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中央的巨人戴着单片眼镜,胡须编成整齐的辫子垂到胸前,身上穿着看似中世纪风格的束腰长袍,他旁边的女巨人发髻高挽,脖间挂着一串颗颗大如拳头的宝石项链,正在用一把折扇优雅地扇着风。
再往后几排,巨人们的穿着打扮各具特色,有的披着粗粝的兽皮,有的穿着丝绸礼服,有的一身铠甲像是刚从战场赶来,他们交谈的声音低沉如远处滚过的雷声,偶尔发出一阵笑声,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比例严重失衡,台上的五人站在一起还不到巨人观众脚踝的高度。任何一个巨人只要伸伸手,就能像捏起一枚棋子一样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从舞台上拎起来。
“各位,”鹿时云站在舞台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乐池,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小山一样庞大的观众,语气镇定得令人发指,“我有一个问题。这些巨人观众看我们,大概跟我们看蚂蚁差不多,他们能看清我们的表情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用肢体语言幅度大一点的方式表演?”
陈诗婷也在看台下,但她的关注点不同。她数了数观众的数量,估算了剧场的声场结构,然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他们能看清,你们注意看舞台地面。”
梁意低头。脚下的深色木质地板上有细密的纹路,那是某种发光的能量纹路,从舞台中央向四周延伸,一直连接到观众席下方的基座。整座舞台是一个巨大的声光传导系统,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会被这些纹路捕捉、放大、投射到观众席的感知系统中。
“这是一座精心设计过的剧场,”梁意说,“他们可以通过传导系统看清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个舞台存在的意义就为了让人类能给巨人表演。”
“所以这出戏原本就是给巨人看的。”程语琛接道。他站在梁意身边,肩宽体阔,公主裙穿在他身上虽然违和但气场丝毫不减,反而有种莫名的威圧感。
一道低沉的钟声突然响起,从舞台正上方的穹顶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声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观众席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巨人同时安静下来,几百双大小不一的瞳孔转向舞台。
灯光灭了。黑暗只持续了三秒,一道追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打在陈诗婷身上,她站在舞台中央,权杖拄地,王冠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她开口了。
“我的臣民们,”她的声音不高,却借着舞台的传导系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观众的耳中。和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多了一层厚重的、属于王者的沉稳,却又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今日,我将向你们宣布一件关乎王国未来的大事。”
坐在前排的眼镜巨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原本不耐烦地敲着扶手的食指停住了,他旁边的宝石项链女巨人也收起了折扇。
鹿时云在侧幕条后面小声说:“厉害。”
梁意没说话,但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在陈诗婷开口后略微松了一点。陈诗婷第一句台词一出口,整座剧场的气场就被她牢牢攥在了手里。
接下来的戏份按剧本推进。陈诗婷饰演的国王向臣民们宣布,公主已到婚嫁之年,邻国的王子将前来求亲,她念台词的节奏掌控得恰到好处,在需要观众注意力集中的关键句之前会有意放慢半拍,在过渡性台词中又加快语速不让气氛冷却。梁意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完全落在任何一个观众身上,而是扫视着观众席上方某个虚焦的位置,正如她自己说的:第三排正中间的光最亮,能挡住视线。
“接下来请王子殿下登场。”陈诗婷说完这句,朝侧幕方向优雅地一抬手。
鹿时云深吸了一口气,从侧幕走了出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国王行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他抬眸看向陈诗婷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的王子式微笑——矜持、礼貌、自信,但又不过分张扬。
“尊敬的陛下,”鹿时云开口,他的本音偏低,但在台上被他刻意拔高了半个调,多了几分少年的清亮,“我代表我的国家,跨越山海而来,只为求娶美丽的公主殿下。”
舒向远在侧幕条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他怎么什么都会……”
程语琛没有说话,他在等自己的出场提示。
公主的第一个出场节点在第三幕,按照剧本,王子求婚后国王答应,然后召唤公主上殿。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剧本,把前两句台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并不是因为紧张,他早已习惯了高压环境,但不得不承认,穿着公主裙站在台上等出场,这种情况不在程语琛预想的任何情境之内。
“传公主上殿。”陈诗婷说出了那句台词。
程语琛深吸了一口气,从侧幕走了出来。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的瞬间,台下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的女巨人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程语琛听不清内容,但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按照陈诗婷的指示把步子放小,膝盖以下尽量不晃动,让裙摆随着胯部的带动自然摇摆。他走到舞台中央,向国王行了一个屈膝礼。
台下的骚动声更大了,一个穿着铠甲的光头巨人甚至直接哼了一声,那一声闷哼经过舞台传导系统的放大,像一面鼓在耳边被敲响。
“公主殿下……似乎比我想象中高大许多。”鹿时云按照剧本念出王子的台词,这句台词本来只是王子对公主外貌的赞美铺垫,但在当前的情境下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默感。
台下的巨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后有零星的笑声响起,巨人们被逗乐了,低沉的轰笑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滚动。这笑声让气氛缓和了下来,但也带来了一种更微妙的不确定性,因为巨人们的反应并不完全按照预想的节奏走。
程语琛开口说自己的第一句台词:“父王陛下,如您所愿,儿臣前来拜见王子殿下。”他将声音压到了一个比自己本音更柔和的音域,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对于一个第一次穿公主裙登台的男人来说,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超预期。
接下来的戏份是公主与王子的初遇场景。两人对台词,互诉好感,国王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这一段的台词写得肉麻至极,什么“您的眼睛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您的笑容融化了我跋涉千里的疲惫”,鹿时云每念一句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但他硬是用王子的从容把那些台词包装得真诚动人。
程语琛也没有出戏,他站在鹿时云对面,配合对方的台词做出相应的表情,微笑、垂眸、微微颔首。陈诗婷在侧幕看着,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