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宁在柳玉茹房门外徘徊片刻，指尖悬在门上，终究迟迟未曾叩响。
“吱呀——”
房门忽然由内打开。
柳玉茹看着门前的魏安宁轻笑，向她招手：“怎的还傻站在门外，还不赶紧进来。”
“我也才刚到，正巧......”
“好了。”
柳玉茹打断了魏安宁的解释，背过身笑了笑，往书案走去：“剧本拿过来看看。”
魏安宁将剧本按顺序平铺在书案上，一字一句向柳玉茹细细讲解。
“阿母，我将这部剧按之前所说，分为了七回，但这只是其中的上卷，我意先看看反响如何，也是避免旁人抄袭仿作。但凡喜爱咱们这剧的人，日后想看后续，也只能来咱们这里寻。”
柳玉茹听罢，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俯身认真翻阅案上的剧本。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进窗内。
柳玉茹翻到最后一面时，发现其中还有一道夹层，从中取出一张素笺，缓缓展开。
“这是曲谱？”
“是的，每一回都有与之相对应的，上面皆有标注。”
柳玉茹捧着剧本反复细看，眼底满是赞赏之意：“在我看来，这剧本情节设计的很精妙，让人忍不住一直想看下去。我倒是不知，你何时文采这般好了？”
魏安宁略带羞赧，浅浅一笑：“阿母莫取笑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罢了，在您跟前献丑了。”
“好了，你也不必谦虚。瞧你如今这般出色，我心中甚是欣慰。想当年初见你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呢，一晃已是数年。今年入夏，你便满十四了吧？”
柳玉茹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容貌早已渐渐褪去昔日稚气。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玲珑秀挺，樱唇小巧温润。
尤其是鼻尖那颗小小红痣，似一点胭脂落雪，娇艳欲滴，更添几分绝色。
“是。”魏安宁颔首。
她见柳玉茹主动提起往日，便想试探问些什么。
“转眼便要及笄，就快是大姑娘了。”柳玉茹抬手，轻拂她鬓边碎发，神色温和：“你日后有何打算？你不该被束缚在这乐坊之中，你本应有更好的去处。”
魏安宁听罢，心头微悸，莫非阿母已然察觉，她并非从前的那个魏安宁？
这是试探？又或者是......
她不由得指节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克制自己的颤抖，竭力稳住声线，轻声开口：“阿母为何这般说？”
“你与我，与乐坊众人皆不相同，你是良籍。当初遇你之时，你身上带着户帖。我见你年幼，便先帮你收着了，想着等你及笄时，就将户帖交还于你。”
柳玉茹低头苦笑，微微叹息，似是陷入了回忆：“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虽说我们乐坊向来清白，从不做那些污浊之事。可在外人眼里，终究不过是以色侍人，卖笑求生。纵有一身技艺，也只配做权贵消遣的玩物罢了。你该有更好的去处，不应困在这乐坊之中。”
魏安宁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将手覆上柳玉茹的手背，带着安抚意味：“阿母，你乱说什么呢。我管旁人如何看，这些年我们日夜练功，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我哪也不去，要跟阿母一起守着乐坊。”
玩物？万万不可能。
待到舞剧开演，若是效果甚好，她日后有的是法子，让那些达官显贵心甘情愿地给乐坊送银子。
柳玉茹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别说孩子气的话。你自小就有主意，会是个有本事的人。不单是为你自己，便算是帮阿母，去外头看看那天地广阔。你如今年纪尚小，或许还未想明白。待你有了打算，便告知阿母。但凡我能做到的，必全力助你。”
魏安宁心下甚为感动，阿母应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待她最好的人了。
她从前本是孤儿，从未体会过亲情，来到此处之后，这些年的空缺总算是得以填补。
阿母待她便如亲生母亲一般，诸位阿姐，也待她亲如姐妹。
本想问问从前之事，寻些线索，可此刻提及未免太过突兀，唯恐惹阿母生疑，又扰了眼前这份温馨，只得暂且作罢，日后再寻时机。
“多谢阿母。这些年来，多亏您照拂。若非您给我一处安身之地，我怕是早已冻死街头。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乐坊安稳之前，我绝不会离去。往后之事，日后再说吧。”
柳玉茹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你有主意就行。这些天辛苦你了，白日里练功，待到晚间散工，方能抽空整理这剧本。瞧瞧竟瘦了些许，下巴愈发尖了，还是要多照顾自个身子。”
她将书案上的剧本收拢起来，站起身，望向魏安宁：“我这便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往后诸多事务，还要劳你多费心。你且先回房歇息去吧。”
*
皇宫之中，瑶华殿内。
灵汐斜倚在软榻之中，低头翻看着一册风月话本。
旁侧立着一位眉目清秀的侍女，静静候着。
她神色甚为紧张，似有话要说，却几番欲言又止。
灵汐意有所感，抬头望去，似是被她的模样逗笑。
笑了一会，忽然面色一绷，模仿着侍女的情态：“公主，这般随意卧于榻上，不合宫中规矩，有失皇家端庄体面，还有这民间杂话本多是些不入流的风月之书。若是让陛下知晓，该如何是好？”
灵汐演完，又忍不住笑道：“青禾，你想说的，便是这个吧？”
青禾望着灵汐，一脸无奈，竟是拿她半分法子也没有。
“公主既已知晓这些，又何必如此？先前公主失踪之事，陛下已是大发雷霆，将公主禁足思过，您如今万万不可再惹陛下动怒了。”
“正因被禁足，这些日子可闷死我了。好青禾，你瞧我这般可怜，便莫要再念叨我了。”
灵汐将话本放置一边，坐起身来，抻了抻腰。
“况且殿内本就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晓呢？莫要这般紧张了。不如陪我一同看话本，这册倒也有趣，只是比不得安宁姐姐房中的那本罢了。”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宫，她当真想去瞧瞧安宁姐姐口中所说的舞剧。
青禾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灵汐见她这般模样，顿觉无趣，连话本也无心再看了。
先前皇兄说让她放心，赐婚一事他定会处理，可迟迟未有动静，她心中不免暗自焦灼。
吏部尚书第三子李宗霖，乃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其人不学无术，胸无点墨，整日只知饮酒作乐，流连声色，堪称烂泥扶不上墙。
府中更是收了不少通房美妾，这让她嫁过去了，难道她还要为了这等货色，与那些女子争风吃醋不成？
一想到日后竟要嫁与此人，倒不如一死了之，来得干净痛快。
灵汐顿时摇了摇头，暗道不对，为这般人送了性命，实在不值得，皇兄定然不会让她失望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殿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裴玦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不笑时显得神情严肃，又或者是久经沙场，身上带着一股凶戾之气。
灵汐见他前来，心头一喜，直接从榻上跃下，快步迎向裴玦，引着他在矮几旁坐下饮茶。
“皇兄，你总算来看我了！这些日子困在殿中，你可知我有多无趣？”
裴玦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故作训斥道：“你这性子，就该多关一关，不然下次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这次算你运气好，未曾遇上歹人，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还不知道该上哪哭去呢！”
灵汐不服地撇了撇嘴，偏过头去，他究竟是不是她的亲兄长，竟这般说她。
她才不会闯祸呢！
灵汐突然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满心欢喜地开口：“我运气确实好，不然也不会遇上这般好的安宁姐姐。不若让她做我嫂嫂吧，如此我便能时时见着她了。”
裴玦刚端起茶盏欲饮，闻她这番惊人之语，险些握不稳杯身，盏中茶水晃出些许，溅落在衣袖上。
“你瞎说些什么，我怎会娶她？更何况，王妃之位，断不可能是乐坊舞姬。”
裴玦心中不由想到那日，魏安宁为护乐坊众人周全，独自一人挺身而出将罪责尽数揽下。
这般做法，倒是让他觉得这女子有几分骨气。
但是......
瞧她身姿软若无骨，眼波流转间似含情意，说话又总带着些软软尾音，像在撒娇一般，倒像是平日里惯会勾引撩人。
他素来厌恶这般以色媚人、轻佻风尘的女子。
灵汐秀眉微蹙，满心不解地开口问道：“为何不可能？安宁姐姐那般好，容貌绝色，性子坦率真诚，心地善良，不似那些官家千金，表面端庄规矩，背地里却是另一副模样。”
她忍不住轻拍了下案面，矮几上的茶水随之轻轻一震。
“何况你从未见过她起舞之时，当真是美极了。她虽是乐坊舞姬，却绝非你所想的那般人。”
“你皇兄并非贪图美色之辈，更何况她品性如何，我毫无兴趣知晓。你若真想让她做你嫂嫂，不妨看看你其他皇兄，譬如你三皇兄，我看他倒是会有些兴趣。”
灵汐见他这般油盐不进，不由冷哼一声，低声嘀咕：“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日后自然会明白，到时候可别后悔！”
“我才懒得与你多说，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裴玦抬手理了理衣袍，起身欲走。
灵汐连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强行将他按坐回去，一脸急切地问：“赐婚之事，皇兄到底要如何解决？”
“我还当你只顾着闲思杂想，早将此事忘了。你不必忧心，我已然安排妥当，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