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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北行

沈遥在第五天清晨离开京城。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紫色的光。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去,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往北门走。钱掌柜还在睡觉,这间客栈住了十二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不熟的人,不必告别。

北门外的官道比他想象的热闹。天亮之后出城的人流排了长队,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裳破烂。没人查他们的路引,因为根本无路可查。他们只是走,往北,往南,往任何能走的地方。

沈遥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往外挪。经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新告示,纸还白着,墨色很深——“募兵令”。北疆告急,急招壮丁入伍,名额不限,年龄不限,有军功者赏银十两。十两银子买一条命。沈遥收回目光继续走,没有停留。

出了城门,人流分散。沈遥选了往北的官道。两侧农田荒着,长满野草和荆棘。田埂上的废弃农舍塌了半边,像被揍得站不起来却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人。

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风从北边来,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沈遥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摸出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口水。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像石头。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路对面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摆着几张油腻的木桌。茶棚里只有一个客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最里面,面前一壶茶一碗面。

沈遥没打算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正要继续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叶公子,走这么急?不歇会儿再赶路?”

他转过身。韩言从碗里抬起头,晒黑的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你怎么在这里?”沈遥问。

“跟你一样,去北边。”韩言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嘉陵关要热闹了,去看看。”

“帮谁做事?”

“不帮谁。就看看这天下还能烂成什么样。”他从袖子里摸出瓜子开始嗑,“看完了,写封信给我师父,让他老人家在天上笑一笑。”

沈遥没有继续追问。韩言这个人,他不信任,也不必要信任。他出现在这里,说的话半真半假,目的不明,但沈遥不需要拆穿他。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韩言知道他去北边,韩言大概也知道他要找陆鹤亭。这就够了。剩下的,韩言想说自然会说不说也问不出来。

“陆鹤亭在嘉陵关城外一个叫柳家堡的地方。”韩言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赵文远不让他进军营,圈在堡里养着。他知道的太多了,赵文远不敢放也不敢杀,就这么搁着。”

沈遥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问了你会说真话?”

韩言愣了一下,笑了。“不会。”

“那就不问。”

沈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韩言在身后喊了一句:“我要是你,我会绕道走——前面通州附近不太平,有流寇。”

沈遥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流寇,他知道。出城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些穿旧军服、马背上搭着包裹的“匪”,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是被裁撤的边军、逃亡的壮丁、活不下去的庄稼汉。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比野兽还难对付。但沈遥没有绕道的打算。路只有这一条,绕道要多走三天,他耽误不起。

通州城外果然不太平。

下午时分,官道上横着几辆被掀翻的牛车。粮食、布匹、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一个中年妇人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抽噎。三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在翻检地上的东西,值钱的往口袋里装,不值钱的一脚踢开。马拴在路边,鞍上挂着刀和抢来的包裹。

沈遥从路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从容,眼睛平视前方。短褐里的一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大概是看他的包袱瘪瘪的,不像有钱人,不值得动手。沈遥走出去几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妇人的哭喊。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通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败。城墙上的砖掉了不少,缺口处用土坯胡乱补着,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衣裳。城门半开着,两个守兵缩在门洞里烤火,对进出的行人视若无睹。街上的店铺倒还开着几家,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但客人寥寥。沈遥没有停留,穿过通州城,从北门出去,继续往燕山方向走。

傍晚时分,他在路边一个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几间土房围着一个院子,院门口挂着快燃尽的灯笼。驿站里只有一个老头,坐在灶台前打盹。沈遥要了一间房和一碗粥,粥是稀的,但烫。他喝完了,把碗放回灶台上,问了一句:“去嘉陵关还有多远?”

“走路的话,还得七八天。前面镇上可以雇马。”老头说完,又缩回灶台后面闭上了眼睛。

沈遥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包袱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哗哗作响。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黑色,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缓慢而沉重。燕山就在那里了。翻过这座山就是北疆,就是嘉陵关,就是赵文远、陆鹤亭、和那些被埋了三年的答案。

他在黑暗中静坐,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赵文远不会让他轻易接近陆鹤亭,陆鹤亭被圈在柳家堡,赵文远的人一定在周围守着。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柳家堡、不引起怀疑的身份。他想到了一个人。方砚秋说过,他认识一个在边关做文书的老乡,在嘉陵关的军需处做事。沈遥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也不知道方砚秋的话靠不靠谱,但这是一条可以试一试的路。比硬闯强。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封信,没有拆开,在手指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纸是糙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他把信放回包袱里,躺下来,合上眼。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把可能遇到的情况推演了几种,确认没有大的疏漏,便没有再想。

窗外的风声渐渐弱了。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鸣叫,短促而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梦呓。

沈遥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的方向。他想,明天还要赶路。赶路的时候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走。走完了该走的路,到该到的地方,找该找的人,然后回该回的地方。

他不急着回去。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在一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上,在一间关了门但还没关完的铺子里。铺子里的灯灭了,柜台上的青瓷瓶是空的,但竹椅还在,灶台还在,门槛下面的钥匙还在。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谈不上喜欢。但现在他走远了,回头看不见它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间铺子,比京城大部分地方都顺眼。仅此而已。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瞬,就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再多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光沿着窗棂的缝隙往屋里爬了一点,又爬了一点,在沈遥的衣角上停住了。那道光很淡,淡到像是一层霜,淡到如果你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它在那里。

但它确实在那里。

回来了,端午安康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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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