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是晚上9点，林波清的办公室，业亚斌、元兵仍围坐在林波清对面。此时元兵正在介绍下午早些时候他收到的李益国差人送来的董成鹏给出的最初那个方案，在这个方案文本里，董成鹏没再刻意隐去“银杉六家风投机构提前退出的内容”，只所以这样是董成鹏怕如果以后业亚斌或富城高层的其它人通地其它渠道知晓这件事，会引起不必要的尴尬。为了这事下午李益国还特意又给业亚斌通了一次电话解释了一下，不过现在这个已不再重要，业亚斌听后也就一笑而过，“生意场上哪有什么坦诚相待呀！”如果连这一点也不能看淡，业亚斌这么多年的职场也就白混了。
听完林波清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又低头反复认真地来回翻看方案的几处细节，好像要把它们完全吃透嚼烂。约莫又过了10多分钟，林波清才抬起头，“小业，你怎么看？”
此刻的业亚斌已完全陷入自我陶醉的状态，其实这种状态自上午放下李益国的电话后就一直在发酵，此时正值高峰，要不是多年建立起来的职业素养，他刚才就有可能会中途打断元兵长篇大论的方案介绍，开始自己的滔滔大略。
一听林波清问自己，也煞有介事地翻了几页方案文本，其实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业亚斌知道在这两个老江湖面前，自己不能有丝毫的破绽，暗暗沉了几口气才开口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强盗方案……”
并随手把文本重重甩在桌上，略微停了停，又补道：“就像元总上次说的那样，‘完全以牺牲我们的利益为前提！'并彻底把我们当成资本市场的小白了。”
“是的！”元兵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蔑地补了句，“完全是借鸡生蛋，并连鸡也一并炖了的那种！”
业亚斌也附着点了点头，并再次为元兵敏锐地看问题的能力感到折服。
“这么说，这完全是他们借机玩的一个资本把戏？”林波清满脸狐疑地问道？
“估计事情没像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可能李益国他们也正在被蒙在鼓里呢？”业亚斌故意用略带讥讽的语调答道。
“怎么讲？”林波清疑惑更重。
“这个方案极有可能只是这家上市公司借机我们与银杉六家共同的困境而单方面设的一个局，银杉他们只看到了对他们有益的一面，选择性地忽视了可能的风险，实则不过都成了别人的嫁衣！”元兵仍旧一副轻蔑的语调。
业亚斌再一次惊讶于元兵惊人地分析及看问题的能力，难道自己对元兵基本是资本小白的判断是错的？于是连忙接着元兵的话头继续向林波清解释道：
“是的！估计他们六家现在可能还没明白在金越上市受阻后，他们已投入的那30亿资金到我们正式协议回购的期限前将完全以富城集团股权的形式存在，在法律意义上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富城的现有股东。在这个阶段，我们双方的利益是完全捆绑在一起的，绝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们俩能不能不这么绕吗？直接点！”林波清发现自己对这个方案的关注点与元兵、业亚斌他们的完全不同，且有点理解不了他俩这样一唱一和的对话后，就有点想骂人的冲动。
元兵、业亚斌相视笑了笑！
“这家公司很有可能只是想利用我们项目玩一个保壳游戏，一旦保壳成功，再稍加操作会立马转身套现，不可能会在意随后银杉他们及我们的利益的！”最后业亚斌替元兵说了出来。
林波清终于明白了这里的道道，很是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方案文本，并也不无讽刺的道：
“原想着银杉他们会拿出多么高明的招数甚至联合起来坑我们一把，没想到是连自己都卖了进去！”
业亚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元兵也是。
不过很快元兵又不无担忧地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又真的不好办了。原想无论如何银杉他们也会给出一个即便坑了我们但也会是稍有建设性的方案，以便让我们见招拆招一下，没想到等到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是呀！”林波清边说边站起身，转出办公桌来到元兵身边，轻轻拍了拍元兵的肩膀，然后朝落地窗前走去，并接着道：“不但你，龙叔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还让我不要太过担心，自有人帮我们分忧，没想到银杉他们会这么的菜！”
听着林波清与元兵的对话，业亚斌手心直冒汗，再次为刚才自己强迫自己冷静而庆幸，同时也为自己在上午结束与李益国通话后的逐渐盲目自大与自我陶醉而后怕，原来富城的这批旧臣元老都还真不是盖的，虽然在企业经营尤其运营理念上有点跟不上趟，稍微脱节与时代，但在对人、事的把控上都还依然可怕的存在着。在这方面比起他们自己还是很嫩的，以后真的还要再再谨慎点。
想到这一层，业亚斌不仅再次降低了心态，换用一种听起来更像是试探的语气向林波清、元兵道：“其实我们可以试着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业亚斌自己既定的战略目标尤其计划好的要在今天下午及晚上完成的任务还是不能变的，他业亚斌要成为富城集团的拯救者，要彻底改变自己在董事局尤其林波清眼中一直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刻板印象，并通过对此件事的完美处理拿到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噢，说来听听！”林波清不仅从落地窗前转身好奇地对业亚斌道。
元兵也转向业亚斌。
业亚斌假装自己在很慎重的整理思路，停了好久，才谨慎且缓慢地说道：“如果我们反客为主，联合银杉他们把这个壳接过来呢？”
本来业亚斌的计划是把李益国他们在这个新思路中给的两个最令他意外、惊喜，而且对于整个富城集团来说也是极其重要且诱人的内容——即与银杉六家联合的上市公司的实控权与间接AB股权，在这次对这个原始方案讨论中全部以自己的名义找机会抛出来，以最大程度博取自己在富城的未来、前途及利益。
但没想到自己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急展开，整个讨论的话题就被元兵的思路给带着走了，不过恰好正撞上了这两个内容中的一个！自己也就顺势不带任何痕迹的借机抛了出来。也幸好，如果自己真的按原计划强拉话题非要把两个内容都想法一起抛出来，可能还真的给弄巧成拙了，以元兵及林波清的人精程度，极有可能会立马看得出来这是自己在耍得一个小聪明。如此看来，业亚斌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关于另一个内容，即间接AB股权，只好另找机会了，当然到时也不能太刻意，并让人看出痕迹。林波清、龙小平尤其元兵这帮人太可怕了！最后业亚斌不仅又重重嘱咐了自己一下。
林波清与元兵同时陷入沉思……
落地窗外，月光如洗！
“那就你这个想法先和他们碰一个思路出来！”停了很久林波清才再对业亚斌道。
从前天晚上和赵基业再度深聊以后，林倩就一直想着要如何进一步联系那个欧阳楠并尽快要到那个方案的事。原本趁着周日自己仍在绿城就想约他出来，但一想到周六晚上刚与他见过面，不到一天就又约，真怕会引起那个欧阳楠的某些误会，就决定缓一缓再说。
周一，一大早林倩刚要往洛城赶，就被集团的运营总突然叫了过去，说找她审核一下洛城项目12月份的资金使用计划以及项目新的管理层人事架构。
在集团运营部忙了一上午后，林倩就懒得当天再住洛城赶了，于是下午就趁着空闲决定去放松一下，约了几个近段时间联系有点少的闺蜜一起去了一家过去常常聚会的会所，一疯就到了晚上9点。送走她们后，一个人坐在车里，刚要发动往家走，突然就想起了欧阳楠的事，心道：“反正都玩到这个时候了，干脆一锅烩了！大不了明天再耽搁一天，终究洛城项目的解决还是要在绿城。”
欧阳楠拿出手机，一看是个十分陌生的号，就有点好奇的接通道：“您是？”
“林倩！”林倩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认为欧阳楠肯定会记得她了。
“林倩？”欧阳楠有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就反问了一下。
林倩好不郁闷，不过随后想了想也就释怀了，“可能仅仅一次见面，这个欧阳楠真的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于是连忙解释道：
“前天晚上，银都广场爱米斯西餐厅，平城老同事聚会，我们见过面，聊了很久的那个！”
“噢，是您呀，林总！……不好意思，我忘了存您的手机号，一下也没听出来。”随后欧阳楠立即撒了一个谎，以免这个尴尬继续，其实上次聚会时欧阳楠并没向林倩要手机号，林倩也没把自己的手机号给欧阳楠。
“没关系的！……”林倩突然找不到约欧阳楠出来的话头了，想想也是自己跟这个欧阳楠也就一面之识，突然这样，由头还真不好找，总不能说自己想他了吧！
“您找我有事吗？”
这时欧阳楠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就帮林倩化解了一时语塞的尴尬。
于是林倩就连忙顺着往上爬道：“前天晚上有点不好意思，害得你和山青连饭也没吃，这两天我一直挺内疚的，就想着找个时间无论如何也要弥补你们一下，刚才我联系了山青，她刚巧出差，这不就打给你了，看看你现在方不方便？因为明、后天我就要赶去洛城，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嗯……”欧阳楠从内心里倒是挺想立刻答应的，反正自己现在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做，而此刻又正好在外面闲逛。但面子上还是要装装的，不然显得自己也太那个了。
在第一时间听出并理解了欧阳楠的意图后，林倩就极其睿智地赶紧补了句，“也正好我想继续多问你一点关于你说的平城项目的事，上次聊天时有好几个问题我一直没太明白。”
欧阳楠一听，这倒是真的，不由得想起了上次与她见面在聊到平城项目的一些事情时，林倩那种偶尔断线的智商来，于是就不再磨叽地爽快答应了。
“我在城北湿地公园，您现在在哪？”
“这么晚上你怎么在那里？”林倩一听连忙有点不解地问道。
“噢……，今天傍晚时分来这边玩，一时兴起，就忘了时间。” 欧阳楠并不想完全说实话，因为他觉得没必要非把自己所有的事都一股脑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并且参加面试也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
“好了，你到公园的南门等我，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林总，这边太远了！……”欧阳楠想都没想就立马拒绝，心道哪有这样子的，这么晚了还让一个女生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找自己，并且在内心深外欧阳楠还有一层就是实在不想向一个女生暴露自己的窘态。不过想了想又赶紧补了句：
“要不一会我们在东湖商业广场那边见吧！不知您离那里远不远？”
林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停了停，然后换了一种听起来更加柔和且关切的语调道：“那你怎么回来，这会那边还能打到车吗？”好像一不小心就怕会伤到欧阳楠一样。
这是林倩从欧阳楠短短两句话里感觉出来的东西，这也正是她这么多年来在职场造就出来的过人地识人、认人的能力，当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傻到直接去说“你没车这会如何过来！”这样更让欧阳楠吃瘪的话。
欧阳楠很是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迅速地也就把一些此刻看起来十分幼稚且无聊的想法给快速放到一边了。
这个环湖湿地公园，是市政府前几年大手笔为这个中部严重缺水，且多风沙的城市打造的一个宏大的福民工程。硬是在平时一滴水也见不到的土地上挖了一个水域面积达9000亩的湖，然后环湖又建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湿地公园，虽然离主城区有近10公里的距离，但还是迅速成了众多市民节假日游玩、日常休闲锻炼的好去处，周边也很快成了整座城市高档豪宅及别墅的集中地，只在目前全都还在开发建设中。所以到了晚上这个时间，几乎不会有任何公共交通还在这里运营。
……
林倩的车刚到公园南门，就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依在一个昏黄的路灯下面。
林倩连忙向前提了提车，并用力按了几声喇叭，被惊起的欧阳楠快速抬头朝这边望了望，有点犹豫，林倩又按了两声，欧阳楠才冲车跑了过来。车门一拉，人还没进来，就涌入一股寒气，林倩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其实这会车里空调开着，还是挺暖和的。
见欧阳楠进来，林倩连忙递上一杯咖啡，“热的，刚在路过的便利店里买的。”
欧阳楠接过咖啡，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舒服地捧着，这样可以让冻的有点发木的双手快点缓过来，并冲林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经常这样吗？”
“没有，就是刚刚在想一些事情把时间给忘了！”
林倩听后有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心道：什么人呀，这么冷的天气里还待在这么冷清的地方想事情！然后又关心地说了句，“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先暖暖身子。”然后就要起动车子，往城西区驶去。
欧阳楠连忙拦了一下林倩，“如果不介意，跟我来一下吧？”
说完欧阳楠就把咖啡杯放在车里杯座上，拉开车门领着林倩就往公园湖边走。
林倩十分疑惑但仍顺从地跟着欧阳楠向湖边走去。
外面很冷，林倩再次紧了紧衣领。
“这水中的月亮美吧？”一到湖边，欧阳楠就指着湖心圆月的倒影对林倩道。
林倩更加疑惑地看了看欧阳楠，又望了望湖心此刻正随波荡漾的那轮满月倒影。
随后欧阳楠又让林倩抬头看了看此时正高悬星空中央的真实圆月。
然后欧阳楠就拉着林倩回到了车里。
到了车里，坐下，林倩彻底被欧阳楠这一古怪的行为给整蒙了，只有满眼期待地望着欧阳楠等着他的解释。
欧阳楠从杯座上端起咖啡，打开，很是贪婪地猛喝了两大口后，才扭头对林倩神秘地笑了笑：“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带你了解一下所有关于平城还有洛城项目的秘密！”欧阳楠当然知道现在的林倩肯定十分期待自己的解释。
林倩听后不由更是迷惑。
欧阳楠这才不再打哑谜的道：“你刚才不是说这次见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我说的平城项目的事吗？怕你一会听到什么再继续不懂，就提前把这里面最核心的东西展示给你。”
听到这，林倩再联想起前天晚上自己有过的那段尴尬局面，不由得想狠狠踢这个欧阳楠一脚，不带这样一直看不起人的，真把自己当成傻白甜了！
用了近40分钟，他们才来到了欧阳楠之前说的那个东湖商业广场 ，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前停下车，然后一起走了进去。
坐定，欧阳楠把车上林倩送的此刻已喝空的咖啡杯放在一旁，立马充满歉意的对林倩道：“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晚了还绕这么远的路送我回来！”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是说过‘我是为了上次的事赔不是，同时也想着向你多请教一些专业问题吗？’”林倩迅速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见欧阳楠最最重要的目的上来。
同时林倩也从欧阳楠的这句话里迅速得到了一个信息，“原来欧阳楠住在这个小区里！”
欧阳楠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等服务员送上来两杯咖啡，林倩见欧阳楠只是端着继续暖手，好像还没从刚才的寒气中缓过来，于是突然就想到了什么，赶紧再次召唤服务员过来。
菜单一到，林倩就立即把它往欧阳楠面前一推，“你肯定还没吃晚饭吧？”
欧阳楠脸红了红，别说晚饭了，其实他的午餐由于起来的有点晚，又急着去面试也就简单对付了几片面包。
等饭菜上来以后，看到欧阳楠那稍显狼狈的吃相，林倩不由得会心笑了笑。
……
随后林倩真的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容易地就把那个方案给弄到手了，并且最后欧阳楠还把整个方案文字版本一字不差的用手机转给了她。这让林倩一度怀疑这个欧阳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企图，或者这是欧阳楠给她下的一个饵——其实这个欧阳楠早已算出了自己接下来还会再找他，等到下次他再狮子大开口。因为在林倩的思维逻辑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尤其陌生人之间都应是以利益为前提的，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也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恨！”
不过，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两点！林倩对自己看人的能力一向还是比较自信的，只是目前她真的有点搞不懂这个欧阳楠，起码在自己这么多年接触到的人中还没有过这样的。
其实这还真不是欧阳楠有意为之，或存了什么阴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对人也很少设防，他的人生哲学就是“用心对每一个人，同时认为天下所有的人本性都是善良的！”本来吗什么方案不方案的，就是连目前的金越、富城对现在的欧阳楠也不再有任何的意义，最多也不过是闲时可以与人倾述或聊天的内容而已。既然这个林倩说找自己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自己说过的平城项目的事，再结合上次他们见面时聊到的内容，那林倩肯定就是想进一步了解他给金越找到的那个方案具体内容的事了，不然上次林倩也不会在自己那句“误判了平城项目的进度”上犯糊涂了。同时也是为了预防自己在一会具体讲到这个方案时，林倩再次智商断线，就想到正好先带她去看看自己当初彻底想出这个方案的思路源头来，以便使一些内容更浅显易懂。
不过，即便如此，欧阳楠在给林倩讲具体方案时仍旧重复了不下三遍，最后欧阳楠也是实在有些无奈，就只好把整个方案的文字版本用手机转给了她，以便让林倩回去后再好好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