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西倚靠在梁布布肩上,对司照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莫大恩情无以为报,日后若是遇上难处,拿着这块玉佩寻我,我必全力相助。”
说罢,陆华西自腰间解下那块陪伴了她多年的玉佩,递给梁还生。
玉佩刚一触手便传出一股温润的暖意,让梁还生很是舒服。
她将手伸到司照面前,看到那从初见时便浅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与喜色,便知道司照不会拒绝。
果然,司照非常干脆坦然地收了这份礼物。
她将玉佩在手里摩挲把玩半晌,赞道:“好玉。”
“姑娘喜欢就好。”陆华西问,“可否问姑娘几个问题?”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司照将玉佩的绳结绕在右手手腕上,继续把玩玉佩,“这毒名叫无息,我早年曾见过一次,便知晓一些解毒之法。”
“无息,倒没在江湖上听说过这种毒。”陆华西道。
“这毒源于北境苍山一带,且为苍山莫家秘用,你们身在中原没听过也属正常。”
“可是那个苍山之主的莫家。”陆华西了然,接着便是困惑,“我与苍山并无交集,更没与莫家人打过交道,他们作何害我?”
司照浅笑不语。
“管他什么门什么山的,看我不一把火烧个干净!”梁布布冷哼一声,杏眼圆睁,阴测测地说着,倒是逗乐了陆华西。
“让司姑娘见笑。”陆华西拍拍梁布布的手,却温声温语地指导着,“点火的时候注意别被人发现了。”
梁还生细心地瞧见司照眉尖稍动,其实她这师姐大多数时候都挺正经的,只是偶尔才会语出惊人。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那你是从苍山来的?”梁还生一双大眼睛晶亮地盯着司照看。
“没错。”
“那你来中原……是为何?”她水润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些期待来。
“寻人。”司照也打量着她。
寻人?
梁还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寻谁”这两个字就要吐出口来,却见司照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各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陆华西被梁布布扶着起来拱手拜别。
梁还生:“……”这就走了?
司照利落上马悠然而去,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梁还生只好把将将出口的话再咽回肚里,憋闷得紧。
陆华西拍拍她的手,笃定道:“莫急,不多时,我们与她还会再见面的。”
梁还生不解陆华西为何如此肯定,却还是选择相信她。
陆华西勿觉身后倚靠着的人在颤抖,转头却见梁布布已哭得梨花带雨,忙哄着:“作什么哭这么伤心,我这不是没事了。”
陆华西边擦掉梁布布满脸的泪,边道:“你师姐我福大命大,遇贵人相助,化险为夷,你该笑才是。刚才是谁要烧鬼门的?”
陆华西打趣着,想让面前的人开心些。不想不说还好,一说梁布布那眼泪便如洪水决堤般将陆华西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她只好挺直了腰杆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家师妹的背安抚着。
“师姐,我好怕。”
“不怕,布布不怕,我没事……”
这般哄着,陆华西的眼圈也渐渐红了。唉,想当年还是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团子。
梁还生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梁布布是孤儿,自小长在师门,在年龄长她几岁的陆华西身边长大,感情自是深厚。
梁布布这般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一张顶顶娇俏的小脸哭成了个大花猫。
陆华西拿着手帕轻轻地给她擦净了,道了声:“傻姑娘。”
“我才不傻。”梁布布小声嘀咕。
“师姐。”梁还生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两人同时看向梁还生。
梁还生下定决心道:“师姐一直想不透是何人要杀我们。”她顿了顿,道:“那如果,那些人是想杀我呢?”
这话明显让两人一怔。
“杀你?”梁布布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神,哭过之后的声音闷闷的。
“对,杀我。你在后山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的刀伤剑伤不在少数,若是仇家追杀倒也说得通。”
陆华西:“你说的也有几分可能。只是这半年来你一直闭门不出,刚出来便得知你的消息未免太快了些。再者,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般来说绝无生还可能,他们又怎会知道你还活着。”
这也是梁还生想不通的地方。
陆华西拍拍梁还生的肩,宽尉道:“有些事情等你恢复了记忆自然就清楚了,现在着急也没用,好好休息,明早启程后便要到洛城才能休息了。”
“嗯。”
梁还生口中应是,可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如果真是因为自己而让她们身置险境,甚至差点让师姐丢了性命,那她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这般想着,她仿佛钻进了一个死胡同,想着想着她就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她该怎么办?若是留下来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该如何选择呢?
离开吗?她舍不得。
这些日子以来只有她们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早已将她们当作自己的亲人,和她们在一起,她才能将那种漂浮不定的孤独感暂时搁置脑后。
天下之大,可对于如今的梁还生来说,可去之处也不过九华山的那间小屋,可念之人也只有身边二人和记忆中那个模糊到只剩下感觉的影子。
况且,她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一阵风吹过带走今日的最后一缕微光,湿气迎面扑在人脸上。夜,凉如水,浓似墨,不曾现出点点星光。
近日来的事情就如那遮蔽深蓝天空的灰云,让梁还生看不到一点光亮,压得她心生一股郁结之气。
很快,这翻腾的思绪败给了近日来的身心劳累,睡意来袭,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近乎本能的反应,梁还生猛然睁开眼睛,惊出一身冷汗,转头看向身边,与已然醒来的梁布布和陆华西对上。
有人来了,不下十个。
陆华西神色凝重,道:“来不及了,听着,一会我去拖着他们,你们俩能逃多远逃多远。”
“师姐!”
“我不走!”
这才几天,三人就又面临着生离死别的境地。
“听话。”陆华西几乎要结出冰来的脸转而似春雪消融般温和下来,又成了往日里那般模样,叫人心生暖意,“你们若是不走,我们三个便都要折在这里,日后你钟师兄连寻仇都找不到人……”
可是上一秒陆华西还在温柔相劝,下一秒梁还生却眼睁睁地看到她的右肩处破了个血窟窿,血流得急,眨眼间浸湿了半边身子。
“一个都走不了。”
她听到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
梁还生近乎木然地接过陆华西软下来的身子,血流了她一身。
她想捂住伤口可却无从下手,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火光的映照下,陆华西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夜里,这里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之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杀了你们!”
梁布布的嘶吼唤醒梁还生的木然,可抬眼却又是让她心里一窒。
一剑穿心。
那愤恨、怨怒、不甘通通凝滞在这个灵动俏皮的姑娘的脸上,却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气。
拉锯般的声音呵呵笑着:“看,你要是早早地死了,也不至于让她们二人丢了性命。”
果真是因为我吗。
“师姐,阿布,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梁还生放弃了抵抗,将头埋在陆华西尚还温热的肩上痛苦地呜咽着,极度地自责与悲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感觉到了那金属的寒凉要透过后背直达前心,却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还生,还生你醒醒,快醒来。”
是梁布布的声音,可她不是已经……
“醒醒呀!再不醒我就要拿巴掌乎你啦!”梁布布急吼吼道,声音透着颤,眼圈泛着红。
终于,在梁布布一通的连喊带晃下梁还生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一把扯了下梁布布肉呼呼的小脸蛋,随后被她一巴掌拍下。
“作什么呢?”梁布布含羞带恼、矫揉造作地嗔道。
梁还生又看看一旁正盯着她的陆华西,刚换的蓝衣沾了些尘土,但绝无血迹。再摸摸自己的胸口,好好的,没有平白多出来一个血沟子。
“哈哈哈。”梁还生破泣而笑。
原来是在做梦,还好是个梦,可也太可怕了。
她虽已醒来,可刚刚的悲痛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梁还生还无法完全从中脱离,此刻是又哭又笑,弄得陆华西两人以为她脑子是不是又出什么别的问题。
“这是怎么了?”陆华西奇道。
夜间醒来便见着梁还生面容悲戚泪流不止,映着一旁跳跃着的火光好不凄凉,让她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应该是做噩梦了罢,陆华西想。便要去将人叫醒,起身时的动静把梁布布惊醒了,又将她吓了一回。
可任两人怎么喊梁还生就是不醒,无奈之下梁布布只好动粗了。
好不容易将人从梦魇拉到现实了,这人突然又哭又笑,弄得两人都有些担心梁还生的精神状况。
好一会儿梁还生才又平静下来,低垂着脑袋,那悲伤浓郁得像是凝成了雾,将梁还生整个地包裹起来。
“梦到什么了?”陆华西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个大概。
“我梦到那群人……梦到你们、我都被杀死了。”梁还生捏紧了拳头,哑声道。
“说什么胡话,呸呸呸。”梁布布一连呸了三声,这是她不甚高明的安慰。
梁还生惨然一笑,并未像往日那般与梁布布斗嘴。
“你别这么笑,”梁布布压着嗓子小声说,“我害怕。”
“你怎知不是二师叔派来追杀梁布布的。归元丹这么珍贵,他买凶杀人也是有可能的。”陆华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对对。”梁布布配合道,大眼睛有丝幽怨地瞄了眼自家师姐,正好看到她向自己眯了眯眼睛。好吧,那她就暂且委屈一下吧。
梁还生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人,心里总算透了丝光来。
“还生,我虽不知你先前的经历,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只知你是个好孩子。来了九华山,你既叫我声师姐,便是我九华山的人。无论他们目标是谁,既然想杀九华山的人,总要付出代价。”陆华西看着梁还生认真地说,“无论你将来是谁,只要你还是现在这个心怀善意的梁还生,我们就会将你当作家人相护,一切恩怨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再作定夺,明白吗?”她大致清楚这孩子心中的顾虑,这话明白地说出来,一来是怕她胡思乱想,二来她的确有心相护。
“嗯嗯。”梁布布点头如捣蒜,“再说,天杀的是那些黑衣人才对。”
梁还生长舒一口气,露出一抹笑来,“遇见你们真好。”
梁布布呵呵笑道:“这是自然。”
这一番开解无论结果如何终归是让梁还生心里暖暖的,能在劫后余生遇见她们,该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吧。梁还生想。
夜正是深的时候,梁还生却已无法入睡,便提出守夜,好让陆华西与梁布布两人睡得安稳些。
她看着面前被夜风吹得乱颤的火舌,忽而想起了那把剑鞘,梁布布在发现她的时候那鞘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
她轻手轻脚地将剑鞘拿出来,在跳跃的火光下细细地摩挲端详,这般看着它也不知多少次了,却总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剑鞘质朴无华,鞘身呈青灰色,其上镌刻有简单的纹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质地却异常坚硬。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鞘而已,可那日黑衣人来犯,她用这鞘挡了黑衣人不知道多少刀剑,鞘身却是连一个头发丝的痕迹都没留下,想来不是普通东西。之前也托九华山的前辈们查过,并无头绪。
忽地,梁还生想到司照的话,北境苍山,中原少见,莫非这鞘来自苍山?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另类思路:北境苍山?
若是洛城柳家治不好她的脑袋,这倒不失为一个线索。
梁还生将剑鞘包好放入行李中,看外间天色,黎明时刻最是漆黑,梁还生下定决心般地起身,看向正在熟睡的两人,打算无声告别。
对不起,但凡有一点可能会给你们带来危险,那也是我所不愿的。
梁还生扭头决然离去,可前脚刚跨出门槛,不料腿却被什么砸了一下,登时便摔了一个狗吃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身后梁布布幸灾乐祸的哈哈声。
“让你在夜里最黑的时候溜,活该!”
梁还生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一骨碌爬起来本想跟梁布布论个高低,却见梁布布微仰着脸斜觑着她,顿时发觉是自己理亏来着,便就势蹲在门槛处自己憋闷去了。
梁布布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榆木脑袋说不通。”
陆华西无奈摇头。
三人一时无言,待得天光一有亮的迹象,便开始赶路。
梁还生离开的打算泡汤,便踏踏实实地跟着一起走,不得不说此刻的她心情是愉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