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沿着蜿蜒的江水继续南下，两岸的景致逐渐变得柔和。
那些过往的记忆，或美好，或怅然，都仿佛被这潺潺流水洗去，沉淀在记忆深处。
连日的阴霾天气终于放晴，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江面上跃动着细碎的金光。
“这天气总算好些了。”春分靠在船舷边，伸手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清凉的江水，“前些日子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拾遗坐在船头，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肩头，密匝匝流入皮肤。他翻开那本《匠心手札》，目光停留在芒种绘制的一株茶树素描上，旁边还有细密的批注：“茶之妙，在于水火相济，刚柔并调。”
“看什么呢？”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难得没有站在船头，而是坐在拾遗身侧，目光掠过书页，“茶树？”
“嗯。”拾遗指着那幅图，“芒种神官对茶树很有研究，说它集天地清灵之气。”
正说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顺着江风飘来。那歌声清亮婉转，用的是当地方言，听不真切歌词，但调子悠扬如山间清泉，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真好听。”春分仰起身子，循着歌声望去，“像是从那边山坡上传来的。”
只见右岸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般的茶园依山而建，绿得沁人心脾。茶树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几个背着竹篓的身影在茶田间穿梭，那动人的歌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们不妨看看吧？"春分眼中闪着琥珀色的光，“正好也歇歇脚。”
烬看了看天色，抬头看了看高悬的赤日：“时辰尚早，去看看也无妨。”
小船靠岸系好，三人就着青石板铺铸的小路，沿着山林而上。
“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
越靠近茶园，那歌声越发清晰。唱歌的是个年轻的采茶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她手指灵巧地在茶树枝梢间翻飞，专拣那最嫩的一芽一叶采摘，动作优美得像在舞蹈。
“三月采茶茶发芽哟，姐妹双双手摘茶……”
“左手采茶茶满筐，右手采茶茶香香……”
她唱得投入，直到三人走近才发觉，歌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诸位是……”她有些腼腆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随即又含着笑看着三人。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被你的歌声吸引来了。”拾遗温和地笑道，“唱得真好听。”
少女的脸微微泛红：“没有没有，不过随便唱唱，在大人身边待久了，学会一些小调，是我们这儿的采茶调。”她好奇地打量着三人的装束，“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春分点头：“姑娘你好，我们是要去建安，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白露山。”少女指了指身后的山峰，“我们这儿的白茶最有名了。”她说着，从竹篓里抓起一小把刚采的鲜叶，“你们闻闻，是不是很香？”
茶叶嫩绿可爱，散发着一种清幽的、带着花蜜般的甜香。拾遗接过几片叶子仔细端详，发现这些茶叶与芒种手札中绘制的颇为相似，只是叶片更加肥厚。
“这么好的茶，一定很珍贵吧？”春分凑上前，而后又环视这一大片青葱。
少女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一瞬：“以前是挺好的。可是这两年，不知怎么的，茶叶的味道不如从前了。明明是一样的茶树，一样的制法，可泡出来的茶汤总少了点味道。”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奶奶说，可能是山神不高兴了。”
“山神？”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嗯。”少女压低声音，“我们这儿的人都信山神。每年开春采头茶的时候，都要先去山神庙祭拜。可是这两年，祭拜似乎也不管用了。”
拾遗与烬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这熟悉的感觉，一切都像是有人设计好的，不求别的，只为让这幕后主宰想看到的人，亲自揭开一切的真相。
“能带我们去看看茶园吗？”拾遗问道。
“当然。”少女爽快应下，“我叫小白芽，我们世代都后辈能成为茶树上最嫩的芽尖。你们跟我来。”
小白芽背着竹篓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地穿梭在茶垄间。“这片是老茶树，都是我太爷爷那辈种下的。本来该是味道最醇厚的……”
她停在一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这些老茶树的叶子都泛黄了，新发的芽也极其瘦小。”
确实，与山下那些生机勃勃的新茶园相比，这片老茶树区显得无精打采。不少茶树的叶片边缘卷曲，颜色也不够鲜亮。似乎是残次品与上等品的区别，而这只不过跨过了一个山头而已。
“像是生病了。”春分小声说。
“请过农官来看吗？”拾遗问。
小白芽摇摇头：“请过，说是土质的问题，施了肥也不见效。”她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可能跟山上的泉水有关。奈何大家觉得，小孩子的经验没有老一辈人足，这件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她带着三人往山上走，来到一处石壁前。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在下方汇成一汪浅潭。水很清澈，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
“这泉水一直是我们茶园的水源。”小白芽用手捧起一掬水，“可是这两年，水的味道好像变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甘甜了，少了些灵性。”
“大家都说，这是水，谈和灵性？可我觉得，万物皆有灵。不然也不会孕育这篇茶林，孕育世间生命。”
烬蹲下身，仔细察看泉水。他注意到石壁上有一些不明显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这山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烬问。
小白芽想了想：“说起特别的地方……山顶有个很老的山神庙，但是已经荒废很久了。还有就是后山有一片野茶园，听说那里的茶树是野生的，没人打理，长得反而挺好。我奶奶说那是山神自己的茶园，不让人去采。”
“那……能否麻烦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山神庙？”拾遗开口。
小白芽有些犹豫：“山路不好走，而且那庙真的破得不成样子了……你们真的想去那里？”
“只要你不介意的话。”拾遗温和地说。
上山的路确实崎岖，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虫鸣。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凉，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味？”春分吸了吸鼻子。
小白芽也闻了闻：“奇怪，以前没有这个味道的。”
烬忽然停下脚步，俯身从路边的草丛中拾起一片枯叶。那叶子已经干枯，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形状，那是一片茶叶，但比寻常茶叶要大上一圈，叶脉呈现出不自然的暗金色。
“这是”拾遗接过枯叶，仔细端详。
“倒是像从上面飘下来的。”小白芽抬头望向上方的山神庙，难以相信地开口：“难道庙里长了茶树？”
那股香气越发浓郁。终于，在山顶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他们看到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柱。庙前的石香炉倾倒在地，长满了野草。但令人惊讶的是，在庙宇的断壁残垣间，竟然生长着几株茶树。这些茶树与山下见到的都不同，树干虬曲苍劲，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些茶树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小白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从来没听说过庙里会长茶树！”
拾遗走近一株茶树，轻轻触摸它的叶片。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悠远的叹息，眼前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在月下制茶，她的动作优雅如舞蹈。茶叶在釜中翻滚，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还有……一场大火，将茶园烧成灰烬……
画面翻滚迅速，他猛地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烬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拾遗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些茶树很不一般。”
烬也走近茶树，仔细观察。他发现在最大的一株茶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印记。那是一个简洁的，如同茶叶形状的几何符号。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烬沉声道。
即便小白芽听不懂他们的窃窃私语，但她能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些茶树非同寻常。她小心翼翼地采下几片茶叶，放在鼻尖轻嗅：“这个香气……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甘甜气息。”
“能带我们去看看后山的那片野茶园吗？”拾遗问道。
“现在天色不早了。”小白芽看了看已经偏西的太阳，“后山路更远，要不你们先去我家住一晚？我奶奶做的茶膳可好吃了。”
这个提议让人心动。连日奔波，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下山路上，小白芽又唱起了采茶歌，这一次的调子更加轻快：
“四月采茶茶叶新，茶园树下谈姻缘……”
“茶树青青永不老，茶香悠悠传千年……”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山鸟。夕阳将茶园的绿意染上一层金边，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但三人都明白，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定藏着另一个等待被揭开的故事。
建安原型福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