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鼎城八千公里的地中海,大约有六千多个大小岛屿。
陈疏宴身处其中一座,站在海边别墅的阳台上吹着海风。
夜里街边还亮着路灯。他肩上披着一件外套,海风从衣领灌进去,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色苍白,枪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养,一路追着邹焕一行人的踪迹来到这里,他没有停过。
但他追丢了。
几千个小岛里,大量被私人买下,很多小岛无人居住,没有信号没有监控,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
就算是挨个搜,也需要很久。警方跨国抓捕的难度被无限放大,如同在大海里找一滴水。
姜然站在他身侧,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弟弟。
陈疏宴掩唇咳了一声:“路淑婉呢?”
姜然道:“找到了,在警方手里很安全,放心吧。”她看着陈疏宴苍白的侧脸,“你放他去赵明正那里,就没商量个传信的方式?”
陈疏宴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他给我使了个眼色。”
姜然:“……”
陈疏宴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姐,我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家里托举我,让我跟岁岁处在同样的生存环境里,我可能连长大都很困难。”
姜然看着夜色道:“是,我也做不到。”
陈疏宴也看着夜色:“我是个变态,他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但他那时候太小了,所以我在等他长大。等到他十八岁了,一场误会让我又错过了他八年。”
陈疏宴眼底那片暗色化不开:“姐,我从没想过我会喜欢一个人十年。我没他不行。”
姜然眉头一跳:“为什么说这些?”
陈疏宴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如果这次岁岁回不来了,我跟他一起走,你跟爸妈会怪我吗?”
姜然看了陈疏宴很久,突然有些释然,他终于愿意坦言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楚岁聿赌的不是一条命,是两条。是楚岁聿和陈疏宴两条。
他们两个人,从始至终是陈疏宴在依附楚岁聿活着。
她的弟弟很早就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加国的医生说,那叫病理性共生依赖,表现为心理边界的完全消失,把楚岁聿当成自己的生命、脏器、自己灵魂的另一半,楚岁聿活着,他才活着。
从前,他在加国靠游戏频道里的楚岁聿活着。现在他靠楚岁聿的呼吸和体温活着。
等有一天楚岁聿不存在了,陈疏宴也就不存在了。
这种人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也是最残忍的产物。
姜然伸出手,把陈疏宴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头,她轻声说:“不会的。”
陈疏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谢谢。”
姜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谢什么?我说的是他不会回不来的。打起精神,别错过他的信息。”
陈疏宴静了片刻,直起身点了点头。
楚岁聿是被一阵窒息感压醒的,人醒了,但眼睛很难睁开。
努力睁眼的过程中,胸口的重量消失了。然后他听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对话。
姜砚霖笑吟吟道:“你这大脑袋,要把他压晕过去了。”
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尾音往上翘,认真辩解:“我在给岁岁叔叔传递光的能量。”
姜砚霖纵容地笑:“行行行,让我给这位躺着的光之子拔个针。”
小孩的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好~”随后他惊喜起来,“你看他的眼睛在动!”
楚岁聿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光和模糊的人影涌进视线,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眶发酸。他维持着半睁眼的状态很久,那些模糊的人影慢慢有了轮廓,眼前一大一小两张脸才逐渐清晰。
姜砚霖笑了一下,如释重负道:“终于醒了,都睡三天了,再不醒我就带着团团去沙滩上给你挖坑了。”
团团用力点头:“小铲子都准备好了。”
楚岁聿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没那么容易死。”
他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右腿刚刚牵扯了一寸,一股剧痛就从伤口处炸开,他疼得嘶了一口气。
姜砚霖道:“别动,你这腿差点就废了。现在不能坐,翻身也不行。这里医疗条件有限,你好好听我话。”
他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水,递给楚岁聿一根软吸管:“盐水,补充点电解质。”
楚岁聿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温水带着淡淡的咸味,让喉咙舒服了很多。他松开吸管,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谢谢二哥。”
姜砚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坐在床边凳子上:“说说吧,你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送人头的。”
楚岁聿没回答姜砚霖,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光中满是警惕。
姜砚霖道:“放心,这里都是谢景司的人,都被他撤在一楼了。也没有窃听装置,很安全。”
楚岁聿喉结滚动了一下:“谢景司可信吗?”
姜砚霖如实回答:“他应该算中立吧,他爸妈还在赵明正手里,有些事不能完全站在我们这边。”
楚岁聿闭了闭眼:“他爸妈在赵明正那里吗?是什么状态?”
姜砚霖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楚岁聿道:“你在阳城要见的那个人是路淑婉吧?”
姜砚霖点头:“对,她是赵明正的情人,可惜我没见到。”
楚岁聿招了招手,姜砚霖俯下身,把耳朵贴过去。
一分钟后,姜砚霖直起身,眼眶里蓄了些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岁聿。
楚岁聿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轻轻点了一下。姜砚霖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团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楚岁聿道:“等我联系上陈疏宴,先想办法把你跟团团送出去。”
姜砚霖压下心头的悲痛:“他来了?”
楚岁聿点点头:“应该没被甩太远。二哥,你得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姜砚霖表情严肃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干热少雨多风,岛上岩石多,橄榄树和灰绿灌木居多,都是耐旱的植物。这里应该是地中海的一个小岛。”
楚岁聿蹙眉:“周边得有上千个岛屿吧,真会找地方躲。我需要坐标。”
姜砚霖也犯难:“谢景司不告诉我。”
楚岁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姜砚霖看他那表情,啧了一声,恼羞成怒道:“你以为谁都像陈疏宴那样对男朋友言听计从吗!”
楚岁聿笑得更深,安慰道:“陈疏宴也不是事事都言听计从。”
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下去,小脚丫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楚岁聿偏过头:“你去哪?”
团团被抓包,抿嘴笑了一下,很认真地说:“我要去找老奶奶了。”
姜砚霖道:“去吧。”
团团乖乖道:“再见霖霖伯伯,再见岁岁叔叔。”
楚岁聿和姜砚霖朝他挥挥手,团团屁颠屁颠地跑了。
楚岁聿收回目光:“什么老奶奶?”
姜砚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谢君玉,每天都喊团团去玩,她那里又能看动画片,又能玩游戏。现在团团一到点就自己去了。”
楚岁聿没说话。
姜砚霖沉声道:“谢君玉放走赵明正就是为了他。”
楚岁聿不解:“为团团?”
姜砚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个老太太对留后很有执念。”
楚岁聿脸色一变,心中有一个谜团突然被解开了。
当年妈妈住院,谢君玉帮了一把,能有机会知道知道自己捐过精的,也只有谢君玉。他当年跟陈疏宴赌气,没让妈妈住昌衢的医院。谢君玉钻了空子,自己那份不达标的样本,变为达标,一路绿灯直到被取用。
姜砚霖继续说:“赵明正用团团威胁了她,所以她帮赵明正从谢伯伯手里逃走了。”
楚岁聿无奈地说:“何苦呢。”
姜砚霖也叹了一口气:“她从小就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传宗接代的观念很强。兰伯母走后,谢伯伯一直不肯结婚,你回谢家的事遥遥无期,景司也并非正统。在这种情况下,她恰好知道你捐过精,大概很难能忍住不利用这个机会。”
楚岁聿突然问:“团团妈妈的车祸是不是她?”
姜砚霖摇了摇头:“不是,团团也差点死在那场车祸中。阿宴调查过,纯粹是意外。”
楚岁聿有些力竭,那他也挑不出谢君玉的错处,团团的事都要怪他自己,为了补贴一时冲动去捐精。
如果赵明正用团团的命来威胁他,他也会妥协的。
抛开生物学上的关系,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的孩子。
姜砚霖问:“关于团团,你怎么想的?他知道你是他爸爸,挺喜欢你的,跟阿宴的关系也不错。如果你们一起生活,可以很幸福。”
楚岁聿看着屋顶,淡淡道:“我是精神病人。”
姜砚霖道:“这个没关系,国家并没有禁止这类患者领养孩子,而且你跟他是生物学上的父子。”
楚岁聿道:“我知道,我仔细研究过相关的评估标准。患者状态需要保持两到五年的长期稳定,才有资格领养孩子。仅这一点,我就不符合要求。我没法保证躁郁期的时候不影响孩子。”
“团团的生育和成长,是由林深独自完成的。因此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站在她的角度考虑,应该不会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病情不稳定的人抚养。”
“我目前能做的,就是跟陈疏宴一起好好筛选他的领养家庭。等他到了新家,我每个月都会支付大额抚养费给他。”
姜砚霖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不用担心,我姐一直想领养他,我也挺喜欢他的。只是阿宴一直不松口,他想找机会问问你的意思。现在好了,我先我姐得到第一手消息,接下来好好准备跟我姐竞争。”
楚岁聿看了姜砚霖两秒,笑了一声:“谢谢,二哥。”
姜砚霖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两声敲门。谢景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粥和几碟小菜。
姜砚霖回头看了一眼,道:“饭来了,稍微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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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久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