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客官您里边请！”看到一辆马车正往自家店里走来，店小二立马机灵地迎了上去，喜眉笑眼，弯身弓背，殷勤倍至，“我们来福酒楼在洛城可是数一数二的，酒菜房间保管您满意。”
那驾车的跳下车来，并未回应热情的招待，而是伸出手准备接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姑娘，却被其中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嘟着嘴一巴掌拍了回去。
驾车的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店小二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吩咐，黑眼珠子在眼框里转了一咕噜，面上依旧那般嘻眉笑眼的。
梁还生伸出的手被打了回来，只得怏怏作罢。
偷鸡不成蚀把米，跑没跑成反倒惹恼了梁布布，也不知她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小二，将马车安顿好了，再给马喂些草料。”梁布布随手丢给店小二一粒碎银，说完便要扶着陆华西进客栈点上些吃食，三人舟车劳顿肚子饿得咕咕响，却被店小二给叫住了。
“姑娘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吗？”
那店小二将碎银子掂了掂手一滑，便入了袖袋：“可借一步说话？”
梁还生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店小二走到一旁，看他左右瞧瞧，随即便压低了声音颇有些神秘的样子：“姑娘几人都是外地的吧。”
梁还生正待答是，忽地住了嘴，有些警惕地盯着他，好似这店小二下一刻就会从身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来。
师姐说过，鬼门行事向来不达目的势不罢休，如今他们刺杀不成指不定就藏在暗处侍机而动呢。
“姑娘莫要害怕，小的并没有别的意思。”那店小二笑呵呵，瞧着机灵得很，“只不过是这洛城最近不太太平，正在闹凶案。小的见您三位皆是姑娘又从外地而来难免失了防范，于是便想着多两句嘴。”
“闹凶案？什么凶案？”梁还生扔给那店小二一粒碎银子。
“谢赏！”店小二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拿手虚指了个方向，而后手掌往脖颈上一比划，小声道：“城西魏家前些日子让人给灭门了，听说就剩下魏家的二公子碰巧外出才捡回一条命，这事儿闹得城里人心惶惶，就怕哪一天刀就砍到自己家里了。”
梁还生朝小二道了声谢便进了屋，却没见人，抬头看梁布布正倚着二楼的栏杆看着她，神情依旧不冷不热，爱搭不理。看到她来了，转身的时候朝她勾勾手指头，便往里走去。
这半年来，梁布布生气的样子她也见了不少了，轻则诉诸言语，重则拳脚相加，定要把肚子里的气撒出来才肯罢休，哑巴亏这种事坚决不干，就是师门里的几个不好相处的在招惹梁布布之前也得思考一下后果。可如今梁布布既不打也不骂，就是凉着她，让梁还生心里发毛，就怕她憋着什么坏。
梁还生跟着梁布布到了一个雅间，房间不大，里面放着一个方桌，几把椅子。方桌上搁置了些点心和茶水。
此时陆华西正在椅子上沉思，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杯沿，茶倒是没喝几口。
梁还生早已发现她这习惯，是以进屋后并未打扰陆华西。只是坐下来拿着盘子里的一块糕点自顾自地啃着。
她实在有点饿了，不免吃得有些急，生生把自己噎个半死。就了几口茶水，好容易把糕点咽下去了，一股浓郁的情绪像是香炉里幽幽而上的那几缕烟丝自内心深处一点点地蔓延，携住了她的心绪。
这感觉于梁还生来说还很陌生，毕竟在她仅存的半年的记忆中经历有限，还来不及体会更多的东西。这股情绪的浪潮来得如此之快，梁还生顿觉手脚冰凉，心里面不上不下的。她无法准确地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它让梁还生难受，却又说不出哪里难受，只觉得自己正在往谷底掉落，四肢冰凉，心中发麻。
许时近日来紧崩的情绪已然濒临崩溃，那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起来。她一边啃着手里的糕点，一边掉眼泪。刚开始还只是无声落泪，到后来竟成了呜咽痛哭，偏还契而不舍地啃着糕点，塞得满嘴都是渣。
梁还生越哭越凄凉，这悲痛欲绝的模样让旁边的两人看直了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梁布布这两天来第一次给了梁还生正正经经的一眼，她把手往梁还生面前晃了晃，没反应，拿手指头戳了戳她，还是没反应。那人正哭得忘乎所以，嘴角和手上还粘着糕点渣。
梁布布本想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此时却几乎要被她逗笑了，她清了清嗓子，嗔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陆华西起身坐到梁还生旁边，将人搂在自己怀里，也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哄着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陆华西知她心中迷茫无措，又内里坚韧情绪不流于人前，又连日情绪紧崩估计是受不住了。
“师姐，呜呜呜，”梁还生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梁布布也不理我了……呜呜呜……吃个糕点还要被噎……”
陆华西差点也不厚道地笑出声来，所以糕点才是诱因么？
“你别哭了，”梁布布别扭道，“我就是气你两天，你至于嘛，再说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情。”
“呜呜呜嗝……”
陆华西横了梁布布一眼，让她先少说两句。
“就是嘛。”梁布布小声道，“我和师姐待你不薄，你若当我们是自己人，又怎么能说走就走。你要是……算了，你别哭了，我不气了就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突然觉得很难受。”梁还生有些失落，“对不起师姐，把你的衣裳都哭花了。”
“可感觉好些了？”陆华西道。
“嗯。”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了一角的光来，那股莫名的情绪如潮水而来又匆匆退去，只在心里留下一抹空落落的感觉。
几人在这个小房间里吃了几日来的第一顿安稳丰盛的饭菜，很是满足。
梁布布拍拍有些撑的肚皮感叹：“真好啊！”
陆华西打趣：“不怕鬼门追杀了？”
梁布布眯着的眼睛猛地睁了开，瘫在椅子上的身体弹了起来，恨恨地道：“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嗯，有人撑腰了就是不一样。”陆华西点头肯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深得你钟师兄真传。”
“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经过那场变故，梁布布好似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陆华西眼中那长不大的小妹妹正在悄无声息地成长着。
“你怎么成了个闷葫芦？手指头有那么好玩吗？”梁布布问梁还生。
“唉。”梁还生回了一个极致绵长深沉的叹息，那模样活像个历经数十年风霜的小老太太。
这下梁布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三声之后，梁布布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果然不能吃太饱。
这下陆华西也勾起了唇，有些坏心眼地劝说：“小心着点。”
“你们笑什么？”梁还生一脸疑惑，她可是实实在在地忧心。
“没什么。”梁布布抽抽着气有些痛苦地解释着。
“哼！”这下换成梁还生头扭一边不想理她。
“刚才你还怨我不理你呢，现在倒成了你不理我了。”梁布布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可认真想好要不要理我，咱们相处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噢。”
一句话又把梁还生的心堵到了噪子眼。
“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话音刚落梁还生逃也似地出了门，她怕再晚些，泪就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竟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当心鬼门的杀手噢。”梁布布朝着梁还生的背懒洋洋地叮嘱道。
梁还生走后梁布布收起方才的嘻笑颜色，陆华西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表现得那样轻松不在意。
“舍不得了？”陆华西打趣道。
“她迟早要离开的。”梁布布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从她们带着梁还生出九华山来这找柳神医的时候就知道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从前只觉得此言豪迈非常，江湖儿女何故扭扭捏捏，该当如此干脆。可离别将至，梁布布却做不到如此豪爽干脆了。
“那为何还故意不理她。”陆华西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养的孩子她自是清楚地很，“你这心口不一的性子也不知是学了谁。”
“自然是学师姐你。”梁布布状似顺口答道。
对此陆华西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梁还生快步走出房间，行至一拐角后靠着墙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凄凄哀哀的。
正待往楼下走，忽听一声狂吼。
“我杀了你！”
近乎于本能，她猛然侧开身子，险险地避开楼下劈来的一道剑气，回头一看，墙体被剐了一道两指宽的口子。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无甚防备的梁还生心漏跳一两拍，扶着梯子一个劲地喘气。
江湖险恶啊江湖险恶。
她把一直捌在腰间的那把鞘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却见一楼已经打成一片。
她本想赶紧回去找师姐和梁布布，不料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青衣让她一眼就认出了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