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向远抱着他那袋碎得不成样子的薯片,被鹿时云硬推进了挂有“女巫”铭牌的化妆间。
不到三分钟他又探出头来,手里多了一本剧本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斗篷,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激动,像一只被突然丢进猫爬架的仓鼠。
“这个角色台词还蛮多的,”舒向远翻了翻剧本,念出声来,“‘我将赐予公主永恒的沉睡,除非真爱之吻将她唤醒’,哇,这句好酷!”
鹿时云从王子的化妆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已经换好了全套戏服:白色立领衬衫外罩一件深蓝色束腰礼服,肩章和袖口缀满金色流苏,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浅金色的卷发被往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从“洋裙瓷娃娃”变成了“随时可以登基的童话王子”,雌雄莫辨的五官在聚光灯下反而显出某种清贵的少年感。
他打量了一眼舒向远手里那包皱巴巴的零食,忍不住开口:“你先把薯片放下再念台词。”
舒向远“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薯片袋子放在化妆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抖开斗篷往身上一套。斗篷的尺码明显偏大,下摆拖到地上,帽兜直接盖住了半张脸,他手忙脚乱地把帽兜往后拽,露出一双写满天真的眼睛。
“挺合身的。”梁意路过时说了一句。他换上了恶龙的戏服,一身暗红色的鳞甲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部设计成展开的翼状结构,腰后垂着一条带倒刺的尾巴道具。他把那条尾巴拎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尾巴啪地弹回去打在身后的墙上。
程语琛站在自己的化妆间门口,公主裙已经穿好了。
那是一条象牙白的宫廷长裙,方领,束腰,裙撑撑起蓬松的弧度,袖口和裙摆绣着大片的玫瑰暗纹。他穿裙子的动作显然有些生疏,背后的系带歪了一点,但他没有开口求助,而是自己反手摸索着调整。裙摆下方露出一双系带长靴——他拒绝换掉自己的靴子,系统倒也没有强制要求。
梁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像听到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想不起名字,只觉得旋律熟悉。
“后面的带子歪了。”梁意说。
程语琛反手摸索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向梁意,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辨认。“够不到,”他说,声音低而平稳,“能帮我一下吗?”
梁意走过去,他的手指捏住歪掉的系带,解开,重新穿过孔眼,拉紧,打结,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干净利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程语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带一点柑橘的清爽。
“好了。”梁意退后一步。
“谢谢。”程语琛说。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在他转身去拿剧本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被系好的腰带,像是在确认那个结的形状。
陈诗婷换好国王的戏服从化妆间走出来,一身深红色长袍,肩上披着貂毛领,头上戴着王冠,手握权杖。她站在那里,气场已经和之前那个在荒原上狂奔的战术女兵完全不同了。
陈诗婷看了一眼程语琛的公主装扮,表情专业地上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裙撑撑得不够开,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小,膝盖以下不要动,用胯带动裙摆,上台之后别低头看地板,眼神要平视前方,保持公主的端庄优雅。”
程语琛认真听完,点了一下头。
陈诗婷又转向其他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做什么评估。
她走到舒向远面前,帮他把翻出来的领子翻回去;走到鹿时云身边,替他摘掉了袖口上沾的一根线头;走到梁意面前,看了看他那条不太听话的尾巴道具,弯腰在地上捡了根别针,把尾巴固定在腰后不会乱弹的位置。
“好。”她拍了拍手,看起来像导演在给全组做开机前的动员,“我知道大家都很紧张,这台上的观众是巨人,演砸了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你们记住,话剧表演的本质不是‘演什么’,而是‘不演什么’。台词写在剧本上,但观众看的是台词之外的东西,如果你紧张,就盯着台下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看,那个位置的光最亮,能挡住大部分视线。”
舒向远举起手,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那如果我还是紧张怎么办?”
“那就别说话,”陈诗婷说,“把台词交给我。”
舞台前方的幕布开始缓缓升起,沉重的天鹅绒布料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台下的景象终于完全展现在五人面前,舒向远的薯片从手里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
那是一座巨型观众席。
观众席呈半圆形环绕着舞台,座位由整块整块的灰白色巨石凿成,每一张座椅都大到可以轻松坐下两个成年人。而坐在那些座椅上的观众们,让舞台上的五人看起来像是一组误入人类世界的微缩模型。
巨人,真正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