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红彤彤的太阳刚从地平线上钻出些许光芒,杏林小院二楼的窗前便飞来一只信鸽,稳稳地落在早已等候多时候的钟宁手中。
拆开里面的小线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来福酒楼”。
“去吧。”钟宁放飞信鸽,自己也迈开步子,几个呼吸便不见了踪影。
这是一个晴朗舒适的早晨,日光早早地就把大地照个透亮,于草木间穿行的是丝丝缕缕清凉的微风,驱散着日光照耀的燥热。
梁还生在一处屋顶上,从昨晚的月光晒到今日的朝阳,身上泛着潮气,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只眉宇间透出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态。
“缘至则聚,缘去则散,顺其自然,莫要强求,也强求不来。”他说,“这是我从一位友人那里听来的,不知姑娘如何看待这句话?”
奇怪的人,莫名的话,梁还生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一个身材修长、长相颇文雅的男子——柳家大少爷,柳泉。会是你吗?
“哎哎,你这小丫头,怎么净爱爬房顶,快下来。”柳神医仰着头朝着她连连招手。
梁还生下楼将几人迎进院里,正是在那时,她见到了柳泉。这人面容俊朗,身材修长,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发带束于脑后。
“这是我儿柳泉。”柳牧道明此人身份,“还生,可否让他帮你瞧瞧?”
梁还生虽不知此举何意,但还是伸出手腕。
柳泉双指搭在梁还生的脉门,作侧耳倾听状,片刻后对着柳神医道:“这位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
柳泉思索再三后又道:“至于为何至今都没有恢复记忆……我想也许是缺少一个契机。”
柳神医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连连点头。
“还生,方才泉儿所言你可听明白了?”柳神医问梁还生。
“嗯。”梁还生点头,心情有些复杂,若是那契机一直不到又当如何呢?
“丫头啊,你这病症,七分靠努力,三分靠天意,急不得。如今你只需顺意而为,过好当下,自有水到渠成的那日,切莫患得患失忧心劳神。”
神医都这么说了,梁还生只能点头称是。
柳牧此次前来主要是惦记着那晚与司照的约定。
这次司照并没有拒绝柳大夫们的好意,陆华西随着司照与柳原、柳牧一起进了二楼的房间,却把梁还生关在了门外。
对此,梁还生很是不解,师姐都能进去,为何自己不能?
心中虽有不满,但她只是贴心地将门关好,在院子里安静地等待着他们出来,时不时地望向二楼的窗户。
柳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缘至则聚,缘去则散,顺其自然,莫要强求,”他顿了下,接着道,“也强求不来。这是我从一位友人那里听来的,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梁还生盯着柳泉半晌,说道:“我说过,我不信命。”
她的回答仿若轻声细语般的叹息,轻飘飘却又坚定无比地砸在她的心底。
梁还生清楚地记得,在听到她的回答后,柳泉明显怔了一下,接着又莫名地笑了几声,不知是不是在笑她狂妄。
梁还生沉浸在当日的回忆中,远处忽地闪过一抹红色,待她反应过来后又发现一抹蓝色紧随那抹红,瞬间移出去数米远。
那蓝色身影分明是师姐!
还不待梁还生想清楚个中缘由,她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跃了出去。由于坐了太久,左腿麻了差点就从房顶上滚下去。好在她轻功底子好,晃晃悠悠地总算远远地跟上了前面跑得飞快的两人。
大概有大半个时辰的光景,陆华西停在一处林中开阔地,四处张望,似是跟丢了。她隐匿在枝叶繁茂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来吧。”
只听陆华西话音刚落,便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头戴面具的黑衣人,将陆华西团团围住。
鬼门!
躲在暗处的梁还生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这些人的目标竟然是师姐。
只见其中一名戴着银色鬼面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几个黑衣人朝着陆华西慢慢逼近。
陆华西毫无惧色,朝着银面黑衣落落大方地问道:“想必阁下便是鬼门右使吧。”
鬼门双使,左使覆金面,右使覆银面,看来幕后之人是下了血本也要取她性命。
至于这买凶之人,陆华西的心里已有猜测。
银面黑衣没肯定也没否定。
“我与鬼门素无来往,想来是有人花钱买我的命。”陆华西继续道,“今日这情况我看我也难逃一死,不如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哦?”鬼门右使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狰狞恐怖的面具下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但并不难听。
“我想请阁下帮我杀一个人。”
“谁?”
“吕不凡。”陆华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酬劳。”鬼门右使像是对这笔生意很感兴趣。
陆华西从腰间扯下一玫玉佩,说:“你若接了这单生意……”
“你跟她废什么话,杀了她便是。”
这声音阴柔又冰冷,似是吐着芯子的毒蛇,咝咝作响,听来让人浑身不适。
“少爷,这……”随侍手下想要阻止吕不凡现身却被他挥手制止。
“无碍。”吕不凡怨毒的目光悠悠地望着不远处的陆华西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当是谁想要我的命呢,原来是你呀。”陆华西冷哼一声,缓缓地拔出佩剑。
“哈哈哈,让你发现了又如何?”吕不凡踏着步子缓缓走来,以一种颇为惋惜的口吻说道,“九华山大弟子为仇人追杀,力不能敌,命丧于此,本公子也很是痛心呀。”
“慢着。”鬼门右使发话了,“方才那生意。”
闻言,吕不凡额角的青筋直跳,陆华西这一招的确狠毒,若是鬼门真的接了这单生意,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大麻烦,这也是他这么干脆地暴露自己的原因。
一般来说,买凶杀人者隐于幕后,杀手组织的人去执行刺杀任务,被杀者并不知买凶者是谁,也就很难出现当前的尴尬局面。更何况哪有面对前来刺杀自己的杀手组织不去想着如何逃跑,反而向杀手买凶杀人的,此种情况更是少见。
吕不凡死死地盯着陆华西,却见这人笑得一脸闲适地说道:“对不住了右使,人我是真想杀,耐何囊中羞涩,付不起这高额酬金。”
“唉,真是可惜。”面具下的声音听来有些失望,林中渐起一股肃杀之意。
话音未落,两人便缠斗在一起,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吕不凡退至一旁冷眼旁观,他要亲眼看着陆华西死于乱刀之下!
躲在远处的梁还生急得背后生出一阵阵冷汗,此时回去搬救兵肯定是来不及的,对面那么多人,且处处杀招,明摆着要她的命,陆华西撑不了那么久,可自己若就这样冲过去也只是多一个人送死罢了。
这是一个死局!
她握紧手里的青芒,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抹青色身影,她总是站在她的身后,眼角眉梢含着一股笑意,在那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看着她,护着她,不问缘由。
这些人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招一式简单粗暴,毫不拖泥带水,招招都以杀死目标为目的,再加上鬼门右使亲自上场步步紧逼,任是你武功再高也休想占得一丝便宜。
陆华西与鬼门右使对招,又要提防其余杀手的暗招,时间一长便落了下风。
见状,吕不凡轻蔑地嘲笑道:“陆华西,五年不见,想不到你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啊,五年未见,吕公子别来无恙啊?”陆华西着重强调了“别来无恙”四字,想来其中应是有些故事在的。
“你!”吕不凡大笑,面目狰狞,“果然是你!你这个贱人,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吕不凡誓不为人!”吕不凡许是恨极了,咬牙切齿。
“就你也配当人!”
叮叮叮——
金属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已有几名杀手被她砍翻在地,血流如注,而她自己的肩上也挂了彩。
“小心!”梁还生一剑挑飞一名杀手的刀,一脚将其踹出几米远。
梁还生并没有想得双全法,若今日她的结局是死亡,那就是死亡!
梁还生加入战局。
陆华西用力一个横扫,迫得黑衣杀手后退数步,强劲的剑气割得他们皮开肉绽,而她自己则单膝跪地,勉强用剑支撑着自己,口中吐出几口鲜血,颇为无奈道:“你怎么出来了?”
“师姐是让我看着你去死吗?”梁还生的语气冷冷的,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华西刚刚那一下产生了一定的威慑力,杀手们将两人围成一个圈,缓缓靠近,并没有人轻举妄动。
“今日这阵仗我断无生还的可能,我已经将凶手告诉了你,回去后让钟宁替我报仇即可。”陆华西靠在身后的大树上,轻笑道,“现在可好,你救不了我,还搭上一个你,日后钟宁和你姐姐怕是连仇人都难找哟。”
对不住了司照,你托我照顾她,我却连累她跟我一起送死。
陆华西啊陆华西,你又欠人一条命,真是罪该万死!
“吕不凡,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的恩怨与旁人无关,放她走,我任你处置。”言罢,便真的将剑掷于地面,不再反抗。
“师姐!”梁还生又急又怒,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兀自笑了起来,“你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自以为能替我挡去所有灾祸。你知道吗?当利器砍在你们身上时我恨不得自己立马去死!”
“还生……”陆华西沉默了,她最清楚这样的感受,不是吗?可如今她在做什么?
可若不这样做的话……
“你们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想躲在你们身后,我也有要保护的人啊。”梁还生委屈巴巴。
“唉,罢了罢了。”陆华西重新捡起地上的剑,苦笑道,“吕不凡那人品我也信不过,今日这事是师姐我对不住你,这债只能下辈子还了。”
“你!”吕不凡怒气冲冲道,“你们还在等什么?既然这么姐妹情深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梁还生缓缓拔出青芒剑,剑身与鞘相擦发出一声哀鸣。
只见那银面杀手打了个手势,接着又是一阵混战,有了梁还生和青芒剑的加入,陆华西倒是没有方才那般狼狈,但依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儿,躺在地上的黑衣杀手越来越多,就在两人从中看到一丝希望时又围上来十几人。
梁还生扶着身受重伤的陆华西,且战且退。梁还生身上虽也有几道口子,但比陆华西要好很多。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知为何这些杀手不会对她下死手,有好几次他们都可以将她斩于剑下,那些杀手却刻意避开了要害。她身上有好几处较深的伤口都是替陆华西挡的,那些杀手砍下来时卸了力道。
虽然不明白为何如此,但梁还生可管不了那么多,几次以身试险。
吕不凡也看了出来。
“停下。”
银面打了个手势,杀手们停下厮杀,再次将两人围成一圈。
吕不凡走至进包围圈,看着体力不支靠在梁还生身上的陆华西,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冰冷的剑尖指向陆华西。
“呵,时隔五年,又一个姑娘要死在你面前了呢。”
吕不凡呵呵的笑声如一把利剑刺入陆华西的心窝,她慌乱了。
“还生,别管我,快走,快走!”
明晃晃的剑直直刺向陆华西。
“师姐,就在方才,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可是都没机会和姐姐说了。”
“可我不后悔。”
梁还生用身体紧紧护着陆华西,就像当初姐姐总是挡在她面前那般。
剑刺入身体的痛感没等到,却听到一声利器被击飞的声音。
“吕公子这是做什么?”银面把玩着手里的短剑,直勾勾地盯着吕不凡问。
吕不凡看向插在远处的佩剑,呆愣当场,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阴沉地质问道:“右使这是在干什么?鬼门便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你要杀这女的我不拦着。”银面指着陆华西,慢悠悠地说,“至于这个小姑娘嘛我们家主子交待过,不可伤其性命。”
“若我买她的命呢?”
“那我可提醒你一句,不该动的人不要动。你要杀陆华西,她就在你面前,杀了便是。”言罢,银面出手迅速,在梁还生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敲晕。
他提着梁还生的腰带,粗鲁地将她扔到一旁的空地上,还顺走了梁还生手里的青芒剑。
“好东西。”
“哈哈,如此最好。”没了依靠,已然脱力的陆华西顺势躺在了地上,血迹顺着伤口很快将土地染红,刺眼的阳光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闭上双眼的陆华西没有看到,屠刀将落之时,那个让她等了五年的红色身影中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