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一个人活着多潇洒？单打独斗，有事儿自己扛……交朋友多麻烦啊，还得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因为一时的不寂寞，还要逢年过节送东西来维持这份情谊。当两个人被分割于千里之外，哪怕彼此心相依，还是会迫于形势，蜕变成对方都不认识的模样。
顾杨的人生中应该还会遇见更多像吴诚轩和聂闻这样子的人，但谁又敢保证他们会一直陪伴着自己呢？不过只是一段人生旅途中的拍档，过去了，就散了。
顾杨这辈子还挺重情谊的。在面对过人世间的种种无奈之后，才不得不总结出：“还是不要到处结交新人好了，多浪费感情呐。”
顾杨解释道：“你不用想太多。我今天跟你通话就是想跟你表述——我在这边还不错。”
顾欣叹了口气，问他：“等我回家，给你打视频呀？还有姥姥姥爷，他们估计也不放心你。”
顾杨顿了会儿，定定地扔出一句：“不用的。”
他那边传来苦笑：“别给我后路。我不想打退堂鼓。”
他好不容易走出了舒适圈，虽然没有遵守循序渐进的过程，但突破重围，是值得赞美的表现。如今又让他回头目睹家里的种种美好，怎好叫他不心动？
顾欣的思路乱成一团浆糊，很久，才组织好一句话，细小得像夏夜的蚊虫，几乎要闷在嗓子里：“你想回来吗？”
想回来吗？
想的。
顾杨现在孤身处于离D市相隔甚远的W省，身边的人压根不认识。他一个妥妥的北方人，要被安插到南方人中间去。忍着半个学期缺课的障碍，压抑而隐忍地跟上同学们的步伐……
怎么会不想呢？家里有香气飘飘的美食，有温暖的热汤，还有熟悉而亲切的家人……
可坐一趟飞机票价上千，那入校资格是他求了吴诚轩的父母才取得的。他当时义正言辞地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又怎么好反悔呢？
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亲人面前树立起了自信的标杆，又怎好轻易打破呢？
顾杨咽了咽口水，声音不知是喜还是悲：“如果D市有不收中考成绩的职高，我绝对会立马坐飞机回去。”
——但前提是：没有。
所以，认命吧。
快要到站的时候，沈溺把手机和公交卡往兜里一揣，捏着快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慢条斯理地走到公交车后门站着。
车身幅度不大地微微摇晃，他目光盯着地面，右手抓着扶手，稳住自己那“随波逐流”的身躯。
夜色覆盖了整个D市，周遭寂静无声，死一样的沉寂。
车门大开的时候，他本能地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确保没有遗留什么东西之后，干脆利落的下了车。
公交车披着星河，匀速地驶向远方。沈溺漆黑的眸子与少女默然的双眸稍触即离。
顾欣没工夫跟他对视，只是对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夜色，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顾欣到下车的时候，快要十一点了。老年人的休息时间早，外祖母却为了等她，孤身站在黑暗里。
死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活了，宛若冰川融水。那东西好像自始至终都在她身旁，未曾远离。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她，直到她推开家门，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的种种重合，最终融为一体之时。所有的忧愁在此刻尽数化解，只剩下涌动的喜悦。漂泊不定的心刹那之间有了归宿，那时，顾欣紧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今朝的大风大浪封不住旧时的月色，孤零零的月亮比不过漫天的星河。
翌日清晨，顾欣悠悠转醒。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穿过窗帘洒进房间里的阳光，打算用手去遮，可是没遮住，露出大片金光。
她愣了一下。
耳畔传来了老人交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往她耳朵里钻。这才后知后觉地去够自己手机，把它扯进自己暖融融的被窝里。
等待开机过后，她慢吞吞地看了一眼。
她也并不是很着急，躺着清醒了一会，便下地去换衣服叠被子。
然后留意了一下时间——六点零一。
没办法了，在学校里养成的作息习惯改正起来简直麻烦得要死。睡也睡不着，她耷拉着眼皮，走到客厅去吃饭。
而后，来到桌子跟前写了会儿作业。
正值转笔思考难题的当儿，周繁裙给她发来微信。她俩的微信头像是闺蜜图，互动起来的场面，竟分外和谐。
周繁裙：“中午十二点，来X公园找我！”
顾欣纳闷道：“你现在就到了呀？”
周繁裙：“不，我在那边上课。等我下课了正好十二点。”
顾欣：“哦。”
“你别走错了啊，是S区的X公园，不时咱学校旁边的L公园！”周繁裙仔仔细细地叮嘱道。
“好啊，我知道。”
“嗯，”周繁裙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那个老师有可能拖课，你要么十分到也行。”
顾欣：“好。”
她把原题做完，静静待在原地抠了会儿手，走出房间，朝外祖母说道：“姥姥，我等会想出去一趟。”
外祖母抬眼看她。
顾欣道：“跟女同学去公园玩。”
家里不是特别穷，但也没有富足到可以任意挥霍。顾杨这会儿又去外地念书了，整个家庭的消费金额，自然是要仔细着些盘算。
顾欣是个好孩子，该做什么心里有数。小姑娘懂事得早，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去公园玩玩儿又怎的？她平日里老老实实的，笔芯用不完不扔，饭菜吃不完不倒，别的同学出去买小零食的时候，她忍着嘴馋刷题……在学校里头绷了六天了，确实得找个机会好好放松放松。
去吧，应该支持的。想做什么就去做，这个家欠她的。
外祖母停下扒韭菜的手，嘴硬心软地咕哝着：“有这时间在家里歇歇多好！哎呀现在的小丫头就是爱往外跑！”她顿了顿，也没有强烈的阻拦意思，而是应允道，“想去就去吧！跟人家好好玩儿，家里不是还有糖么？给人家捎两块儿。”
“行嘞！谢谢姥姥！”顾欣笑。
“晚上还回来吃饭吗？”外祖母问她。
“不了，到时候直接回宿舍。”顾欣实话实说。
老人家点点头。她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转头跟她说，“你跟我过来。”
顾欣不明所以，听话地跟着。
女孩子身高一米七二，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如今与身高不过一米七的外祖母比起来，差得并非一星半点。
别样的情感在顾欣心中蒸腾，最后达到了巅峰——
外祖母走到枕头旁边，自下方拿出来钱包。掏出来几张粉红的钞票，往她眼前递。
顾欣惊了：“我不用啊！这钱给我了我也没地儿花呀！”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跟个筷子似的！好看呐？”外祖母的眼中闪过严肃，然后用力地把钱塞向顾欣稚嫩的手掌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别开了，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只是道：“别饿着，等晚上了，偷摸给守门的点儿东西，叫他帮你买点啥。或者你自己找时间出去买自己喜欢吃的……总之啊，这钱你拿着吧。”
顾欣怔在原地。
良久，低下头看看那纸钞。终于木讷地点点头。眼中的情谊快要溢出——原来，真的会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感到全身温暖……
顾欣书包其实并不是很沉。作业她在学校写了挺多，拿回来的，基本上只是些基础的教材。
阳光倾泻而下，给女孩子镀上一层柔光。她坐在电车上，低头给周繁裙发消息：“我在车上啊，预计五分钟左右就到了，你下课没啊？”
那边没有及时给她回话。
等顾欣走进公园里头了，周繁裙这才匆匆忙忙地打来电话：“我出来了啊，你直接往前——哎对，就是前——我看着你了！”
顾欣其实是个路痴，还有点儿近视。在室内，凑活凑活就得了，但在室外，看人基本上就是一个样儿。
周繁裙笑眯眯地走上来，她手里拎着个袋子，提着课外班的作业还有学校的书。彼时，她上身穿了件浅色短袖，下身一袭深蓝色齐腰裙，脚上是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了羊角辫。一颦一笑，是少女的灵动。
顾欣穿得比较普通，只一件橙色运动裤还有套蓝色毛衣。天气逐渐变暖，毛衣的袖子被她高高地撸了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
“你衣服搭得不错啊！”顾欣瞪着眼睛看周繁裙。
周繁裙挑着眉道：“好看不？我特意挑的，显高！”
顾欣：“……”
“所以，这是特地为了跟我一起出去玩，花心思搭配的对不对？”顾欣苦笑。
周繁裙应了。
顾欣：“那我面儿还挺大哈。”
其实她俩身高不差多少。周繁裙是那种显瘦不显胖的体型，也就衬得身形单薄，看不出个子具体的高矮程度。两人是不同风格的美，压根儿没有可比性。
天空是湛蓝的纯粹之色，上面的云彩，宛如被扯开的棉絮，铺满了整片苍穹。D市位于北温带，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春日宜人，位于公园之中，花开了一部分，颜色灼眼。
顾欣笑着指着天幕，同周繁裙道：“你看那天！真好！”
周繁裙凝望片刻，也笑了。
天空之下，分布排列着几树惹眼的黄色迎春花，艳红的桃花穿插其中，出奇和谐。
在诸多花之后，生着一棵杏花树。
今年气候温和，恰似那杏花如雪，渐次开放。
——春意盎然，那花是温婉的，那站在杏花树旁赏花的女孩子是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