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就是老崔的课,陆为霄将课桌上的试卷发下去,确保人手一份以后,这才走出教室门去上厕所。
路过四班教室门口的时候,陆为霄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脸抱歉的肖沉,和他面前满脸失落的女生。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为霄准时在六点整的时候开始收拾起了东西,虽然才刚刚上课十分钟。
“霄哥,又提前走啊?”
“嗯。今天周三。老崔要是问,你就说我拉肚子。”陆为霄拎起书包溜出教室。
“……这个理由,第一次用的时候就已经被拆穿了好吗?”肖沉愁眉苦脸。
他霄哥哪哪儿都好,就是有点费同桌。
肆非夜每周三都要加班,下午送完外卖,紧接着就要到烧烤摊做晚工。据说工资不低,肆非夜那三个小时就能挣个小五百块钱。就是那摊子离市区有点距离,中间来不及吃饭。
上一年肆非夜吃饭不规律,忙起来一天甚至只吃一顿饭。肆非夜原本就有很严重的胃病,那么做了没几天就发作起来,疼的他半夜在床上打滚,脸色惨白。
吓得陆为霄赶紧抱着肆非夜往医院跑,挂了急诊,又哄着他打了点滴,他才慢慢缓了过来。
陆为霄被他吓怕了,就开始管着肆非夜吃饭。早饭他通常会做好了放在餐桌上。肆非夜不喜欢浪费粮食,就一定会吃完。中午他就偷摸藏在厕所里给肆非夜打视频,盯着他吃东西。
一般陆为霄下午放学,肆非夜也会下班,他们就会在家一起吃一顿晚饭。唯独周三不同。陆为霄只能提前逃课回家把饭做好,然后等肆非夜回来取。
陆为霄今天做了小米粥,炒了土豆丝和冬瓜。他趁热打包好,把自己的饭解决了,然后又洗了碗筷。
他左等右等,眼看着分针指到了八的位置,门口还是没有传来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陆为霄皱了皱眉,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发慌。他哥向来准时,从来没说让他等到四十还没到家的。今天是第一次。
可能今天先去换电池了吧。毕竟,他哥送外卖骑的那个电瓶车是不需要在家里充电的。也有可能是路上碰到了熟人,打了声招呼。虽然这个可能性小到几乎没有。
陆为霄思索着各种可能,又起身走到厨房里,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却还是没有看到他哥的车。
“五分钟,再等五分钟,你要是还不回来……”陆为霄尽己所能的控制自己的思想,逼迫自己抛开任何不好的假设,比如他哥急忙赶回来提高了车速,又或者闯了红灯……
陆为霄越想越着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却发现居然才只过去了一分钟。
终于熬过他给自己设定的五分钟待机时间,陆为霄一把拎起食盒,三两步就跑到了门口。他刚打开门,就听见了肆非夜的脚步声。
“阿霄?”
陆为霄心里的大石头陡然落地,人也松了一口气:“哥,你去哪儿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也没晚几分钟。我就是顺路给你买了本练习册,难度可能比你平时做的要高一些,但我们家阿霄这么聪明,肯定做的明白。实在想不通的话,等我下班回来教你。”肆非夜脸上是惯常的疲惫。他把练习册给陆为霄,又接过他手中的饭盒,“你吃过了吧?”
“当然,锅碗都刷干净了。哥,你要检查一下吗?”陆为霄让出一条道来。
“不用,哥相信你。我走了啊,你抓紧做作业,我回来以后检查。”肆非夜转身要走。
陆为霄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哥,今晚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打扰你工作,我就在一边写作业。可以吗?”
“阿霄,听话,在家等我。”肆非夜扯了扯自己的手,纹丝不动,“那里环境不好,人又多,会影响你思路。”
“不会的,我做题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陆为霄态度坚决。
但很可惜,肆非夜更坚决:“再这么耗下去,我就没时间吃饭了。”
*
陆为霄做完学校和肆非夜分别布置的作业,又洗了个澡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开着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中的少年笑得非常开心,露出两弯酒窝和一颗尖尖虎牙,容色比周围的花朵还要娇艳。
每一张照片里的肆非夜都在对陆为霄笑。
他曾是他见过最会笑的人,后来又是他见过最会哭的人。
陆为霄动作轻柔的抚摸他的脸,最后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在上面吻了吻。
陆为霄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肆非夜,比他知道喜欢还早。
妈妈每一次询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礼物,他的回答永远都会是——哥哥。
肆非夜,他的哥哥,就是妈妈提前了五年的时间,捡回来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就像他的名字那样,他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黑夜,从来只有无尽的光明。
他曾是陆为霄见过最闪闪发光的人,他脸上永远带着明媚的笑。
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爸爸破口大骂,他在笑;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被顽皮的孩子丢石头捉弄,他在笑;因为考试题目超纲,而他依然拿了满分,却被学校质疑作弊取消成绩,他依然在笑。
每一次陆为霄见到肆非夜,他总是在笑。而他能见到肆非夜的时间总是很长很长。
“哥哥,为什么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你却并不难过呢?如果阿霄被人欺负了,一定会哭的。”
“因为哭没有用啊,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同样的,笑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笑、值得开心的事情。”
陆为霄好像明白了,却又好像更不懂了。
肆非夜是桃花眼、索吻唇,皮肤光滑细腻,比五六岁的小娃娃还要惹人怜爱。他本就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陆为霄最喜欢看他笑,那会让他忘记所有的不愉快。
肆非夜并不是陆为霄的亲生哥哥,也跟薄情的陆为霄一点不同。他重情重义,在肆柔和陆满霁身上倾注的感情,比陆为霄这个亲生儿子还多。但陆为霄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比起他爸妈,他哥带他的时间更多。
他们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
睡前故事,是他哥给他讲的;一日三餐,几乎也都是他哥给他做的;他的家长会,更多时候也是他哥给他开的。
陆为霄觉得仅仅因为他爸出事的时候,他没有落泪,而看见肆非夜掉眼泪,他却哭的比谁都伤心,就判定他这个人薄情寡义并不公平,毕竟他对他爸没有太多感情,也并不全是他自己的原因。
他是他哥拉扯大的,跟他更亲,更在乎他的感受也是理所应当。
自从家里遭逢变故以来,肆非夜就没怎么笑过了,就算笑,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忧伤,让人看了心疼。哭的倒是更多。
夜里十点半的时候,肆非夜才结束工作回到家。食盒他吃完饭就顺便洗了。
陆为霄还没休息,正靠在床头看书。他家之前的很多东西都被砸的砸、偷的偷,唯独他们书架里的书不能砸,也不能烧,才堪堪逃过一劫。虽然还是少了几本,就比如陆为霄小时候肆非夜用来哄他睡觉的那本睡前读物,但总的来说留存度还是挺高的。
那些书都是肆非夜或者肆柔买的,对陆为霄来说意义非凡,搬家的时候就一并带到了随临。
“哥,你回来了。”陆为霄合上书。
“……嗯,你怎么还没睡?”肆非夜只看了陆为霄一眼,就垂下头,将右手藏在了背后。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注意到他哥的小动作,陆为霄蹙了蹙眉,道,“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没、没什么事儿。我身上一股子烧烤味,先去洗个澡。你去煮一杯牛奶,喝了睡觉。”
“我们不是说好,我做饭,我洗碗,你帮我煮晚安牛奶的吗?哥哥,你要说话不算数啊。”虽然这个约定是陆为霄自己提出,并且一直严格执行的,但肆非夜也从没有明确拒绝,除了今晚。
“……”肆非夜抿了抿唇,“你煮跟我煮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我煮就是单纯的牛奶,哥哥煮的才能叫做‘晚安牛奶’啊。”
肆非夜似乎真的很急:“好好好,我给你煮。你先回房间里去。”
“好。”
肆非夜急急走进厨房,陆为霄不紧不慢的挪步。他注意到,他哥没有第一时间给他煮牛奶,而是将他自己的右手反复冲洗了好几遍,边冲边搓,搓的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一片。
陆为霄拧眉,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阻止肆非夜。
肆非夜先给陆为霄煮了牛奶,然后才去洗澡,就为了叫他喝完早点睡觉。
陆为霄洗了杯子,回去自己房间。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定下了三十分钟后的闹钟。
他哥洗澡向来很快,仔细一些的话也顶多二十五分钟就能搞定。
陆为霄打了个哈欠:“但愿是我多想了……”
闹钟很快就响了。陆为霄虽然困,但还没有睡着,第一时间摸出手机。他关上闹钟,却仍然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他哥还没洗完。
陆为霄眨了眨眼,又晃走了脑袋里仅剩的睡意,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
水流声更加清晰,久久没断。这不大符合他家出事儿以后,他哥的省钱法则。
“哥?你还没好吗?”陆为霄抬手敲了敲浴室的门,“哥?”
无人应答。
陆为霄一惊,果断打开浴室的门。他从小就跟他哥一起洗澡睡觉,泡在同一个浴缸里、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种。哪怕后来搬了家,他们分了房间睡觉,洗澡也分了先后顺序,但谁也没有养成锁门的习惯。
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遮挡住了陆为霄的视线。
虽然现在正是夏末,夜里的温度也不算太低,但浴室内外的温差还是挺大的。陆为霄生怕肆非夜受凉,进门以后就又顺手关上了。
肆非夜侧身对着陆为霄,头抵在面前的墙上。勤勤恳恳工作的花洒仍然在往他一|丝|不|挂的身上散播水花。
水温不算太高,但肆非夜似乎已经这样冲了很久,皮肤上都泛着红。
肆非夜是清瘦的类型,身上没什么肌肉。陆为霄年纪比他小,人却能大他一圈。
“哥?别告诉我你站着睡着了啊?”陆为霄好笑道。
他今天估计是太累了吧。
陆为霄抬手关掉热水器,拿起他哥的浴巾,想着帮他擦擦身上的水,然后把人抱回卧室。
刚把浴巾搭上他的头发,陆为霄却突然发现他哥还醒着,眼睛却没有聚焦,正在出神。
“哥,你醒着怎么不说话?”陆为霄一只手扶着肆非夜,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肆非夜眨眨眼,眼神聚焦后,眼皮迅速合上。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阿霄”就软倒在陆为霄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陆为霄轻叹口气,也顾不上自己被沾湿的睡衣,连忙给肆非夜擦了擦身,将他抱回他的房间。
他哥太瘦了,抱起来非常轻松。陆为霄不自觉将他抱的更紧了些。
为免自己身上的水再蹭到肆非夜身上,陆为霄特地脱掉上衣,才给他拿了干净的内裤和睡衣穿上。
陆为霄有很多话想说,但肆非夜已经睡着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哥哥,晚安。”
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间,只暗自庆幸自己有等哥哥睡着再睡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