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有人靠近,念无恙手中一动,正想躺下,突然发现那人脚步停了下来,她细细凝神,探知到原来先前便有一人在山后,只是现今又多了一位。
石边生长的蒲草轻轻晃动,念无恙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会儿灰蒙蒙的天空。
那两人是谁?又会说些什么呢。
念无恙屏住呼吸,将身体贴向出口旁的岩石,小心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现在至灵根不稳定,正是从体内生取的好时机。”大概是面具男子没有答复,这人语气有些激动,“少主,你在犹豫什么?”
至灵根?她只听说过金灵根火灵根等等属性灵根,至灵根是什么?
念无恙咽了下口水,听这个声音倒是有些熟悉,她慢慢将身体探出一些,见这外崖石阶一上一后站着两位男子,这背对着她的是少主,那对面的人又偏偏被他遮住,看不见面孔,只能注意到同为黑色的服饰。
少主道:“我知道分寸,不用你教,还有,以后未经我的允许不准到这里。”
“是。”
那面具男子背在身后转着飞刀的手指一停,念无恙担心由他发现,不敢再看。
到傍晚落日余晖洒向山峰最低处,将山谷出口处的身影拉得很长。
送饭的女子照常将东西放到一边,忽然听到念无恙问她,
“谁让你送这些过来的?”
念无恙将下巴搭在交叠的胳膊上,神情很倦懒,女子轻轻一笑,“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念无恙便懂了,“那个人”一定是交代了她什么都不能说,又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低低,说话很慢,连风微微扬起的发丝都看起来这么脆弱。
女子迟疑了下,还是一低头,“我明日再过来。”
连这都不能说,念无恙忽然看向她身后,“少主?”
上面的人可是特意交待过这是特殊客人,丝毫不能怠慢,更不能多言,这女子生怕刚才说错了话,以为少主来了连忙转身,紧接着,脖颈一凉。
锋利的刃身已经抵住她喉颈血脉。
“你,你要做什么。”
“接下来我问你的事情,必须如实回答。”
这女子每次来见念无恙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知她受了重伤,因此没有丝毫防备,哪知她竟能突然制住自己,一下子就慌了,“好。”
念无恙左手按住她腰间死生穴道,“派你来的人是谁?”
“少主。”
果然是他,念无恙眼眸稍眯,想到在石后听到的话,“至灵根是什么东西?”
这女子一动不敢动,“至灵根?我不知道啊——”
这后一声尖叫是因为念无恙将匕首往后移动触碰到她肌肤。
“你不说?”
她放在腰间的手往下按。
这女子闭了闭眼,呼吸急促,“我说,我只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少主和大将军都在找它。”
“你们魔界的人,要灵根做什么?”
“这我真不知道了姑娘。”
看她吓成这个样子,估计也盘问不出什么了,念无恙:“张嘴。”
这女子刚啊一声,一颗丸药立时溜进喉道中,惊慌之中没等她问,念无恙在她耳边低声,
“这是百毒丸,若七日内不服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可恐怖了,今日之事当作没有发生,不准和任何人提起,七日后便可来我这拿解药,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女子慌慌张张的跑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苍茫中,念无恙从瓶中倒出颗“百毒丸”放进嘴里,白色的瓷瓶上用墨水轻轻写了个“糖”字。
没想到她现如今骗人也能骗的如此面不改色。
匕首在指间一旋入鞘,放回袖中,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树上,看着这近乎五彩斑斓的黑色液体,稍停了下,
若不是此间为魔界领域,倒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
突然,水面好像起了层波动,念无恙眉心轻轻一蹙,以为看错了,于是再次将手掌覆于之上,只感觉下面仿佛有处泉眼,轻柔的抚弄着掌心,很是舒服,慢慢的,这周围水流朝逆时针方向流动,形成小小的漩涡。
怎么回事?
念无恙靠近水面,待定睛细看,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似乎要将她吸进血穴中,她连忙往后盘腿坐下,运功抵抗,然而为时已晚,灵台已感受到了这水下的巨大力量,竟好像要冲出去一般!比以往心疾发作时更加强烈!
这不是你能闹的时候啊,在别人的地界,她真不知这血穴下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念无恙来不及细想,按照先前的方法仿佛拼命压制,可是这对面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只听得风声萧萧,有东西不断想从体内冲破出去,越是抵抗,越觉得一外一内两种力量,竟要将她的身体生生撕成两半,而且,好像是她体内的灵台在吸引这血穴中的东西。
什么也顾不上,念无恙开始入境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结果刚刚进入太清境中,便觉有一股强大的灵炁顿时进入体内,流通四肢百骸,她以为的不安也并没有来,反倒是胸中一片清明。
先前几次心疾发作,她都是抵抗压制为主,这次便是任由他去,竟不似先前那般难受,只是感觉到这力量太过强大,实在是难以招架,到后面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她双掌往上一推,将体内不断流动着的力量引出,
忽然,一道金光哗然直出,照亮整片山谷。
只见这天色似乎比先前又亮了一些,对面山峰中间有一块金色的日影,倒映着粼粼的水面,这已经落山的太阳,难道又重新升起来了?
念无恙很快明白,原来是她化境不知,以为只有须臾,然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金色的光华边缘出现一点黑影,紫色的蝴蝶在凸起的小石块上稍一停留,从这中间飞过,飞向不远处的女子。
这里强大的力量刚刚消失不久,难道她跑了?语默走到岸边,见前方一片草地还有被压过的迹象,她蹲下身,看见背后的身影,
不好。
念无恙先一步制住她手腕,阻止她发招,语默没等站起,身子往后一撞,两人一起跌倒,念无恙往旁边一滚,压在她身上,
这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看到山谷上灰白的天,语默微不可察的发出一声叹息。
终究是她轻敌了,迎上念无恙的目光,“你的伤好得很快,术法也提升不少。”
念无恙并不在意,她们不需要谈论这种事,用手肘抵住她的下巴,“奎娘子和白鹤二仙都是你所杀?”
“是。”
“为什么?”
语默淡然:“我只听主人吩咐。”
“谁是你主人?”
语默看着她,
念无恙:“魔界少主?”
见她不答,念无恙接着问,“那魔界为何又要主动承认?”
她思来想去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魔界故意挑衅,以此引起仙魔两界大战。
语默:“你要杀便杀。”
“我不会杀你。”
她丝毫没有惊讶,缓缓道来,“因为你知道,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外面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你这是做什么?”
念无恙点了她颈上穴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会把你送到玉京,天牢会有专门的人调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到玉京,语默的表情才微微有些了变化,“你觉得你出得了这里吗?”
念无恙听了,女子眸色微变,接着,力道一松。
可是她会放过她吗?
一觉察到制衡自己的力道消失,本能反应已经令她反扑,瞬间,两人的位置改变,语默按住她的肩膀,先前受伤的那处,
“但是,我会杀你。”
接着,语默看见念无恙眼中慢慢带了些笑意,她为什么丝毫不抵抗,反而是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很快这一疑惑便有了答案。
“住手。”
与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男人粗暴的一掌,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不疼,却硌人。
语默跪下来,“少主。”
她没想解释,他也不需要听她解释。
“出去。”
念无恙侧过头,没来由的忽然想笑,为什么下山之后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
男人的身影罩住了她的脸,正盯着她的下半身看。
念无恙皱眉,右手捂住肩膀,身体慢慢蜷缩,脆弱不堪。
面具男子看了她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念无恙侧身,将脑袋埋在肘间,那道阴影再此覆了上来。
他的手刚刚碰到她的头发,原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人忽然翻过身,蛇尾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面具男子呼吸一滞。
蛇尾已紧紧缠上男子腰间,他的喘息声也变得粗重,却无任何挣扎的迹象。
最后一缕暮色消失与他滚动的喉咙深处。
念无恙从他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脸,还有那眸光中暗暗的,期待?
她伸出手,慢慢将他面具摘下。
月亮很大,很美,很亮。
直到此刻,他恍然如梦初醒,那张脸脸青涩俊逸一如往昔,只是微动的唇还是暴露出了他难以隐藏的错愕。
“唐言。”念无恙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震惊。
“你没有受伤?”
“不然怎么能够让你放松警惕?”
唐言轻哼一声,“我能问一个问题么,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铃铛。”念无恙抬眸,定定看着他,“铃铛声出卖了你。”
在人界时,唐言身上总是叮叮当当的,但有时他将包袱解下时,随着他走路,念无恙还能听见一阵细碎的银铃声。
她其实先前并没怎么注意这件事情,只是当见到魔界少主时,又听到这分外熟悉的银铃声,才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唐言手肘撑在地上,回想第一次见面,她就已经认出了他。
“而且,你忘记你有一双特别的眸子。”
念无恙先前注意过,唐言的眸子在日光下是有些偏紫的,这里虽常年不见阳光,但有时在烛光下,他的眸便会呈现浅浅的紫晕。
在血渊阁那晚,他一靠近,她就看到了这样一双熟悉的眸子。
他们有过许多次对视。
“那你为何不早点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花费这么长时间,费劲心思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唐言:“你果然很聪明。”
念无恙轻轻扯了下唇,“聪明么,被你骗了这么久。”
“我没有骗你,我一直叫你小心,是你太天真了。”唐言缓缓走近,近到念无恙能看清他胸前戴着的五毒锁也跟着他的胸膛的呼吸缓缓起伏,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说我是唐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言,其实不是。”
念无恙:“其实是一言堂的言,对吗?”
他点头,“唐溟珑,是我真实的名字。”
念无恙松开他,站起身,“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我身上有你需要的东西,要么是玄晖仙主,但我现在更想问,你为什么要杀害玉京和伽兰的人?”
唐言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浑不在意,“因为他们该死。”
女子的裙摆上沾着几根青草,他伸出手,想为她拂下,却停留在半空,指尖离那不过数毫的距离。
听了唐言的话,念无恙身影一怔,忽然有些好笑,她怎么会想着问魔界少主为什么要杀人,“你真的有把握能抵抗四域之力?”
唐言收回手,视线盯着那草叶,“我不是为了引起战争。”
念无恙转过身,“那是为了什么?你不该这样,明知会有冲突,累得无辜的人受害。”
他派人暗杀,又主动放出消息,难道只是为了好玩。
唐言站起身,个子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你知道这里灵炁为什么如此充沛吗?因为这里曾经供养着我族圣物——续魂枝,但是就在三百年前,有人闯入这里,将其带走。”
念无恙试图理解他为何忽然将话题转移至此。
唐溟珑看着她,“那个人就是玄晖,我父亲因为这件事最后郁郁而终,魔界从此元气大伤,退伏在此地。仙魔两界本可互不打扰相安无事,是你的师尊,强行毁去我族圣草,你说这件事,谁对谁错!我魔族的人就不无辜吗?”
在念无恙的沉默中,唐溟珑接着低低开口,“我所想要做的,不过是让魔界回到它原本的样子。”
注意到她的肩膀,他声音更低了些,“小心,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自从续魂枝毁,父王离去,我魔界一族内讧严重,以金角鹏为代表一派这些年也在一直暗中寻找至灵根的下落,只为当上魔界主宰,那日为了不让他伤害你,我只能那样做,别无他法。”
念无恙后退一步,心口发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些年魔界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弥补续魂枝的空缺。
那日何昭罗等人来岛,说到南界有位仙君,三百年前挑了魔界,毁了其总坛圣草,便是师尊么。
当时念无恙并不了解魔界,只知仙域中对魔界中人向来嗤之以鼻,对这位仙君所作所为也没什么想法,可至现在由唐言讲出,实在很意外。
还觉得有些不对。
她只觉得大家和平相处不好吗,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许多想法有了聚点,念无恙抬头,“至灵根真的存在?”
根据唐溟珑所作所为,她已在心里将至灵根与续魂枝放在一起,下意识便想若是找到至灵根,整个仙域就能重新回到太平。
她居然不知道?唐溟珑看着对面的女子,有怀疑惊讶有不解,还有隐匿在其后一丝不易观察出的挣扎。
念无恙确实不知,但一看唐溟珑望向自己的复杂目光,虽不解但猜到一些,“和我有关?”
这时山谷上峰突然飞至一大群蝙蝠,在山谷上空盘旋不去,唐溟珑抬起胳膊,一只蝙蝠飞到他手指上。
“是仙域的人。”他脸上再次挂起玩味的笑,“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