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碎碎平安 > 第133章 客来

第133章 客来

每当唐河的水开始结起稀薄的冰面,定州的家家户户便要逐渐进入置备年货的大采购环节,每日寅时就有不少人等在城门外,待到卯时城门一开,大伙儿立刻蜂拥入城,争抢着去买头茬好货。

许多游商小贩每天就担那么点货来卖,去晚了,就只剩别人挑拣过的‘尾巴’,放在平日也算了,吃穿能凑合过日子就行,可这一年一会的春节,怎么着也得买点好的,犒劳忙碌了一年的自己与家人。

更何况,今年大家伙儿都很有挣头。

各家瓷坊都在招揽力工,城里的瓷铺也是一家跟着一家连续不断地开,管账的、打扫的、看店的、待客的、烧火做饭的……到处都在招人干活,家家户户,男女老少,但凡手脚勤快些,一年到头都能挣上比往年更多的钱。

外来的浮客户也有不少在定州安家下来,人口肉眼可见地变得稠密,城内的民房与商铺也顺应着大好局势开始涨价,比如文定街的铺面,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定州城的百姓,各个喜气洋洋,哪怕天还没亮,等在城门外的他们已经用容光焕发的脸照亮了这座边陲小城。

从汝州远道而来的姜家父子也充分感受到了定州百姓们的热情与活力,寅时三刻,父子俩站在人群中等开城门,周围一圈人正在热切讨论城中新开不久的一家交兑铺。

“钱放在他们那铺子里就换回来几张纸?哪天要是钱被吞了,上哪儿说理去?哭都没地方找!”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钱可是让府衙的人看管着,要给看没了,府衙他得负责呀,大不了咱告御状去,那知州和通判都得掉脑袋,史官还得记一笔呢,死了都得听骂声,他们犯得着么?”

“我也听说这事儿了,我那侄女就在司户府上做厨娘,说好多贵人都在交兑铺存钱,存不少,几百贯!现今他们都用那交子采买,好多铺子也收交子,跟钱一样,还方便,更不怕被偷抢嘞。”

“怎个不怕?”

“那交兑铺里头都记得清楚呢,哪家哪户谁来存了钱谁又去取了钱,他们给的那交子上也写得清楚明白,是谁家的钱,偷那玩意儿没用,兑钱也兑不了啊,就算拿去铺子里用了,顺藤摸瓜一查就摸到了,跑不掉。”

“这听起来咱也能去存上几贯钱了?”

“存去吧,我也存了,两贯钱,存钱取钱另外收几文钱的保管费与劳务费,那都是小钱,总比被人偷了好。”

姜父听得啧啧称奇,转头撞上儿子姜永叔寡淡冷漠的神色,咧开的嘴角便又收了回去,“这定州跟咱们汝州确实大不一样,瞧着好多家都做瓷,一路过来,见着许多卖瓷的商人,真个热闹。”

姜永叔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抬头看了眼城门,“甚个时候开门?那谢家窑在城里?”

方才闲话交兑铺的路人立刻热心道:“谢家窑?好几座坊子呢,老坊子在涧西村,还有离这不远的十里庄附近也有俩,他们铺子在城里头,文定街上,好大一个,叫天枢斋,匾子上闪金光那个就是,好找,随便寻个人问都能给你指路。”

姜父喃喃道:“这么有名?真不赖……”他凑近姜永叔,“咱们这趟来对了,在这好好跟人家学学,等回去了,咱们的汝瓷烧成有望。”

姜永叔睁着两只灰蒙蒙的眸子,“他们做定瓷,我们做汝瓷,有甚个学法?烧两年了都没成,没个奔头,就多余来这一趟,费劲。”

姜父道:“也不是这么个说法,不能说‘没成’,咱们烧的青瓷还是比以前好一些的,寻常卖得也不错,就是没入窑务官的眼。”

“那还不是白做。”

姜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钻牛角尖的儿子无可奈何。

他一直是这么一副高兴不起来的性子,总说丧气话,最近半年家里三次烧窑,结果都不如人意,这小子一会儿暴怒地乱砸瓷器,一会儿又在房里躺着不吃不喝,姜父是给逼得没办法了,这才想着把儿子带出来转转。

哪怕什么都没学到,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开城门后,姜家父子跟随人群进入定州城。

姜父原本打算先找间食肆填饱肚子,而后再去找牌匾发光的天枢斋,但显然有人没给他这机会——

父子俩一过城门,便见到道旁站了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手执一张横幅,正探头踮脚地张望,立在他身侧那个年轻人身量更高一些,两只黑亮的眸子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当那打量的视线投过来时,姜父看到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举横幅的那位。

紧跟着,举横幅的年轻人忽然扯开嗓子就喊起来:“汝州姜师傅在——哪——里?欢迎姜师傅来到定州,汝州做瓷的姜师傅,我们是专程来接——您——的!”

汝州的姜师傅:“……”

两条腿忽然有点迈不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永叔的脸涨得通红,习惯性冲口而出的丧气话一下子都找不到北,在肚子里乱窜了半晌,嗫嚅道:“他们……是在找我们?”

被粗暴的‘接机方式’吓到的父子俩谁都没挪步,耳朵边是看好戏的陌生人笑声,“哟,这是等人还是逮人呢?”

不管是哪种,王蔺辰都已经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他迎上前来,“是汝州来的姜师傅吧?我是天枢斋的伙计,听说您这几日到定州,我和小山在这里候了三四天,总算等到了。”

三、三四天?

果然,一个挑担卖货的老翁路过他们时,笑呵呵问了一句:“是汝州来的姜师傅么?小郎君总算等到你的姜师傅啦?”

姜氏父子俩顿时心情复杂。

他们这种埋头干活的匠人多少带点社恐属性,眼下这‘人未至、名先扬’的场面委实超出预期,父子俩走在街上总感觉所有人都认识“汝州来的姜师傅”,小半条街的脚程,差点让两人走出同手同脚的局促来。

好在王蔺辰的安排细致又全面,从入住客栈到饮食出行的细节都十分妥帖,让父子俩充分感受到了贵客的款待模式,也顺便安抚了一番受了惊吓的老心脏和小心脏。

饭后,父子二人来到天璇坊。

彼时谢织星正兴致勃勃拉着阿慈研究玲珑瓷灯的透光性,她找来一块大黑布,非得把阿慈也一起罩进去,师徒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分列,严阵以待准备围剿瓷灯的微光,远远望去,有些滑稽。

王蔺辰不忍打扰她的‘兴致’,带着姜家父子站在远处,“谢师傅就在那,她近来研制了一种瓷灯笼,正在试验是否可以照亮,二位稍待。”

姜师傅怀疑自己听错了,“瓷灯笼?”

瓷怎么做灯笼?

如今汝州做青瓷的瓷窑也有不少,虽然做出来的成品与后世流传的汝瓷传世品有巨大的区别,但也只是釉色呈现与修坯精细程度的区别,大伙儿用的釉药都是乳浊釉,透光绝无可能。

好奇心驱使父子二人往前走了几步,紧跟着姜永叔就看见了使他一生难忘的一幕——

那黑布忽然掀开,露出一张骨相绝佳的清丽脸容,她的皮肤不知为何会发光,一种幽幽淡淡朦朦胧胧的细腻微光,像山间林上的清朗月色,又似石缝亮溪的粼粼波光……姜永叔的嘴近十年来说的第一句赞美,是被谢织星的脸给轰炸出来的。

他失神地望着,由衷道:“真美……”

“是啊,真美。”姜师傅跟着感叹,他当然不是在说谢织星,而是在说她脸边的那只瓷灯笼——镂雕了一支兰花,薄胎白底,透出微黄的暖白光,似玉非玉,美不胜收。

可以说,这是姜师傅几十年来第一次在瓷器身上看见“玉德”。

温润洁净,坚硬剔透,正是君子之姿。

姜师傅觉得,这趟定州来对了!

一步之遥的姜永叔也作如此想,尽管二人动机迥异,也终究算得达成了某种罕见的共识。

谢织星在听说姜家父子乃汝州来客后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带着父子俩在天璇坊四处参观,不仅把刚出窑的新货介绍给他们看,还把制备中的新瓷构想也说给他们听。

父子俩同时表现出沉浸又痴迷的神色,好似同一种乳浊釉淋到了不同的瓷胎上,看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内芯子却是‘各怀鬼胎’。

而这一次,谢织星的敏锐被“汝瓷”两个字深度覆盖,她迫切又热忱地向姜家父子展示自己调整釉药配方的经验,甚至把她珍藏的研发日记也拿出来分享,那上面记载着她一次次调试红釉配方的过程。

现代的釉料配方与泥料配方是一张张各种物质的集合表,能够精细到每种物质所占的百分比,十分简便明了;但眼下,釉料配方里显然不可能出现“二氧化硅”这样的字眼,取而代之是水晶或蜡石或某种当地人凭经验而加入釉料中的山石或山土。

因此,谢织星的釉料配方也‘入乡随俗’,充满定州城的本土气息,例如圆融洞石、佛寺白泥,都是定州本地瓷匠熟知的原料。

姜师傅没料到谢织星这么不把他们当外人,各家瓷窑的泥料与釉药配方可都算得上‘独家秘技’,除了自家子孙,轻易哪舍得外传。

而几天后,当姜师傅来到匠艺学堂,发现谢织星堂而皇之地把‘宝瓷红釉’的配方公示,惊得俩时辰没把嘴合上,硬生生咽了这套价值观惊人的操作后,回到客栈又沉默了一个时辰,依旧没消化其中内核。

他从床上坐起来,同儿子说道:“谢四娘子真是个奇人,小小年纪管着家里的瓷坊不说,两个长辈竟都还听她的,就这么由着她把配方送出去,真不知是个甚打算。”

姜永叔双手抱臂站在窗边,望着天枢斋的方向,“她确实好,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去汝州。”

“你什么意思?”姜师傅拔高音调,“你要带她去我们那做青瓷?”

姜永叔转头看向父亲,却见他连连摆手,“那可不行,回头她把配方又挂那个什么学堂里头,到时定州这么多瓷坊都烧青瓷,咱们还能有个好?”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姜家父子俩已经完成一场事业脑与恋爱脑的对撞。

姜永叔福至心灵道:“是啊,为了做瓷的话,她一定愿意。”

姜师傅冷不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疑惑地看向儿子,第二遍问道:“你什么意思?”

寻到‘灵感’的姜永叔又恢复到那副沉郁的模样,他嗤笑一声,冷嘲热讽道:“她敢把配方公示出来,就是因为有把握,没有人能烧出来那宝瓷,你没看到那些烧烂了的玩意儿么?除了她,没人烧得出宝瓷。”

姜师傅愣了愣。

姜永叔又道:“也只有她,才能烧出咱们想要的青瓷。”

姜师傅的嘴又合不拢了——

他有点懵,这前后因果是怎么突然就成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