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宁带着地契便赶往官府。
时辰尚早,前来官府办事的人还稀稀落落,并未排起长队。
她上前拦下一名衙役,微微欠身,恭敬问道:“敢问差官,不知税契之处,应往何处办理?”
那名衙役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嗤笑一声:“今日办不了,回去罢。”
魏安宁眉头微蹙,想了想地契的事,她得忍,便好声好气地说:“差官这是何意?怎的便办不了呢?”
衙役打了个呵欠,眼底尽是不耐,低声斥道:“啰里吧嗦什么?没见后头排着这许多人?你来晚了。”
魏安宁回头望了一眼,半个人影也没见着,可真是会睁眼说瞎话。要不是白天,她还以为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她想了想,趁左右无人留意,自袖中悄悄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入那衙役手中,低声道:“差官莫恼,这是小女子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您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那衙役左右飞快瞟了一眼,忙将银子迅速拢入袖中,面色顿时和缓了许多:“瞧你倒是个懂事的。只是近来办税契的人实在太多,户房忙不过来,原要等上半月才轮得到。既然如此,我便替你往挪一挪,约莫三五天后再来便是。”
三五天,未免也太久了,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正当魏安宁还欲再开口央求时。
“魏姑娘。”
循声望去便见陆寻从旁侧走来,见到她似有一分惊讶:“果然没看错,真的是你。”
魏安宁轻声唤了声“先生”,权作招呼。
身旁衙役见状,便想开溜,讪讪笑道:“姑娘既然认得陆书吏,那便再好不过。小人眼下还有差事在身,不便多留,先走一步了。”
她伸手欲拦,可那衙役竟如偷油的耗子一般,转眼便溜得没了踪影。她心中暗自气恼,这货不帮忙办事便罢了,倒是把银子还她呀,实在可恶。
陆寻低声询问:“可是有什么事?”
魏安宁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想将我们乐坊的地契转成红契。但是方才听差官说,近来户房事务繁忙,怕是要等候些时日。”
“你怎的不来寻我?莫非......你没将我那日说的话放在心上?这报恩之事,我绝非戏言。倒也不瞒你,近日户房确实繁忙,不过办一份红契,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魏安宁这才想起,陆寻原是户房书吏。只是她起初也未曾料到,办理税契竟会如此为难。
她摇了摇头:“先生莫多心,我并非不信您,只是生性不愿轻易劳烦旁人。事已至此,若先生能助我尽快办妥,小女子感激不尽。”
陆寻当即便带着魏安宁,一同往户房走去。
进了户房衙署之内,陆寻寻了处僻静案几,依规矩让她将乐坊地契与相关文书逐一取出,细细核对无误后,又指引她按章程缴纳了税银。
一应手续皆办妥后,陆寻将文书整理好,轻声开口:“今日流程已毕,契纸还需加盖官印、正式入册归档,你且明日再来此处寻我,领取红契便是。”
魏安宁浅浅一笑:“先生,太感谢您了,此番着实帮了我大忙。您公务繁忙,我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了。”
她一回到乐坊,便去寻了柳玉茹,将地契一事的情况告知于她。
柳玉茹见她眉眼之间尽是疲惫之色,连忙催她快去休息。
魏安宁想起昨夜一宿未眠,如今事情已然办妥,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便没有推辞。
回了住处,躺下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灶房之中,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着,时不时传出“噼啪”的声响,一缕缕白烟顺着烟囱飘出,混着饭菜的香气。
魏母将已摆放好餐食的食盘放置在桌案上,叫来了魏安宁,让她将饭菜端去给那孩子。
魏安宁见娘亲带着些许忧愁的面容,心下也有些了然,村里最是忌讳外乡人,前些天她出门也听到些闲言碎语,不少村民都对父亲带人回来颇有微词,但父亲仁善,必不可能见死不救。
近日里来找父亲医病的人都少了许多,恐怕母亲也是因此担忧。
魏母拍了拍魏安宁的手臂:“愣着做什么?今日你父亲上山采药去了,中午怕是赶不回来吃饭了,你待会送完,赶紧回来,如今天凉,饭菜冷得快。”
魏安宁端着食盘敲响了房门,得到回应后,这才进去,将饭菜放置在窗前的桌案上。
见他的外伤已然好得差不多了,自行下床已经没有问题,只是那骨折的右腿走路还有些不利索。
魏安宁看着他,迟疑半刻,张嘴欲言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不想让爹娘为难,但又害怕说错了话,惹得人不高兴。
男孩瞥了她一眼,见她迟迟未走,便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魏安宁像是被他突然出声惊到了一般,猛地摇头:“没......没事,只是......想问问你伤好的怎么样了。”
男孩眉头微蹙,魏叔每日都会检查他的伤势,她也都会紧跟着来送汤药,伤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明显要问的并非这个。
魏安宁见他一语不发,愈发觉得尴尬,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反复地揉搓,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般:“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家在何处?”
男孩放下木箸,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太记得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人唤我阿jue。”
“jue?哪个jue?”
他垂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诀别的诀。”
魏安宁见状,还以为他在为此伤心,便轻声安慰:“你放心,我父亲会医好你的,再多些时日,必定都能想起来。待你恢复记忆,便能找着家人了,你失踪多日,你家人肯定很担心你。”
*
次日一早,魏安宁被乐坊琐事绊住了脚,待一一处理完毕后,日头已升至中天,这才匆忙赶往官府。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户房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檐,陆寻应声抬头,见她来了,便探手从案头抽匣中取出文书,抬步便向房外走来。
陆寻将手中的地契递给魏安宁,目光微垂,望着那渐盛的日头,轻声笑了笑:“未至午刻,你想必还未用膳。家里祖母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的恩情,想亲手为你备一顿家常便饭,便特意命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赏光。”
魏安宁素来不愿麻烦旁人,但陆寻此番帮了她的忙,拒绝的话,也太不给人家面子,而且也不好拂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便颔首同意了。
待陆寻整理完公务,他们一同走出官府。
正巧看见官府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虽无浮夸的金饰,但其车身以阴沉木打造,纹理细腻,色泽沉润。车檐悬以素玉流苏,配暗纹云锦帷幔,看似素净,实则用料上乘,规制严谨。
一看便知,其主人的身份不凡。
裴玦从马车上下来,身后紧跟着墨尘,往官府这边走来。
陆寻当即向他行礼,魏安宁见状,也跟着行了一礼。
裴玦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半晌,四人站在路中间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魏安宁与陆寻不走是因为按规矩来说,得等着裴玦先走。墨尘不走,是因为得跟着裴玦。
那裴玦不走,干站在路上,是要干什么!
魏安宁有些忍无可忍地看向裴玦:“靖王殿下,您公务繁忙,我们便不打扰了。”
裴玦淡淡抬眸,以余光扫了陆寻一眼,语气随意:“你们这是要去哪?顺路的话,本王可以送你们一程。”
墨尘抿了抿唇,心下腹诽,顺什么路啊?人才刚下车。
魏安宁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劳烦殿下。先生家距此不远,我等自行步行前往便可,就不打扰殿下办正事了。”
裴玦颔首,便快步进了官府。
行路途中,魏安宁忽忆起昨夜之梦,思绪不觉飘然远去,连脚步都跟着慢了几分。
阿诀......阿玦?
她早该想到的,这梦境的触发机制,原就是需与他有肢体相触。再细思及此,即便那男孩不是他,也必定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寻见自己唤了几声,旁侧也未回应,便笑着摇了摇头。
半晌,魏安宁回过神来,恍觉方才耳畔似有语声,遂抬首望向旁侧:“先生方才可是有说些什么?我竟未听见,失礼了,适才走了神。”
“无事。我竟不知靖王殿下如此体恤人情,方才还言要送我等一程。往昔我只在远处瞻仰过他的尊容,从未近前,万没想到殿下这般和颜悦色。方才观你模样,似乎与殿下很是相熟?”
魏安宁摆了摆手,轻声解释:“先生,我怎会与殿下有交情。不过是先前在乐坊,偶然打过几次照面罢了。”
陆寻抬首挠了挠后脑,放低了声线,轻声开口:“魏姑娘不必事事以先生相称,我不过只是户房之中一介小小书吏罢了。如今也算相熟了,我年岁比你稍长,你便唤我一声陆大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