卯时更鼓响,天未亮透。
宫女打开笼门,像牵引珍禽一样领着我穿过漫长的回廊。玄渊王宫的走廊极高极深,两侧壁画描绘着历代君王的征伐功绩——铁骑踏破城池,俘虏跪地求饶,头颅堆成京观。每一幅都在无声宣告:反抗者死。
我被带到承天殿侧殿的暖阁。玄宸已经坐在紫檀长案后,面前摊着奏折。他穿着墨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龙。
“磨墨。”
我跪坐蒲团上,拿起墨锭。天璃磨墨讲究“轻、缓、匀”,力重则墨粗,心急则墨涩。我垂眸专注手下的动作,一圈又一圈。
玄宸并不看奏折,而是看我磨墨的手。
“天璃王室都像你这般温顺?”他突然问。
我手一顿,墨汁溅出一点:“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挑眉:“你还有胆子反问?”
“既为阶下囚,真话假话并无区别。”
玄宸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有意思。那说真话。”
“天璃王室训诫: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不是温顺,是选择活着的方式。”
“好一个‘选择活着的方式’。”他身体前倾,暗金色的瞳孔锁住我,“那你现在,是在选择活着?”
“是。”
“即使像只雀一样被拴着?”
“……是。”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靠回椅背,挥挥手:“继续磨。”
那一日,我在暖阁跪了四个时辰。腿从麻木到刺痛,再到完全失去知觉。玄宸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偶尔瞥我一眼,却不再说话。
黄昏时,他命人端来饭菜——我的那份是单独的精美食盒:水晶虾饺,芙蓉燕窝,梅花糕,都是天璃风味。食具是白玉碗碟,银箸金勺。
“吃。”
我跪坐着,用银箸夹起食物,小口小口吃得仔细。味道很正宗,甚至比我在天璃王宫吃的更精致。但我吃不出滋味,只觉得每一口都堵在喉咙。
玄宸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着同样的菜肴,像在观看表演。
从此我的生活有了固定节奏:卯时出笼,在暖阁侍奉;午时用膳;申时被带回囚月阙;夜晚锁回金笼。
玄宸发明了许多“规矩”。
他让我在朝会时站在王座旁,为文武百官斟茶。茶必须七分满,多一分要重倒,少一分要罚跪。第一次,我手抖,茶水溅到一位将军袍服上。那将军反手一耳光将我掴倒在地。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我爬起来,重新斟茶。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玄宸全程没有抬眼。
他让我读奏折。玄渊官文艰深晦涩,我读得磕巴。他不纠正,也不催促,只是听着,然后问:“写这奏折的人,该赏罚?”
我答不上来。
“连奏折都读不懂,果然是天璃夷蛮。”
最折磨的是玄渊宴会。宴饮必有角斗,奴隶或战俘在殿中厮杀,至死方休。鲜血溅到玉石地面上,宫人立刻上前擦拭,很快光洁如初。
玄宸会让我坐在离角斗场最近的矮凳上。
“看着。”他说,“这就是败者的下场。”
我不敢闭眼。刀剑入肉声,垂死哀嚎,像刻进骨子里。每次宴会结束,我都会躲到角落呕吐,吐到只剩酸水。
玄宸从不阻止,也不安慰。他只是远远看着,眼神深不可测。
一个月过去,我瘦得脱形。脚踝的金环下皮肤苍白,脸上的掌印消了又添。但我学会了控制手的颤抖,学会了玄渊官话的音,学会了在血腥味中保持面无表情。
我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直到那天,玄宸收到南海进贡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