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小姐,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出去转转吧。近来一直在府中,也没什么好消遣。”青墨站在院中,望着天。
“那就去无风观吧,也有些日子没跟净沉手谈了,不知这次输赢几何。”萧锦低头随意揽了揽袖口,语气淡淡。
“小姐,奴婢这就去通传。”站在稍远处的芷素福身,快步步出流光院,朝马厩而去。
“小青,走吧。”萧锦甩袖,刚刚理齐的袖口又乱了,但她毫不在意,踏步往前走去。
青墨跟在萧锦身后,恍若一个影子。
到了南侧门,两匹马早已立在门外,神俊非常。
“小姐,大概几时回府?”赵尺在门边站着,躬身询问。
“尚不知,大抵是赶不上府中的晚膳了。若我申时中未有消息,便通报上去。”
“是,小姐。”
说完,萧锦拉着马缰,利落翻身上马,宽大的袖摆没有造成一丝阻碍,反在空中绽出一朵艳丽的花。
青墨紧随其后,同样拉住马缰飞身上马。
“走了,流星。”萧锦一扯缰绳,胯下骏马低低嘶鸣一声,小跑起来。
“夜影,跟上。”青墨轻扯缰绳,跟在萧锦身后。
萧锦打头,在荒僻的小巷里穿梭,不到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高耸的城墙。
周围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国丧刚过不久,今日天气又晴朗,不少人家出游。萧锦把速度放缓,小心避让,排在出城的队伍中。
“小姐瞧瞧,还挺热闹。靖贞候,庄敏伯……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谁说不是呢。”萧锦轻笑也是,由着流星慢慢往前走。
队伍通行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刻钟,萧锦她们便出了城。
一阵清风迎面吹拂而来,萧锦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
“那方向,似乎多是往月山和镜湖而去。”看着分散些许的车流,和间或夹杂其中的马匹,青墨瞧出了门道。
“哈,这兴都附近,一天内能打个来回的好风光地,也就只有月山和镜湖了。估摸还有不少人要进无风观。”萧锦失笑。
“走吧,在城外总算能畅快些了。流星和夜影也在府里窝了四五个月了,刚刚都没跑开。”
说罢,萧锦轻踢马肚,流星发出一声啸鸣,猛的向前冲去,四肢在瞬间伸展开来,眨眼间便蹿出去七八丈。
夜影见状,不甘落后,四蹄用力,紧咬在后面。
大袖锦衫随风飞扬。
耳边是规律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萧锦感到自己仿佛与风融为一体。
青墨只安静的伴在萧锦身边。
二人呼啸而过,旁人只瞧见一抹红一闪而过,恍如清风。
一路疾驰,不过片刻功夫,她们便到了月山脚下。
看着缓慢上山的车队人流,萧锦挑了挑眉。
“小青,我们从山后过去。”
“是,小姐。”
二人稍稍拉转马头,找到熟悉的小路,在树丛之间穿梭。
眼前豁然开朗,无风观就在此处。
走过几步下马,青墨轻敲观门。
几声响后,见没人来开门,青墨脚尖轻点飞过观墙,抬手把门栓卸下,拉开门。
萧锦跨过门槛,两匹马也跟在身后一起进来。
“走吧,看哪个幸运小道士会给我们喂马。”萧锦含着笑,往观里去。
青墨也笑了,只在萧锦身后半步的地方。
没走几步,二人便遇到了一个在观里踱步的小道士。
“澈真,不好好做功课,在这晃荡什么呢?”
“啊!”那小道士被吓了一跳。
小道士转头看去。“啊,是萧小姐。我才没有偷懒呢……是做好功课才出来的。”
“哈哈,不逗你了。我今日来找净沉手谈几局,他在哪?”
“观主就在无风殿。”
“好,我这就过去,你把我们的马带去喂喂。”
“好嘞。”
把流星和夜影安置好,萧锦和青墨往无风殿走去。
路上遇见不少道士,只互相点头示意,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无风殿的门开着,一眼望去,便能看到院中一人正在烹茶。
“你来了。”
那人正放下手中的茶壶,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锦稳稳坐上空着的椅子,看着眼前还微微荡漾着波纹的杯面,和一边放好的棋盘,轻挑眉头,笑着说:“你是听到了动静,还是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
“你当真?”萧锦再问。
“自然。”净沉轻呡一口手中的茶,放下茶杯时,杯底与台面相触,发出闷响。
“你是愈发神神叨叨了。”萧锦轻嗤一声,拿起茶杯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自然。”净沉毫不在意,又拿着茶壶重新添上新茶。
“不用那么急,我这茶水还是管够的。”
“哈哈,无风观作为天下第一观,要是连茶水都供不上,那就闹笑话了。”
“我还算出……”净沉停了下来。
“你还算出什么了?”萧锦追问。
“还算出,你……红、鸾、星、动。”净沉一字一顿。
“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今日是拿我寻开心呢?”萧锦咽下茶水,毫不见外的拿起茶壶,给自己满上。
“这事确实没有。你不但红鸾星动,而且……就在今日。”
“今日?我能碰见哪个神仙,让我红鸾星动啊。你又不是清楚我的情况,现在搞这出,除非我是疯了。”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净沉有些无奈。
“我也很是奇怪,但……星象,卦象皆如此。”
“你……”萧锦沉吟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口:“你是不是算错了。”
“不可能。”净沉摇头。
他也十分诧异,但事实确实如此。
“你自然也知道我。我未曾出生,便被师父卜算;出生后,更是被师父直接带到观里,如此波澜,为的,便是我这身天赋。”净沉说着,扫了眼自己雪白的发。
萧锦看着净沉迥异于常人的容貌,沉默。
净沉年岁虽比她长些,但也没差太多。再则,他当年事迹可谓轰动一时。关系又近,走动也多,她确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净沉的确是刚出生,就被无风观上任观主带回来的。甚至可以说,上任观主苍术一直在等他。
上任无风观观主苍术,天资过人,然多年未曾收徒。无数人好奇,问询,始终只说,时候未到。
众人皆以为推辞之说,渐渐也不在关注。
直到那年,已四十多岁的苍术突然下山,前往一偏远小镇。
那小镇中有一户人家,家中妇人即将生产,苍术上门说其来意:此子天赋异禀,生来白发金瞳,实为星君转世,必得入道。她此番特意到此,下山收徒。
那户人家起初不信,直到孩子生出来后,确为苍术所说,刚岀世便白发金瞳,不哭不闹,颇为神异,大惊。
遂同意苍术请求。
苍术随即带着净沉回到无风观,宣布收徒,轰动一时。
净沉也的确天赋异禀,仿若生而知之,不过十六便得出师。
同年,继任无风观观主。苍术卸下担子后,又开始四方云游,只偶尔回无风观看看,小住几日。
话说到这儿,萧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抬手喝完一杯茶,也不等净沉反应,一把拎住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还算出什么了?”
“……很难说。此人确是你正缘,但结果大相径庭。”净沉拿起杯子,轻呡后又道:“或者说情劫更合适,渡过是纵情一生,渡不过便是半途而陨。”
“我不能断定。星流运线不断起伏,变化无限,任何事大多都有多面,我也只能推算出,其中较大概率的可能。”
他把茶杯放下,抬眸看向萧锦。
“那你有什么建议吗?”萧锦锁着眉。
“后续星数晦暗不明,多结局渺茫。我建议避开,或可以在无风观客院住一晚,明日再说。”净沉一甩袖口,淡淡道:“或者,你现在便走,我送客。”
“你认真的?”萧锦盯着净沉。
净沉由她看,又喝了口茶。
“哈哈哈,你知道的,我不信神。”萧锦脸上又挂上了笑,好似寻常。
“来战。”说罢,萧锦拿起棋子,放上棋盘,上好的墨玉,在雾蓝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你。”净沉轻摆袖口,捻着子落下。
一时间,只听得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嗒嗒’声不绝。
几局后,萧锦把手中棋子扔回篓中。
“不玩了,今天状态都不对,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净沉看着散乱的棋盘,默然不语。
两人沉默着,把棋子一粒粒捡回棋篓。风静默的吹过,周边只有放回棋子的‘啪嗒’声,和鸟雀不时的鸣叫。
收好棋子,盖上盖,把棋篓放回,棋子在其中哗哗作响。
“我走了,过几天再过来。”萧锦站起身,拍拍衣摆。
“有空常来。”净沉一甩袍袖,只坐着呡茶。
萧锦也甩了甩袖子,向门外迈步走去。
“真的不留一晚吗?”净沉转头看去。
“……不了。”萧锦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随即继续大步走去。
“……罢了……”净沉看着她走出门外,身影消失不见。
出了无风殿,萧锦步伐愈快,走动之间带起微风,衣摆飘扬。
“小姐,我们真的不在无风观,留一晚吗?”青墨出声询问。
“小青,你怎么也……”萧锦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向身旁的青墨。
“小姐,青墨也不信神。只是青墨想将一切会威胁小姐的事情,扼杀。”青墨抬起头,望着萧锦眼睛。
“真的是……哪里就这么邪门了。”萧锦扭回身,继续往前走去。
“小姐,咱们现在是……”青墨跟在萧锦身后。
“去前面混顿饭。无风观素斋虽说是个喙头,味道倒是不错。”萧锦摆手,“今儿实在是郁闷,缓缓。”
路过一丛翠竹,看其上碧绿翠叶,萧锦顺手摘下一片,塞进怀里。
进了饭厅,两人看着端了些饭菜,随便找了一个空着的小包厢进去。
这包厢是真小,不过进了两人,便显得拥挤。
放下饭菜,萧锦在一边坐下,随意挑起一筷菜,放进嘴中。
“啧,这味道真是熟悉,不过跟特约的比,菜色少了不少。”
看到还站在一边青墨,萧锦开口。
“小青,坐下来一起吃,不用等。”
“是,小姐。”青墨旋即在萧锦对面坐下。
吃完饭,萧锦心情稍好。
两人起身,拿着碗筷出去,把它们放在固定的桌面上。
出了饭厅,萧锦开口:“去马厩吧,我们下山。”
“是,小姐。”青墨应声。
到了马厩,不等报上名号,小道士便直接把马牵来了。
“都是熟人啦,不用讲这些。”清川笑眯眯的把缰绳递给她们,又说道:“有空常来啊。”
萧锦接过缰绳,笑回:“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