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汗臭味裹着酒精在屋里窜动。我掩住口鼻,拧着眉往里走。
我爸在沙发上睡觉,鼾声震天。
我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穿过酒瓶堆,防止任何一个倒下。
慢是慢了点,总算到了房门口。往后瞥了一眼,确定他还在睡,我才轻轻压下门把手。
房间像被翻过一遍——抽屉大开,被褥堆在地上,纸张四散。
我走这几天,我爹找过钱了。
毕竟没有钱就没有酒。
我太清楚他什么德性,只怔了一下,就往床底摸。
床板正下方,一臂远的地方,粘着一个铁盒。摸到它的瞬间,我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打开铁盒,一张张破旧的零钱躺在里面。拨开表面的零钱,在生锈的底部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我自己攒的钱,一张张百元大钞,五千元左右。
又往房门看了一眼。还是不放心,我起身关上了门。
数出两千块,清点完剩下的,压下盖子,我把铁盒粘回床底,然后才把两千块塞在裤腰和肚子之间,用力扯长裤带,打了个很紧的结。最后在原地蹦了两下,没掉。
一扭头,一张边缘卷边泛白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照片上的人扎着有些老气的辫子,一双杏眼温润。记忆里总是扬着笑的嘴这会儿有点扭曲,那张漂亮的脸变得陌生。
这是我妈唯一的一张照片。所以她走后,我从来不敢拿这张照片怎么样,每次看一眼就收起来。
现在照片折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就沙发上那个人——我的便宜老爹。
一瞬间,我忘了今天回来的目的。火气冲上来,我捏紧拳头,朝那堆“肉山”冲过去。
奔跑带动屋内遍地都有的酒瓶四散,四分五裂。“肉山”的呼吸顿了一下,挣扎着想爬起来。我更火了,顺手抄起一个酒瓶,朝他头上砸下去。
酒瓶没喝空。橙黄的液体混着血淌下,落在地板上,又脏又恶心。
我爹明显没反应过来。碎玻璃扎在他额头,痛得他脸都扭曲了。满脸的肉皱成一团,挡住了那双小眼睛。但在这之前,我清楚看见他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看清我了。
身体比脑子快。等我回过神,已经在楼道里跑着了。
身后是钢管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和低俗的咒骂。我迎着风,一步跨过几阶楼梯,把他甩远。
十多年,跑出经验了。
叫骂声远了。嘴角勾了一下,几步跨出单元门,往外走。
——
一抹黄色的影子闯进视野。
那张与我有六分神似的脸和从前大不相同。淤青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细腻的脸。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温润的杏眼。
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单元门被撞得嘎吱响。
地面跟着晃了晃。我本能地看向身前的女人。
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我赶忙关上单元门,算是把她挡在了外面。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说:“小欢。”
是我妈。她回来了。
早知道就不和我爹动手了。至少能体体面面地见一面。
单元门关得仓促,留了一条缝。被钢管打中头的时候,我偏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的人。
不论今天怎样,我得记住她的样子。她现在过得不错,比以前好。这就够了。
头皮被扯得生疼,我仰起头。我爹拽着我的头发往家里拖。我妈眼里透出不忍,想开门进来。我轻轻摇了摇头,费力勾了下嘴角。别进来。
这趟浑水,我一个人蹚就够了。
绿皮铁门关上前,恍惚间好像看见宁洄推开小区门往这儿跑。
幻觉吧?他怎么会在这儿。
但不管是不是幻觉,我不想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哪怕他以前看过很多次。我避开那道视线。
——
被人拖着走了一路,脚后跟没了知觉。头皮被扯得生疼。平时能忍,今天却疼得想皱眉。
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肉山”压着打偏了头。拳头砸得脑袋发昏。我不想看那张脸,就着偏头的姿势数沙发上被烟烫出的黑洞。
黑洞边缘发硬,我伸出指尖去碰。
硬的。
沙发上有十七个小黑洞,七个大的。
拿大黑洞的面积来算,还有二十四个完好的地方。
七年后的我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一定有完全反抗他的能力。
意识开始空白。身上突然一轻。模模糊糊地,我看见了宁洄。
我没见过他这样。像是什么心爱的东西快碎了,满脸心疼,又不敢碰。
想问他怎么了,想让他别难过。但我张不开嘴。一抿唇,血腥味就涌上来。
宁洄白净的手在我眼前晃过。那双手上有触目惊心的红色。
眯起眼我想,血是哪儿的。混沌的大脑转了许久——是我自己的。我爹刚打出来的。
抬起酸软的手臂。动了,更疼。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又遇到一块翘起的嘴皮,牙齿咬住往外一撕。舌尖卷过嘴唇,带了些血腥味。
我用自己干净的手臂,抹掉宁洄身上的血。
太脏了。
那血里,有一半来自我爹。
冰凉的胸膛靠上另一个温热的。宁洄把我抱起来,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上下滑着。他的唇贴上我的耳朵,嗓音低哑:“对不起。林双程。”
为什么道歉?
想问。大脑却彻底罢工。
——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角落里没有蜘蛛,被打扫过了。能看见的除了天花板,只有一盏灯。
意识回笼。挪了一下身子,刺痛传遍全身。我倒抽一口凉气,不再动弹,只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灯光直射久了,对不上焦。徒留一双眼睁着。
房门被打开。我机械地扭头,看不清来人。
大概是幻觉。
门口的人动了,朝我走来。近了些,才看清是宁洄。
面无表情,但我硬是读出了焦急、生气、心疼、自责。
笑自己多想。又去看天花板。但宁洄不愿意了,掐着我的两腮,逼我看着他。
明如晨星的眼睛,今天只是一潭死水。
刚想皱眉,就被他冰凉的指尖揉开。
“别总皱眉,很难看。”
谁要你觉得好看?我在心里反驳。但皱眉的动作倒是停了。
那潭死水盯着我,最后化成平静的湖面。宁洄揉乱我的头发,小声说:“今天我给你洗头。”
我没回答,反问他:“我在医院待了多久?”
“两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那门口和你一起……那个人呢?”我想知道她到底来没来过。那个影子一闪而过,怕是幻觉。
宁洄眉间染上无奈:“我还以为你会先想我。”
撇撇嘴,我把目光挪到他身后的花上。
“她去给你买饭了。现在应该要到了。”
心落下来。我这才去看宁洄。
他似乎很不满意,掐我两腮的力道变大,眯起眼:“不想想我?”
我没回话。房门被人打开了。
在那人进来之前,我拉下宁洄的头跟他咬耳朵:“想的。”
然后不管他诧异的表情,把目光挪向门口。
——
是我妈。
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白色小花点缀其间,漂亮又有活力。
她手里拎着三份盒饭。脸上的疲惫在见到我时变成了惊喜。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眼眶红了:“小欢,我的宝贝啊,妈妈对不起你。”
我有些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她,看向宁洄。
我妈会错了意。她拿出一份盒饭递给宁洄,道了谢,把他送出了病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哭了。尴尬地拿出冷掉的盒饭,抿抿嘴:“对不起呀,小欢,我也没想到商家会拿冷掉的给我。”
看着她找借口的样子,我轻笑。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她这样了。从我记事起,她的脸上就总是一副愁容。
这点欢乐没持续多久,因为我看见她脸上的欲言又止,收敛了笑,垂下眼睫去看被子,我说:“妈,你有什么事就讲吧。别憋着。”
细细的抽泣声又响在空荡的病房里。我的目光开始追随视线内一切不同的事物。
可能过了一分钟,也可能过了一个小时。反正我觉得很久之后,才听见她说:“小欢啊,我要结婚了。”
白色的被褥上出现了一点红斑。我终于有了视线可以落脚的地方,死死盯着那点红,直到眼睛干得发疼。
她说什么来着?
哦。
她要结婚了。
她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
——
一道惊呼声喊回了我。我妈手忙脚乱地在处理着什么。顺着她的动作,我才发现——我把自己的手掐破了。
原来被褥上的红斑,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