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宁手贴着墙,竭力想听清屋内的谈话声。
只是没料到这破墙,竟然有碎石剥落,一声“嘎吱”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瞬间死寂,随即传来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迈向门口。
魏安宁心头一紧,正慌乱无措之时,一道黑影竟从身后骤然袭来。
一只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灼热的气息粗重地喷在颈侧。她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跌入一道滚烫的胸膛之中。
她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匕首,反手刺去。
然而那人反应极快,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动弹不得。
下一瞬,那人铁臂般箍着她腰际,猛地一提,便带着她凌空跃上屋顶。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猛然打开,屋内之人快步走出。
砚辞细细察看屋外四周,半晌确认无甚异样后,才重新返回了屋内。
这时魏安宁才敢挣扎,谁知她刚一使劲,对方便松开了桎梏。
她急转头望去,却见眼前之人,竟是裴玦。
还未来得及细想怎会在此处遇见他,屋内便又传出交谈声,她赶紧俯身凑近,屏息继续偷听。
裴玦瞧着她这副模样,活像蹑手蹑脚偷瞄鱼干的小猫,一时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将嘴角那点笑意压了下去。
书房内。
聂怀音略有些迟疑:“敢问郎君,是......何事?”
“将你们乐坊的地契给我拿来。”
聂怀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显然没料到会到这个地步,声音都略微有些发颤:“什么?这......这东西我如何能拿得到?”
砚辞一手扣住她的肩头,顺势将人搂近,指腹发力,力道重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
他慢条斯理开口,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事到如今,你还在怕什么?你早已经背叛了他们,难不成,还想回头?”
话音一顿,砚辞松开了她肩上的手,转而轻轻抚上她面庞,面上神情温柔至极,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口中的话语如同鬼魅低语:“天底下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有些地方,一旦踏足,便是再也摆脱不得。”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对方的脸颊,语气忽而放软,带着几分诱哄:“当然,我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人。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办妥此事,得到你想要的,要么......西郊荒野你择一块地好好待着吧。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聂怀音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这是最后一次。此事若成,郎君务必兑现承诺。”
半晌,书房隐隐传来怪异的声响,夹杂着女子哽咽的低吟。
魏安宁起先只觉得奇怪,待她反应过来时,耳尖不禁漫上了一丝红意。
她侧眸瞥了一眼身旁之人,只觉这情景尴尬至极。
魏安宁暗自犯难,凭他一人,要如何悄无声息从这屋顶下去?
她见裴玦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心下不由一急,当即对着他无声做口型:[走。]
裴玦见状,似逗弄一般,也以口型回她:[求我。]
魏安宁几乎没犹豫,也跟着动唇:[求求你。]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竟这般轻易,微怔了一瞬,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他便带着魏安宁纵身越过屋脊,利落翻墙而出,直至府外僻静小巷,才将人放下。
魏安宁连忙理了理身上衣裙,又轻轻拍去了浮尘,抬头便忍不住嗔怪抱怨:“殿下怎么会在此处?殿下方才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裴玦瞧着她这副用完便丢的模样,不由轻嗤一声:“本王还以为你胆子大得很,连旁人的宅院如今也敢擅闯了。”
魏安宁垂首没理他。
裴玦还以为将她惹急了,便低声解释道:“本王可没有故意吓你。若不及时捂住你的嘴,你定然会忍不住出声,到时候动静闹大了,全府的人岂不都要被你引过来了?”
他挑眉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不识好人心,本王分明是帮你解围,若不是我,你早就被人抓了去。你倒好,反手提着匕首便要刺我。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当真要栽在你手里了。”
魏安宁喉间微微一梗,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小声反驳:“我当时又不知道是殿下......那种情形下,任谁都会当作歹人,我不过是自卫罢了。何况殿下身手那般快,又怎么可能被我刺中?”
裴玦目光无意扫过她腰间的匕首,朦胧月色之下,才终于看清了模样,难怪方才便觉眼熟,赫然正是他从前用过的那一把。
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堵在喉间,他望着那匕首,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她果然在肖想他,连他用过的旧物都要好好收着,还这般贴身带在身上。
念头一转,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魏安宁见他忽然间心情愉悦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暗自回想方才所言,难不成是夸他身手好,把他夸美了?
这靖王殿下,未免也太好哄了些。
魏安宁望了一眼天色,便朝着裴玦微微欠身:“多谢殿下先前出手相助,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乐坊了。”
裴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转念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女子深夜独行遇到歹人确实凶险。今日索性好人做到底,送她一程也未尝不可。
他跟上她的脚步,在她旁侧轻声问:“你如今有何打算?”
魏安宁轻瞥了一眼身旁之人,心中自然知晓对方所指。只是她未曾料到,怀音姐竟已深陷如此。
她所求,究竟为何物?
竟重要到这般地步,连与乐坊多年的情谊都能舍弃。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怀音姐得逞,她必须护住乐坊。
裴玦见她垂眸沉思,月光落在魏安宁的侧脸,隐隐约约见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光。
他心下猛地一惊,她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裴玦连忙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故作镇定地干咳一声:“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帮帮你。
“谢殿下好意,我自有办法。”魏安宁抬眸,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裴玦紧攥成拳的手指微微松开,指尖轻轻在掌心摩挲了几下:“行。你也知道,若是灵汐瞧见你出事,定然不会高兴的......所以本王,嗯,你懂得吧?”
魏安宁正凝神想着事情,并未仔细听他说话,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将人送至乐坊门口后,裴玦便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墨尘便立时现身。
“情况如何?”
“殿下,属下在其余房间均未寻得有用线索,想来东西应当就藏在书房之中。只是他......一直待在书房之内,属下找不到机会进去查探。”
“无事,这几日你便紧盯着那边吧。”
数日前,他被裴渡带去了红鸢,意外察觉那处透着一番蹊跷,便派人暗中查探,果然发现这乐坊并不像表面看的那么简单。
几经追查后线索落在了此人身上,他似乎与红鸢牵扯颇深。
此事牵涉甚广,能布下这般棋局的人,绝不可能是他这籍籍无名之辈,想来背后必定另有主使。
今日最意外的,便是遇上了魏安宁。
眼下局势愈发复杂,明月坊竟也被卷了进来。
不过她已明说不用帮忙,他若是还要擅自插手,岂不是太过上赶着了。
*
魏安宁回到住处之后,心中压着事,睡意一丝也无。
她默默靠在榻边凝神思索,这一坐便是一夜。
待到天明,她便径直去了柳玉茹的屋里。
柳玉茹抬眸见到她这副神色,微微蹙眉,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到椅子上坐定,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关切:“阿宁,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竟差成这般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安宁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阿母,莫要担心。只是有一事,需得问问您。咱们乐坊的地契,可是白契?”
柳玉茹微微颔首:“是,是有什么事吗?”
魏安宁心中了然,那人果然早知明月坊地契是白契,所以要怀音姐来偷。
那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背后定然牵扯着官府的势力。
此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阿母为好,只会徒增忧心。
只是,那地契之事,必须要说服她,万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魏安宁轻声开口:“阿母,这么多年没有转红契,可是有什么顾虑?”
“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从前我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白契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久而久之,便也懒得费那番周折,去官府折腾一趟了。”
“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咱们乐坊已然有了起色,可地契乃是白契,终究不稳妥。若是落入用心险恶之人手中,那后果便是不堪设想。阿母若是事务繁忙,嫌此事繁琐,不如便将此事交由我来办。”
柳玉茹见她这一副认真的神情,思来想去,此事确实拖不得,便点头:“行,此事便尽数交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