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楠返回绿城已近两天时间。昼夜颠倒地过了两晚一个白天后，作为资深夜猫子，本应在第三天午后才会醒来的他却突然在早上9点多就醒了，仅仅睡了三个多小时，无论再怎么自我暗示与折腾就是再也无法睡下去。
一般这种对于欧阳楠叫做“失业后迷茫综合症”的状态，也就是一种让他时常心焦、气燥、无助、自我否定，且对未来绝望、无法正常睡眠或入睡的状态。通常会在丢掉工作后一到两个月后才会出现，但这一次这么快，他自己也有点奇怪。难道是因为这次工作的时间实在太过于短暂了，自身的状态还处于上一个失业循环中！
狠狠地拍了拍发木的脑袋，再次盯着天花板某一个点看了十几分钟后，还是决定先起来，到外面转转顺便吃点早餐后再说。
对于很多已患了这种症状的人，如果他还是一个夜猫子，尤其资深的，那么白天的时光绝对是一种折磨，这种白天的清醒会让他们对这种症状的感受更加明显，也更难以忍受！
其实对于工作、生活还有人生机遇，虽然经历了十多年的坎坷，欧阳楠仍旧是抱着极大的憧憬与激情的，只是一路走来的不易与艰辛，让他对时常陷入的这种迷茫与自我否定显得更加强烈吧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大都市里的时刻都在等待着拆迁的老旧村庄，道路破烂不堪、污水四溢，四围楼挨着楼、房挤着房，小商小贩满大街，都到这个点了，街上还拥挤着众多无所事事、失业流浪，四处寻觅活计的人们。欧阳楠在这里已租住了近9年的时间，除了大学毕业后刚开始的两年，他几乎在这里度过了所有年龄上的风华时光，同时也见证了这个地方由城市边缘过渡到都市中心，再由一马平川偶现的几片低矮平房发展到现在周边到处都是比肩接踵的摩天大楼。只是他还一如刚出校园模样，浮萍一个，不拥一物。
穿过小巷，刚进主街转角。欧阳楠就遇到了同在一个楼层租住的赵意蕴，一个刚大学毕业就跟同班男友一齐留并混在绿城的小姑娘，也不见两人出去工作，就是整天腻在一起傻乐呵的过着。
“嗨，欧阳哥，从平城回来了？”
穿着棉睡衣、拖着棉拖鞋、一头蓬乱头发，提着几袋早点缩着脖子正快步往前奔的赵意蕴一见到欧阳楠，就先开口打招呼。
“嗯！”欧阳楠有气无力的随意应了一声，然后与她擦肩而过。一两步后，欧阳楠突然转过头，盯住此时已跑出有一段距离的这个轻快而又无虑的背影，不仅出了神，真是羡慕他们，时间也真是无情，自己一如他们时是不是也这样简单与快乐呀？
林倩再次驱车从绿城赶往洛城。前天下午工人围堵办公大楼讨要工程款的事虽然都过去两晚一天了，但她的心还在砰砰地跳，尤其当昨晚林波清的助理肖峰打电话给她，说林波清今天将在项目临时召开一个会议，并通知她也要参加后，狂跳的更厉害。
一种不详的念头一直萦绕着她，“是不是哪出了问题，难道自己挪用工程款的事已被董事局发现了？”但仔细想想，不应该呀！胡军、侯伟他们她是充分相信的，即使工人堵门讨要工程款的事会引起一部分人的怀疑，但林倩自信经过胡军他们那番由她精心安排的解释，一定会让所有不知情的人完全闭嘴的。也正是怕哪可能再出纰漏，她才在昨天一大早就冲忙赶回集团再次善后的。
到目前为止，林倩还完全不知道任何关于金越上市未果，尤其30亿对赌协议的事。
赶到公司，时间已是9点多。林倩急的连办公室都没进，就直接奔向顶楼的会议室。此时，会议室里已坐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椭圆桌子顶端的林波清，另一个是董事局的业亚斌，集团首席财务官兼执行副总裁，两人都在低头认真地翻阅着各自面前的文件。
林倩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轻轻放下包，小声地打招呼道：
“林总、业总好！”
“是小倩呀，坐吧，可能还要再等一会。”林波清并没有把头从文件中完全抬起来，只是斜脸朝这边望了一下。
坐在里排第二个位置的业亚斌也只是抬头礼貌性地朝林倩示意了一下。
林倩有点尴尬地拉开面前的椅了，撇了撇嘴坐了下来。刚坐定，几份文件就放到了她面前，有点被小小惊了一下的林倩急忙抬头看，是林波清的助理肖峰，随后一杯水也放到了她面前，林倩有意开口道谢，却被肖峰轻轻“吁”了一声给制止了。
坐正身子，稳了一下心神，林倩打开面前最上面的一个文件，没看几句就被惊呆了，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金越集团上市终止通告书。林倩真切地知道这对富城集团尤其洛城项目意味着什么！然后连忙翻看第二与第三个文件，这是两份关于富城集团与银杉六家风投机构签订的30亿股权对赌协议的详情通报，看完林倩几乎傻掉了，这是她第一次知晓，在此之前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林倩此时才算彻底明白金越的那些高管们近半个月在项目表现的如此奇怪的真正原因了！包括平城项目的被叫停。再次从头把所有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就面无表情呆呆地望着仍低头认真看文件的林波清与业亚斌，视线在二人之间往返好多次，她真的想知道此时两人都在想与思考些什么。
“不用推，来都来了，还能不进去咋地！”
“放心，今天我只带耳朵，决不乱发脾气！”
会议室外一个人的嚷嚷声老远就传了过来，林波清与业亚斌连忙起身，快步赶到门口。
林倩一看也急忙站起跟了过去。
此时，顺着走廊走过来三个人。肖峰在前引路，跟着的两位正边走边激烈地争辩着。大声嚷着的是赵基业，仍旧一身中式休闲装，另一位是富城的另一个联合创始人龙小平，年纪65、6的样子。
林波清再次快赶两步迎身上前，“赵哥、龙叔，真的麻烦你们了，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原本应该我……”
“不用太假客套了，赶我们这些老头子出董事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客气！”赵基业根本不理林波清伸出的手，继续向会议室走去，跟在后面的业亚斌一看也赶忙识趣的把递到半路的手缩了回来。龙小平倒是客气的主动同他们都深深地握了握手，随后轻轻拍了拍林波清，并递上一个无奈的表情，林波清也回了一个，表示自己能理解。
林倩没有跟上去，只是手足无措地立在会议室门口，她真的没想到今天这个会议的规格会这么高。原以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项目会议，甚至联想到了自己挪用工程款理财可能被发现的事，现在不仅见到了听说昨天仍在国外的业亚斌，而且连赵基业、龙小平这么两位富城超重量级的人物也都大老远跑过来参加了，二人现虽已不是董事局成员，但作为富城的原始创始人，目前的第二、第三大股东，联合影响力绝不在林波清之下。不过想想刚才看到的三份文件，也就理所当然了。
正想如何应对，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基业反先向她开了口，语气十分温和。
“倩丫头，你也在！”
“您好、赵叔！”林倩热情回神应答并怯怯地向赵基业伸出了手，她真有点怕赵基业也把她拒绝了。
赵基业非常用力地握了握林倩的手，并顺势作了一个一同进去的手势。林倩稍微犹豫了一下，并向后看了一眼，还是和赵基业一同率先走进了会议室。
赵基业算是林倩事业的领路人与导师，林倩一进公司就在赵基业的领导下工作，从一个普通的销售到如今的洛城项目，这个运营副总还是赵基业被踢出董事局前的强制安排，林倩对赵基业是给予全部的信任及依赖的，不过现在林倩有点不解的是：“为什么今天的这些事，赵基业没事先给她通个气呢？”
随后进来的林波清把龙小平安排好，并没有再回椭圆办公桌顶端，而是坐在了赵基业对面里排第一个位置，一边的肖峰也连忙把原来放在办会桌顶端位置的文件与水杯移了过去。
沉默了一会的林波清，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在无声地低着头翻看各自面前的文件，就轻咳了一声，“赵哥、龙叔，人到齐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小业是凌晨3点多才从新加坡赶回来，好多事我们事先也没细谈，就让小业先简单介绍一下他们那边的具体情况吧！”
众人抬头，一齐看向业亚斌，当然赵基业除外。
见没人再发声，业亚斌就挺了挺上身，用尽量简洁的话道：“两个多月前，当有消息透露金越上市进程极有可能会因为与一些即将出台的强制监管政策相违背而极大几率被强制叫停时，我们就协同金越方面开展了大量的应对工作，但效果并不是太理想，直到一个月前得到确定的消息，我们才放弃。即便这时，于菲还是向我们承诺会继续跟进平城、洛城以及后面的所有项目，并在11月7号把一直拖欠的绿城项目的最后一批工程款打了过来，谁知一周不到他们就突然中断了所有对我们的联络，并且全部管理层的电话一个都打不通，最终还是元兵千方百计通过一个内部朋友打听到，说是金越已决定终止所有与我们的合作。不过更多的细节他也不清楚，接着就是他们派到项目的一些高管开始陆续离开。
实在没有办法，司总我们就分别去了泰国、马来西亚、韩国及新加坡去见事先有过一定接触或存在可能接盘及合作的客户，这本来就是我们作的最坏预案。前前后后见了不下30家，但情况十分不乐观，即使我们试探着把价格降到50个亿，仍未得到任何正向回应，得到的答复基本都是：在目前的态势下，都已无力再扩张，变现及收缩将为他们持续的战略。于是我和司总他们昨天在新加坡作了一个简单的会面，就先回来给大家做一个汇报，司总他们决定再去欧美几个国家碰碰运气。”
“50个亿，你们是不是疯了！”赵基业未等业亚斌完全停嘴，就站了起来。
这是他不可能接受的，整个洛城公司的价值绝不只这个数，更何况昨天胡永年带来的那个投资顾问说过：要化解富城的这次危机至少需要65亿的资金。
业亚斌脸红了红，并没反驳。
龙小平赶紧拉了拉赵基业，示意他先坐下，不要打嘴仗。
赵基业用力甩开龙小平的手，气呼呼的坐下，但仍又丢了一句，“没能耐就是没能耐，还说不得了，我还没有提对赌协议的事呢！”
坐下后，赵基业并没熄火，又转向龙小平怒气冲冲的道：“这次，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再和这帮子人站在一起了，如果再像上次把我踢出董事局一样，我和您没完。”
龙小平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一下，看向林波清。
其实龙小平在知道这30亿对赌协议的事后，也是相当后悔当初配合林波清、司南海他们把赵基业赶出董事局，否则事情可能不至于完全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也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办法处理就行了！”不过在内心深处，龙小平还是能够理解林波清这样做的初衷的，同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火上浇油了，于是就决定先做个和事佬，其它的等这事有了一定眉目后再说。”
林波清皱了皱眉，有点起火，但还是压了压，“是的，赵哥！我承认，是我们瞒着你们做了一些……”
林波清举起面前的一摞文件，晃了晃，然后双眼紧紧盯着赵基业。
“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会承担，但您想过没有，不可能所有的事情我们都能完全预料的到，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状况，也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想。但您想过没有，整件事的起由不也都是为了让公司能有一个更好的发展与未来吗？区区5亿投入，就能换来30倍的收益，你让我如何无动于衷，还有就是大伙一直想让我们成为公共公司的夙愿！”林波清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把视线转向龙小平。
“几十年了，看看我，看看您，尤其龙叔都已从虎虎生猛的棒小伙走到了两鬓斑白，仍还要没天没夜的蹲工地，为了拿到一个芝麻粒点大的项目成宿成宿地守在人家门口送可能永远无法送出去的礼，不累吗？等到我们真地干不动了，也干不了了，怎么办？尤其这些孩子……”说着林波清环顾了一下四周，用举起的文件指了指林倩与肖峰。
“从一毕业就跟着我们，最长的都已近20年了，最短的也有七八年，他们的将来您又有考虑过吗？” 林波清声调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重，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听到最后赵基业也是连连摇头，似乎悲悯之情升腾，龙小平早已眼泛泪光，林倩更是心头发紧。
林波清放下手里举着的文件，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道：“今天请赵哥，龙叔过来，就是想让你们在这个艰难的时候再回来帮我林波清一把，一如二十七年前！”
“小林，不要再说了，你赵哥的脾气，都打帮一起二十几年了，还不清楚，只是这两年变得更古怪了，也就是在家闲的，正好出来做点事。这个时候，你赵哥并不会把你放到对立面，只是有点事情一时想不通，故作势态吧了，都心平气和的。”龙小平边说边向赵基业使眼色。
赵基业没好气地狠狠回了龙小平一眼，似乎已忘记了刚才泛起的丝丝悲悯之情，“肯定了，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也多是酒囊饭袋，想不起我们才怪！”
坐在对面的业亚斌不仅脸一白，而林倩没忍住偷笑了一下。
林波清感激地冲龙小平笑了笑，没理赵基业的碴，接着继续道：“现在事情还远未达到完全不可控的地步！目前集团洛城及平城项目专用账户上还趴着近7亿的现金，而洛城项目前期投入已全部完成，就等着经营接手了，除非我们拿过来自营否则不再需要任何投入了。只所以紧急叫停了平城项目，就是短时间很难一下子找到下一步明确的发展方向，试想如果连一个明确的方向都没有，强留住公司也只是徒增开支吧了，更重要的是没有了金越的专业团队，仅凭姚波他们几个“门外汉”，能做些什么！最后就是那30亿对赌协议的问题，即使走到了非要我们自己拿出真金白银出来回购的时候，可能情况早就有了新的变化了，半年以后的事，我们何必现在就自寻烦恼呢，就让银杉他们先折腾吧！
当然，我们几个也不会推卸责任，前面我说过该承担的我们一定会承担，也一定会给全体股东及整个富城有一个交代的，今天我只所以跑到洛城召集这个会议，还特意邀请赵哥您及龙叔大老远过来，就是本着这个目的的，当然也有着想先一步获得你们初步谅解及能再次出山再帮帮我们一把的目的。至于要惩罚及责骂，我还是建议等到更多事情再明朗一些吧，到最后如果真的出现了不能让你们满意的结果，无论如何处置，我们绝不会再有任何怨言。”
说完林波清两眼再次紧紧盯着赵基业。
其实赵基业昨天尤其昨晚聚集的怒气现在已消减了大半。都怪胡永年那帮家伙，一番云里雾里的胡咧咧，就让他彻底昏了头，可能昨晚他们所给出的数据都是准确的，但目前看来基本都是表面上的数据，更多细节胡永年他们也只是了解只字片语。
由于仓促间找不出更好的点来进一步横撕林波清，更重要的是他最不待见的司南海三人又都不在场，没必要把更多的怒气，尤其上次被集火踢出董事局的事在这里做更多的发作。于是赵基业决定先忍忍。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林波清刚刚的一席话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打动了他。
于是就冲林波清挥了挥手，意思“你继续吧！”然后就托起下吧闭上了眼。
林波清心头一喜，连忙见缝插针的道：“目前，有两项最为紧急的事：一是平城项目暂停后的后续工作，赵哥！整个公司处理与政府关系的能力您最强，尤其在与规划、土地这些职能部门打交道上，所以平城的事就拜托给您了，现在就姚波一个人守在那，我真不放心。”并换成恳切的眼神看着赵基业。
赵基业仍旧闭着眼。
见状，龙小平连忙开口圆场道：“你赵哥没出声反对，就是已经同意了！”
赵基业立刻睁眼，不满地瞪了瞪龙小平，并冲林波清“哼”了一下！但也并没说什么。
林波清释然的舒了口气，接着道：“二是总部，接下来我和小业他们的主要精力就要都放在洛城项目了。龙叔！以后总部的事情，就麻烦您先帮忙带着了。论老练，整个公司上下没人能比的上您的，有您把着，我更放心。”
“行！”龙小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一如二十七年来每一次他们遭遇到困难时一样，无论林波清与赵基业安排什么他从不说“不”，当然除了踢赵基业出董事局那次。
“最后……”林波清再回以龙小平感激的微笑后，继续道，“还有一项认命，就是林倩从现在起将代替金越的付奇担任洛城项目的代理总经理，任命通知会随后发出。金越团队的人会在两天内完成全部的撤离与工作交接，今后一切真的就将完全靠我们自己了！”说完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似的靠在了椅背上。
赵基业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微笑，他知道林波清真的已在尽最大可能向自己示好了，但他也一定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敲打董事局这帮人的这次这么好的机会的，不然以前受的那些闷气不就白挨了！
“不过，接下来我有一件事要明确。”赵基业突然开口道，“以后不管任何涉及洛城项目的事必须通过股东会！”
业亚斌诧异地看着赵基业，而林波清却也无耐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