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安是带着一双红眼睛来的。
卯时，关墙东段，枯柳树下面。他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那本账册，封面已经被翻得更卷了，页角翘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一样。他看见沈遥走过来，没有废话，把账册翻开到某一页递过来：“通州换粮那段时间的进出记录，我单独摘出来了。你核对一下。”沈遥接过账册，没有先看内容，先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捏着纸页，指甲缝里有墨渍，像是抄了一整夜。
他垂下眼，翻到谢时安折过的那一页。字迹是王鹤笙的，每一笔都收得很规矩，但账目本身不规矩——康楚十七年九月十六，通州入粮三千石，签收人栏里写的是“孙伯安”的印章。九月十七，同一批粮以“损耗”名义销账，备注栏一片空白。页边被人用炭笔划了一道极浅的线，是谢时安昨晚标的。
沈遥又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整本账册里，“孙伯安”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对应着一批粮草的入账和销账。时间跨度从九月到十一月，每月一次，不多不少。他把账册合上，还给谢时安：“你看了一整夜？”
“嗯。”谢时安没有多解释，接过账册揣回怀里，靠在树干上没有走，也没有催他开口。
“你找到孙伯安和周自厌之间的那根线没有？”沈遥问。
“账册里没有。”谢时安说，“只有孙伯安的名字，后面没有跟着别的东西。”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周自厌不会在纸上留自己的名字。他在通州放了孙伯安，就是留了一条自己碰不到的手。孙伯安替他做事，他替孙伯安保位置。即使出事了，孙伯安供不出他来。”
谢时安靠着树干听他说话，没有插话，也没有提任何“我帮你查”之类的许诺。他知道沈遥不需要这些。他只是把沈遥塞给他的事情做完，把结果放在他面前，然后等他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沈遥把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转向远处关墙的方向。“赵文远那边呢？有动静吗？”
“昨晚没有。”谢时安说，“帅帐的灯亮到后半夜，但没有人进出。”
沈遥点了点头：“我要出去一趟，黄昏之前回来。”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账册里少了一个环节，有人在通州替孙伯安运粮。那个人不是孙伯安的人，是当地粮行的。他应该还在通州，没走远。”他说完迈步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账册你留着，把孙伯安那几页单独抄一份。抄完了你再睡。”
谢时安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沈遥没有回头看他，但那个弧度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他给谢时安指派事情的时候，谢时安不回答“好”，也不回答“行”，他只是弯一下嘴角，像一条被踢了一脚却以为主人在跟他玩的金毛。沈遥的步子没有停，拐过那棵枯柳树，朝关墙的方向走远了。
谢时安站在原地，把账册又翻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孙伯安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账册合上，用袖口蹭了一下封面上沾的灰，转身往驻地方向走去。回驻地的路上，他走得不算快，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像一条被拖在地上、逐渐拉长的线。他想起沈遥刚才那句话——“抄完了你再睡。”语气还是冷的，和平时一样，但“抄完了你再睡”和“你先睡”之间，隔了一整个晚上加一个早晨的距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进步，但他把那句话收好了，像收一枚有点钝了的刀片——不算锋利好使，但揣在怀里还是凉的，硌手，可没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