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蔺辰却早就看出来谢织星的意图。
她买下的九件瓷器虽说器型歪斜、釉色表现不一,但大致能够体现出在不同温度和窑炉氛围下的釉色呈现,换言之,这九件瓷器是很不错的‘教具’,能够辅助瓷窑师傅从中摸索出铜红釉烧制成功的条件。
而匠艺学堂有关红釉宝瓷的课程,一直由谢织星亲自讲学。
她如今已经是大定坊的大师傅,得了官方认证的手艺人,不再需要外借背书,仅凭“谢四娘子”这几个字便能引得不少瓷坊慕名而来。
但谢织星本人却更在意另一件事——
“戴掌柜是不是铁了心要咱们放鸽子?我昨儿让小山又去城东茶叶铺送了信,没半点回音,现在的黑釉配方已经调试得很稳定了,产量也能指望上,怎么他又不行了?血釉都变成宝瓷了,不至于胆小到这程度吧?”
王蔺辰正翘脚坐在露台上喝茶,喝的正是戴掌柜那新出的白玉雪芽,他勾起唇角,看着城东茶叶铺的方向,神秘道:“再等两天,他快来了。”
谢织星掀起眼皮,“你又做法了?”
他纯真的笑容映在明艳的阳光里,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但谢织星看明白了:戴掌柜的订单跑不了。
果然,三天后,戴掌柜就主动来到天枢斋。
大冬天的,冒一脸热汗,踩着一连串的“惭愧”跨过门槛,拱手道:“真是对不住谢掌柜的,前些时候老家出了点事,铺子里又忙不开,这来来回回的不是忘这个事儿就是忘那个事儿,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带来不少‘赔罪’礼物,谢大哥自然也咂摸明白其中意味,笑吟吟请他到雅间落座,两位掌柜按照一般商务程序先寒暄了几个来回,一盏茶落肚后,终于谈到正事。
戴掌柜道:“前几日,谢四娘派人到铺子里递话,说是黑釉瓷罐已成,不知……可否看看成品如何?”
“自然。”
谢大哥立刻叫来谢织星,兄妹俩从小库房搬出一筐大小不一的黑釉瓷罐,果真个个光亮如漆,釉面匀净,戴掌柜看得满脸喜色,“真是一模一样,好,好,这一批黑瓷罐总共做了多少?我全要了。”
谢大哥有些吃惊,黑釉瓷罐可不便宜,“全要?”
谢织星却一脸气定神闲,“眼下有三百六十个瓷罐,戴掌柜可派伙计过来全都打包带走。另外,过几天将要烧制的那一窑,约莫能出一百多个。”
戴掌柜一副中邪了的兴奋表情,“好!好,好……全要,我全要了。”
谢大哥莫名有点儿害怕,转眼见谢织星又拿出一套黑釉茶具,“戴掌柜,这套茶具您要看看么?”
戴掌柜两只眼睛跟半夜起鬼火似的蹭一下燃了起来,他仔细看了一遍谢织星配好的茶碗、茶则、茶盘与茶碾等物什,格外果断地大手一挥,“我要了!还要再定五套!”
没几句话的功夫,戴掌柜便干脆利落地定了几百贯的货,宛如凭空砸下个大馅饼。
谢大哥觉得事情有点邪门,送走要天要地的戴掌柜后就问谢织星,“他怎么回事?什么都要?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织星扫了眼戴掌柜方才下的一摞订单,“辰哥儿说他还会来定更多的货。”
谢大哥顿时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没问题。”说完,去后院忙活了。
谢织星酿了一兜子的‘解说’无处施展,有点费解“王蔺辰”这三个字在大哥心里的信誉值已经高到如此地步了么?
午后,王蔺辰从新铺子回到天枢斋。
一进门就见谢织星笑盈盈望着他,顿感严寒消散、春风扑面,他环顾四周,“戴掌柜来过了?”
“嗯,钱铺怎么样?手续都办齐全了?”
“齐全了,跟何掌柜也聊得差不多了,”他走到谢织星身边,顺手拿起她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多半,“待会儿我要去荟诚楼,在那摆了几桌宴席,请那帮公门衙役吃一顿,你有想吃的么?酒席结束,我给你带回来。”
她向来不爱应酬,放眼定州城,恐怕也只有沈如琅和白三娘能把她约出门吃饭,“想喝羊汤,你顺路带两碗回来吧。”
说着话,她起身从后头的柜子上取下两个方木盒,“送你的新店开业礼物。”
钱铺虽然依旧记在谢织星名下,但谢家已经分不出人手来掌管一个新铺子,这也是为什么王蔺辰找上了何掌柜——他原先受雇于百瓶斋,负责打理青石街上的那家铺子,如今那铺子已经变卖,为节省支出,王蔺石把他也辞退了。
这‘捡漏’的主意还是李婵给王蔺辰出的。
何掌柜为人厚道也不爱说闲话,耐劳任怨,一家老小都在定州,是个非常稳定的‘中层管理’,也正是这份稳定厚道使他不愿参与王蔺石的假账投名状,一个没有‘蹲提篮桥决心’的掌柜必然成为第一波‘裁员对象’。
王蔺石毫不留恋地连人带铺子一起裁了,也终于趁机完成了定州城内王家产业的改朝换代——从王敬之的王换到了王蔺石的王。
好在上天永远会为忠诚厚道留一条出路。
何掌柜的品德精准对口了王蔺辰的需求,尽管他活了四十多年头回听说只管钱也只有钱的铺子。
但听完王蔺辰的介绍,何掌柜隐约意识到——这钱铺比天天要出货入货并登记造册又还得应付少东家一箩筐贼心思的瓷器铺要简便多了。
钱有衙役帮忙看着,存钱的库房布设得像个迷宫,一般的小偷小盗进去后就别想出来了,据王蔺辰说,库房里还专门安装了不少暗器,若在库房随意走动或擅自开启钱箱,只有死路一条。
何掌柜每日的工作内容就是坐在高柜后头等顾客进门来存钱取钱,并出具交兑凭证,交子是存款证明,兑子是取款留根,两种票证上都画有奇怪的符号,约莫是某种特别的暗语,王蔺辰专门找雕版师傅雕印了各一千份交兑凭证。
只是,谁会来存钱呢?
交兑铺开业的第一天,除了谢家人每人都来存了一百贯,便再没见到别的顾客。
王蔺辰却轻描淡写地安慰他:“何掌柜,你坐会儿,莫着急,退一万步讲,这铺子是谢家的,你我都算伙计,就挣点工钱,何必自寻烦恼?喝茶,这茶味道不错,我新买的。”
何掌柜恨铁不成钢,“当初在百瓶斋,你说铺子是你爹的,如今到了这,又说铺子是谢家的,二郎,你都老大不小了,怎不为自个儿打算打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谢家那小娘子吧?你好好做事,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小娘子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这番话多多少少承担了一点与“父亲”俩字有关的职责,王蔺辰笑得没心没肺:“何叔,我还小呢,不着急建功立业。”
何掌柜叹了口气,“都十七啦,可不小了。”
“何叔,尝尝这茶。”
何掌柜无奈地坐到王蔺辰对面,却见这小子面前摆了两只黑漆漆的茶碗,他好奇地伸出手,行至半途,就见王蔺辰护犊子似的一把圈住两个茶碗,下巴朝旁边扬了扬,“这俩都是我的,你茶碗不在你跟前放着呢么,你喝那个。”
这就稀奇了,“怎的,你一张嘴要用两个碗伺候?”
“这两个碗可非同寻常,是礼物,人家专门、送给我、一个人的开业礼物!”王蔺辰宝贝似的捧起其中一个茶碗,把碗内心展示给何掌柜,“您看看,漂亮吧?”
何掌柜打眼一看,只见碗内有铁锈色条状纹路散布,疏朗匀称,像溅射的火星子,也像夜幕中的飞星,确实别有一番意趣,“这茶盏烧得倒是有些特别。”
“上万个才出这么一个!”王蔺辰骄傲得像只孔雀,“它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天外飞仙’,不止这个,流星,流星你知道吧?这一条条的就像流星划过,根据这个思路我又给它取了个名字,‘疏星渡河汉’,怎么样?浪漫吧?”
何掌柜听得眉头缓缓皱起——
王蔺辰依旧振奋,举起另一只黑漆漆的茶盏,“何叔,你再看这个,鹧鸪盏!瞧这斑纹,大号的,大斑纹,你瞧,一会儿闪银光,一会儿又瞧着有点彩虹光,是不是?多好看呐,这比‘天外飞仙’还难烧出来呢,窑宝级,绝世珍品!”
何掌柜的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他沉默地看了会两个茶盏,发自内心感到不解,“为何要给两个瓷盏取这么些个名儿?它再是稀罕,也就是个喝茶的碗,至于么?”
可太至于了!
这东西要能一整个流传到后世,怎么着也是进国家博物馆的级别,十成十还得是“禁止出境”的那种,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国宝,就是残片,恐怕也能卖上好几万。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这是谢织星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叔,你不懂它们的价值,就像你不懂咱们这间交兑铺的‘含金量’。”
“有甚个金子?咱们这铺子,够呛能有顾客进门,二郎,你还是好好想想……诶,这位客人,您请进,咱们交兑铺新开业,您是要……存钱吧?”
生面孔客人,总不可能来取钱。
来人身量高大,从穿着来看应是贵户人家,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有七成可能是公门中人,阅人无数的何掌柜刚完成初步顾客画像,就听得王蔺辰捧着茶碗道:“周叔,您可算来了,真是等得我好苦,您要再不来,我这才开业的铺子,怕是得关门大吉了。”
何掌柜眉头一抽,是茶苦吧?
‘周叔’显然与王蔺辰相熟,手一挥就让家仆搬进来好几大箱子钱,“你这小子,偷偷开个铺子,还倒转过来赖我不上门了?要不是珅哥儿说起,我还以为你这铺子不打算开了。”
何掌柜没有二话,麻溜地办理手续,又叫人把钱都搬到库房,一通忙活后,周叔已经走了,好容易喘口气,正想问问那周叔是何方神圣,又进来一位客人——
一个容貌艳丽的妙龄女子,瞧着像是富户家的小娘子,可气质却有种主事的沉稳劲儿,这客户画像尚未落定,又听得王蔺辰道:“沈娘子来了,昨儿阿星还同我说,要遇着你就给你说一声,得空到天璇坊来一趟,她新做的玲珑灯成了好几个,你挑一个去。”
“噢?那这钱你帮我存了,我现在就去。”
紧跟着,沈娘子扔下几大箱钱就自顾自走了,王蔺辰摸着他的‘天外飞仙’头也不抬地说道:“给她入库,把交子放我这就行,回头我送到她手里。”
再之后,进铺的秦老、花娘子、欧阳兄、姚娘子、杜娘子、冯夫人乃至一个脸熟的‘孙兄’,何掌柜已经懒得做什么客户画像了,他看见有人进店就站着等上那么几个瞬息,各个都能跟王蔺辰聊上一盘天。
半天过去,这帮人硬生生把甲字号库房给堆满了一小半,几千贯的铜钱白银就这么水灵灵地充盈了一间从未有人开过的钱铺,他们竟真的放心把钱都存在这里,带走一张或一叠轻飘飘的画满奇怪花纹的纸。
看着那一张张凭证,何掌柜有些迷糊地想,这铺子是正经钱铺么?
怎么感觉像是王蔺辰的人脉兑现铺呢?
更重要的是,他以前竟没看出来,心无挂碍的二郎手里捏着一张这般声势浩大的人情网,连马知州都来存了几十贯钱!
他不是年底就要回京了么,跑来交兑铺存个什么劲儿的钱?他回京能去哪儿兑现怎的?真个匪夷所思。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人费解的,最让人费解的是,几天前刚存了钱并取走交子的客人,期间并没有来店铺兑过钱,那交子却离奇地回到了王蔺辰手中。
他就那么捏着一叠‘凭空出现’交子轻描淡写吩咐道:“何叔,把这些入档记录,从他们的存钱数额中减去这些,留好凭据。”
何掌柜看着那一叠交子,莫名害怕了。
他找了个时机,把王蔺辰拉到后院角落,老实厚道的人硬是给逼出了一副贼头贼脑的鬼祟气质,说话也不利索了:“二、二郎,咱这、这铺子……做的、是、是正经生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