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把铁匣子里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放着。信上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封信送到京城,送到该看的人手里。他收拾好包袱,推开门,方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京城来的。”方砚秋把信递过来,“太后让你立刻停手,把东西送回京城,不许私下处置。”
沈遥没有接:“她怎么知道我找到了?”
方砚秋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这封信是加急送来的,我拿到的时候火漆还是热的。”
“你拆了?”
“在路上拆的,怕里面写了什么急事。”方砚秋把信往前递了递,“太后说赵文远是皇帝放在北疆的人,你动了他,皇帝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放过你。”
沈遥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打开。太后说得对,但他父亲的死、谢铮的死、三万将士的命,不该因为“皇帝知道了会怎样”就被按住。他把手从信上移开,转身朝夜色里走去。方砚秋没有喊他,迟疑了片刻,跟了上来。
两人沿关墙走了一段,前面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口哨。又短又亮,像是一个人在夜里闲得无聊,随手吹着玩的。沈遥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过去。关墙拐角处靠着一个黑影,那人在墙上跷着脚,姿态松散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晒月亮。他看见沈遥走近,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被北疆的风吹得粗糙了些的脸——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的线条像刀劈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欠揍。
谢时安从墙根下站直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语气里有种不紧不慢的、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来了一样:“听说你把赵文远的账挖出来了。挖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送京城。”
“送去给谁?”
“太后。”
谢时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是和他给沈遥那块一模一样的,只是更旧些:“武阳侯府的旧部还在,没用完。你要是信得过我,信给我,我让人送。走军驿,比你自己跑快一倍。”
沈遥看他一眼:“你专门从双江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递一块令牌?”
“我专门从双江跑过来,是因为我听说你在嘉陵关。”谢时安说这话时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目光落在沈遥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信不信随你。反正我人都到了,你不想用也得用。”
沈遥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抽出那封信递过去:“送太后案头。”
谢时安接过信揣好,却没有转身走,反而往他面前凑了半步:“还有呢?”
“赵文远不只这一封。”沈遥把胡副将取走木匣的事说了,“他在关外至少还有两处藏东西的地方,一处在山坳土屋,一处在乱石滩私库。你让人送信的时候把这两处位置一起记下。赵文远上面还有人,连着一起拆才拆得干净。”
谢时安听完了,不急着走,反而往后一靠,又靠回了墙上,像是打算在这儿歇一晚似的:“那你呢?拆赵文远的屋子,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够什么够。”谢时安说,“你见过赵文远长什么样吗?你知道他夜里睡哪顶帐吗?你就往里闯。”他语气里没有嘲讽,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封信,在空中扬了扬,“东西我送。但你今晚别走。”他收住话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军营那边调了人,往乱石滩方向去了。”
沈遥看着他:“赵文远连夜搬东西?”
“要么是搬,要么是埋。”谢时安把信重新揣好,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今晚别去。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沈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了谢时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你替我把信送到了,替我把旧部调用了,还要替我去拆赵文远的屋子。你来北疆就是为了当跑腿的?”
谢时安被这话噎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我跑腿——”他手指往自己胸口点了点,点了两下,又放下了,“行。我跑腿。我乐意。”
沈遥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乐意就好。”他走出去几步,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明天卯时,关墙东段见。别迟。”
谢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进去。方砚秋从后面跟上来,路过谢时安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谢时安没有看他,他正看着沈遥消失的那个方向,像是盯着什么会跑的东西,一眨眼就会跟丢。方砚秋走过去了,脚步声在冻土上踩出几下轻响,然后也不见了。风从关墙缺口灌进来,把他手里的信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他才像是回过神,把信往怀里一掖,翻身上马,往驿道的方向跑了。
沈遥走出半里地,才放慢了脚步。风把身后的马蹄声送到耳边,没有停顿地一路向北去了。他垂下眼,把那个“你专门从双江跑过来”的答案在心里搁了一下,没有拆开,也没有扔,就那么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