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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阮二姑娘

“姑娘,安阳侯府到了。”

话落,车厢的珠帘从两侧掀起,一只莹白皓腕缓缓伸出,堪堪停在那里,柔和的日光将手指照得白皙细腻,指尖的蔻丹泛着薄薄的冷绿色。

如韵伸手接住那只瓷白的柔荑,扶着一个身着青绿衣衫的女子下了马车,一片树叶掉落,春风勾着素罗荡着它溜了个弯儿,最终为青石路板缀上一抹绿。

安阳侯府朱扉素槛,麟瓦铺叠,檐角轻翘错落,踏入府门,沿着曲院游廊,主仆三人一路来到了宴客厅。

今日是阮维宁生平第一次参加宴会,所见之人皆不相识,她能感觉到许多隐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抬头去看,却也大抵猜到了一些其中的含义。

小心地迈着步子观察,正打算找个安静地方,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嗓音自游廊尽头传来。

“玉新郡主到!”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朝着游廊那头望去,却无人敢上前去,甚至有些胆子小些的贵女,还暗自往后挪了几步,阮维宁自然也在其中。

如韵扶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轻声提醒。

“姑娘,夫人嘱咐了,千万不要和玉新郡主撞上!”

阮维宁小心后退到一众人身后,玉新郡主轻扬下颌,一双凤眼里满是傲慢与轻视,直接坐在了园子里席面的主位上,一丈之内,除了她带的女使,无人敢靠近。

阮维宁快速抬眼扫了一眼,见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无聊地拨弄了一下头上的珠络,一时间,只有珠络碰撞的脆响,接着就是一道慵懒的嗓音。

“本郡主听说今日安阳侯府举办赏花宴,如今来看,这满院春色,倒真是人比花娇啊。”

这话无人敢回答,直到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郡主前来,臣妇深感荣幸,寒花薄酒,还望郡主屈尊同赏。”

玉新郡主抬眼瞥了一眼行至身前的妇人,无趣地摇着手中的花鸟团扇。

那妇人也不恼,只笑着让身后的嬷嬷去准备。

“林嬷嬷,去将庄子上送来的酴醾酒端上来,请郡主和各位夫人小姐同赏。”

“是。”

不多时,林嬷嬷就带着一众女使端着劝盘上来,里面盛着酒杯和果饵,还另有新鲜的荼蘼花,最后是几个小厮端着酒壶。

春日长亭里,酴醾酒的香气铺散开来,氤氲着人的视觉和思绪。

“姑娘,咱们过去吧。”

如韵说着,扶着她便往席面边角处走去,这是主仆之间,这些年形成的默契。

“你就是宁嘉伯府的阮二姑娘吧?真是个美人,这皮肤,怎生得这样白皙细腻!”

刚坐下,就听见身边一个轻快的声音,阮维宁攥紧团扇扇柄,微微低头,只敢试探着扫了几眼。

“是。”

声音很小,随蔚朝几乎听不见。

随蔚朝眉头一弯,蹙眉看着眼前的美人,没承想她竟是这样寡言的性子,同家里那个冷面大哥哥一样无趣。

只见她头戴珠梳,横插一对珍珠双股钗,侧面一只小巧的黄绿色海棠绒花,身着青绿色素罗织金长褙子,内搭水蓝色罗衫,下曳蓝绿色褶裙,腕间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着那张绝艳的脸,随蔚朝总是不自觉心软几分。

“先前忘了说,家父门下省谏议大夫随方舟。”

话落,阮维宁眼睫微动,侧头看向随蔚朝,声音轻得似那刚流进杯里的酒。

“随国公……”

“是我叔父。”

阮维宁了然颔首,垂眸看着酒杯里的纯白花瓣被酒纹拉着转圈儿。

随蔚朝刚说完,就听到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贵府的芍药倒是开得极好。”

阮维宁的左侧,就是一株开得正好的芍药,她迅速用团扇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尽力混在人群里,可她能明显察觉,看向这边的目光愈发多了。

“郡主谬赞,芍药盛艳,侯府不过是侥幸得了两株,郡主若是喜欢,可让人送到府上。”

侯夫人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林嬷嬷,林嬷嬷随即就要指挥人去搬那两株芍药,却被郡主制止。

“何必如此麻烦,那芍药旁边不就有人吗。”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离芍药最近的,不正是自己。

她缓慢抬头,发现众人果然看着自己这边,而宴会的最中间,满头珠花的郡主正看着自己,眼神轻蔑,嘴角还有一丝玩弄的笑。

自知躲不过,她只能起身,可看了一眼那比她还宽的花盆,顿时犯了难,可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道:“回郡主,臣、臣女素来气弱体虚,这花盆,怕是难以撼动。”

闻言,玉新郡主忽然嗤笑一声,摇晃着手中的团扇道:“真有意思,宁嘉伯府的二姑娘,竟是个连话都说不好的?”

阮维宁没说话,却也能依稀听见周围几个刻意压制的笑声。

她不知郡主的面色,却也能听出这话底下含着的情绪,于是连忙福身,语气惶恐,“郡主恕罪,臣女……”

“本郡主现在才发现,阮二姑娘的脸,竟比这满园子花还要美,就连我靖王府的花,怕是也比不上阮二姑娘七分颜色。”说到一半的话突然被打断。

话落,她听见身边的随蔚朝倒吸了口凉气,她大约也知道原因,虽从未见过玉新郡主,可母亲出门之前特地嘱咐了,一定要小心她。

玉新郡主没有让她起身,膝盖长时间的弯曲使其几乎要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她只能努力憋着气,尽力维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还要控制气息回答郡主的话。

“臣女惶恐,靖王府的花,自然是最好的。”

空气瞬间安静,只能听见郡主拨弄团扇上珠玉坠子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呼吸的声音,玉新郡主才重新懒洋洋地开口。

“罢了,看久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玉新郡主举杯浅酌了一口酴醾酒,眼神一直落在那酒杯上,仿佛在说那酒杯。

就在她以为此事即将过去时,却听那声音再次传来,“方才进院前,遇见一株荼蘼花攀延,想来用来下酒应是不错,有劳阮二姑娘跑一趟了。”

话落,阮维宁愣了一瞬,身旁的随蔚朝已经先一步回答。

“郡主,若是喜欢花,可让女使去摘些来……”

“随三姑娘,是对本郡主的话有异议?”

玉新郡主闻言抬眼盯着随蔚朝,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寒意。

就在大家都噤若寒蝉,小心地降低存在感时,一个温柔的声音自席间某处传出。

“郡主,这荼蘼花新摘下来,也需经过数道工序才可食用,现在去摘,怕是耽误了郡主饮酒赏花。”

这话是一位居于次席,身着蓝色褶裙的姑娘说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阮维宁并不认识她。

“苏大姑娘如今竟也是个管闲事的人了,怎么?还没当上太子妃呢,就想以本郡主的堂嫂自居了?”

这话说得可谓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苏大姑娘却脸色未变,声音仍如之前一样,“郡主多虑了。”

“臣女愿以花入酒,为郡主助兴。”

听见“苏大小姐”几个字,她也终于知道了那人的身份,眼见郡主似乎还要为难她,她立即出言打断,说完眼神扫过桌上备好的荼蘼花,一言不发地朝着园外走去,如茵和如韵紧跟其后。

穿过最后一扇月洞门,就是一面荼蘼花墙,这花架搭得有些高,要选好些的花,需费些力气,可郡主的女使就站在一旁,如茵和如韵也不敢帮忙。

她大致看了一圈,锁定了一些较为低矮的花。

春日的风还略带些凉意,一阵拂过,卷起花墙上的花瓣旋转飘摇,整个身体被包裹其中,却难以抓住一朵完整的花。

头顶橙暖的日光铺撒在身上,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暖意,阮维宁努力在春风肆虐过的花墙中寻找,可或许是荼蘼花太盛,春风想尽数揽入怀中,找了许久,却只堪堪将篮子铺了层薄薄的底。

春风与花枝拨乱了发髻,她回身整理,正见如韵和如茵小心地护着篮子里的花不被风吹走,一旁的游廊下,玉新郡主的侍女立在那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方向,她的身上还停着几片纯白花瓣。

阮维宁沉默地收回目光,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髻,开始继续摘花。

或许是太过认真,她没注意有侯府的女使将郡主派来监督的女使唤走了,不知不觉间,阮维宁走到了花墙角落,那花篮也满了一半。

手实在太酸,阮维宁放下手腕,准备休息一下,转身余光却瞥见月洞门边的一个花篮,看着眼前小山一般高的花篮,一时满心疑问,这花是从何处来的?以宁嘉伯府在上京城尴尬的地位,谁会帮她?

她随即绕过月洞门去看,只看见满园草木,不见人影。

虽然满心疑问,可玉新郡主的女使恰好回来,她给如韵使了个眼色,后者眼疾手快地将空的花篮一扔,提起了地上的花篮,如茵也配合地挡住女使一半的视线。

“花已经摘满了,我们回去吧。”

那女使看了一眼如韵手里满满的花篮,平静地侧身让出了路。

一路回到院子里,席间正是热闹,正有人恭维着玉新郡主才貌过人,郡主只笑着,并不说话,她注意到随蔚朝不住抽动的嘴角。

见着她回来,玉新郡主面色一凝,悠然开口。

“阮二姑娘动作倒是快。”

“郡主吩咐,不敢怠慢。”阮维宁垂着头,一副恭敬模样。

“如此,大家也别浪费阮二姑娘的心意,瑞香,将这花拿去入酒吧,让大家都尝尝。”玉新郡主大约也没心情继续为难她,那轻视玩味的目光简单将她扫了一遍,随后收回,扭头继续同身旁的一个贵女闲谈。

“是。”瑞香接了如韵手里的花篮跟着侯府的女使去处理。

见玉新郡主似乎没了兴致,她心里悄然松了口气,今日,应当是算结束了吧?

后半场算是安稳度过,待玉新郡主离开,众人才松了口气。

正准备离开,却见随蔚朝自顾自贴了上来。

“阮二姑娘,可否同行?”

她奇怪地看着这个过于热情的姑娘,但想着方才她帮过自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阮二姑娘平日不爱出府?”得到同意,随蔚朝兴致愈发高了。

“偶尔。”阮维宁声音淡淡的,只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去看她。

……

两人一路聊着,几乎是走在最后面,绕过游廊时,安阳侯府的大姑娘带着两名女使追了上来。

“阮二姑娘,随三姑娘请留步。”

两人一同回头,见着来人停在面前,林大姑娘脸上挂着笑,气息微乱。

“今日阮二姑娘受惊了,家慈吩咐,让我送两位一程,这一些小玩意儿,就当是给阮二姑娘压惊。”

说着,林大姑娘示意身后女使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如韵。

收下礼物,她忽然想起方才花墙角落里出现的满筐荼蘼花,猜测应该是侯府的人放的,于是看着她感谢,“今日多谢贵府相助。”

林大姑娘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语气疑惑,“阮二姑娘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