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昨晚下雪了,过往行人落下的脚印密集,纯白的雪无奈化成黑污的雪水流进下水道深处,一如废水。
盯着来人被水浸润的鞋面,我暗暗庆幸今早在鞋上套了塑料袋,躲开了之后许久的湿意。
“今年的雪来得太早啦,估计又是个难熬的冬啊。”老杨搓着手凑到炭火盆边,橘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视线上移,对上老杨深凹的双眼,我抿唇,接话道:“哪年都难熬。”
老杨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簇起,彻底覆盖那双本不大的眼睛。宽厚粗糙的手掌在我头顶为非作歹,毫不意外地,发顶又乱了。
“你这小子,还这么悲观。”我仰起头,看墙角一只黑灰色的蜘蛛吐丝、结网、吐丝、结网……
拆开塑料袋的“簌簌”声不小,我偏了偏头,大红色的口袋鼓的惊人。
老杨捣鼓半天抓出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不丑,但颜色太艳了,和我不搭,我会把死气染上去的。
“试试?”老杨神采飞扬,窗外的雪更大了。
……
“哎,双双,又来帮老杨看摊儿了?”
“今天穿的怪好看啊,有精气神。”
穿的花花绿绿的姨姨们挎着菜篮子,我努力分辨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谁是谁。
默不作声敷衍好了。
“见到人要把嘴巴放甜一点,要喊人……”想起老杨如雷贯耳的碎碎念,嘴巴先于意识开动。
“姨姨们这么冷还去买菜?”
妇人们齐齐转过头来,似是抓住了某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我们家那个……哎,不说他了。”
“我家孩子也是,作业不写就知道玩——不过看他笑的开心,又觉得不管也好。”
“……是啊,孩子快乐健康就值了。”
……
面部的笑开始僵硬,我的双手藏在收银台下,不由自主地相互抠动。
咔嚓——
留了半个月的左手中指指甲断了,径直掉在木质地板上。
素白月牙状的指甲很好看,但我的手秃掉了……我看着指甲出神,姨姨们终于抱怨够了,又相互搀扶着走远。
蹲下身捡起指甲丢进垃圾桶,我瘫坐在椅子里,从外套口袋深处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工作群。
不知道今天群里发了什么消息搞的大家格外活跃。总之,我点进去的时候已经有271条新消息了。
粗粗略过所有消息,我又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几秒后又拿起来,点开,找到那条人事通知。
新经理姓宁。
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十七岁那个闷热的夏,也是这个姓。
风又紧了些,咆哮着灌进这片老房中的小巷,吹灭老杨出门前给我生的炭火。
裹紧外套,我装回手机,把头埋进衣服深处,收掇了小摊往家走。
可能只是重姓吧,没必要疑神疑鬼的剥夺他人姓“宁”的权利,而且……
已经七年了,我早该放下这些恨了。
摆放好小摊上的物品,我给老杨留了纸条,提着那件橘红羽绒服,锁门离去。
我骗不了自己——我放不下。
宁洄,我还是恨你。
公司大门紧闭,几只麻雀停在石墩上。上了年纪的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赵氏孤儿》的戏曲声从收音机里淌出来。
“双程?今儿不上班回来干嘛呀?”
我回来……要干嘛来着?
风裹着冰雪灌进领口。这件外套早就跑棉了,挡不住什么。
早晨好不容易躲过的雪水,这会儿正从鞋底往上渗。塑料袋的细绳勒进指节,紫红一道印,勒得久了,泛着白。
保安吸着鼻子缩回亭子里,声音拖得像在唱戏:“早点回家啊——这鬼天气,太冷了。”
我应了一声。
好冷。
——
钥匙插进锈蚀的门锁,拧了半天才打开。
灰黑色的天光照进来,屋子里阴冷冷的。
放下塑料袋,伸手按亮门旁的灯。暖黄色的光铺满屋子。我脱掉鞋子,盯着袜子上的深色慢慢蔓延,脚上才开始疼。
出门前倒的热水早凉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端起杯子,把水灌进喉咙。凉水冰得人一激灵,呛得咳了两声。
我拖着步子走进浴室放热水。
蒸汽弥漫,身体逐渐回暖。站在淋浴头下,我微微仰头,热水顺着脸往下淌,灌进鼻腔。呛咳的间隙里,我甩了甩右手,带起的水珠落到垃圾桶套的塑料袋边缘,轻细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水声里。
他怎么可能来这里。
擦着头发,我蹲下身在卧室抽屉里翻吹风机,找了半天,没找到。
坐在凳子上,看着头发上的水从发尖滴落,地板上慢慢聚出一小片水洼。洗澡带来的热意很快消失,我哆嗦了一下,水洼里映出自己的脸。
扯了扯嘴角,我拖干净水,捏着湿透的发丝打开空调。
电费的事,下个月再说吧。
——
门铃响了。
我盯着空调上跳动的温度数字,愣了片刻,才磨蹭着去开门。
“你好,我是你的新邻居。想问问你物管部的电话,我家水管有点漏水。”
比脸先闯进我视线里的是一件黑色大衣。这么冷的天还有人穿大衣。我抬了抬下巴,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只是长大了——就那样占满了我的视线。
宁洄?
怎么可能。
我瞪大了眼,眨巴几下又看。
没认错。宁洄那张脸,我怎么会认错。
还是那张脸。淡棕色的瞳孔,浓密服帖的眉,嘴唇勾着笑——冬日里的日光,和煦,没有温度。
还是一样的冷淡啊。
我的表情大概过于吓人,亦或是宁洄想起了什么,他的笑收起来了:“林双程?”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像一把刀。
我没接话,静静看着他。
宁洄又开始笑了。他的声音清透如冰:“林双程,好久不见。”
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死死盯着他的脸,我试图从他的某个微表情里找到他恨我的证据。
可是没有。
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没有物业部的电话,你可以去看看问保安。”
我尽力装得平和,意识却早已走远。恍惚中,我听见他说:“谢谢。”
我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很久没动。脖颈开始泛酸,我眯起眼,想起十七岁的夏天。
——
说起来,那个夏天真是闷热。
太阳永远挂在头顶,微风从不眷顾这片土地。我捏着吊兰发黄的叶片,用力握了一下,烂得稀碎。
街坊邻居难得安静,都躲回家里。连平日里酷爱打扑克的老大爷们也不出摊了,藏在房荫下,穿着白色纯棉老头背心扇蒲扇。
这种天气没几个人待在室外。
我算其中一个。
昨晚摔了我爹一瓶酒,被撵出来了。
汗珠汇集在下巴尖,砸在地面上,过不了几秒就蒸发,只剩一丁点儿水痕。
“林双程,你别把我家吊兰叶子扯光了!”
妇女从窗边探出头,嗓门又大又粗。我撇撇嘴,留下一地碎屑逃离——倒不是羞愧,是怕她的大嗓门。
——
冰棍的叫卖声隔得极近。人们抓着零钱去买,以求片刻凉爽。
我看着小孩手里往外冒水珠的冰棍袋子,咽了咽口水,攥着T恤下摆,低头看自己泛黄的鞋尖。
没钱买。
我衔住下唇。嘴皮干裂,牙尖咬住一块翘起来的皮,向上撕。
血腥味蔓延。
“你嘴角流血了哎。”
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淡棕色的瞳孔明亮如星。
他把黑色包装的便携纸巾递到我面前:“擦擦吧。”
我认得这种纸巾,超市里卖一块一包。我没接。
他抽出一张纸,替我擦净嘴上的血。
“干在嘴上的话,吃东西也会有血腥味的。”
这样吗?
“对了,我叫宁洄,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
“林双程。”我说。
——
因为不想回家,我去新开的超市兼职。搬货,一天五十块,供吃住。
宁洄每天都会来。有时候货多,他帮我搬,不管我怎么拒绝。
两个星期后,我回了一趟家——快开学了,攒的学费还在屋里。
搬完最后一箱啤酒,我摘下手套,数着老板结的工钱往城东烟厂走。宁洄说他有东西忘拿了,让我先去楼梯那儿等他。
冰棍化开的甜水顺着口腔往下淌,激得味蕾一阵甜蜜。我掐着棍子,用空着的手撑住楼梯坐下,眯眼看地平线上的落日。
不是推车上卖的那种。更甜,有奶香味,超市新款,五块一根。
宁洄说是买多了,不吃浪费,当卖我个人情。
察觉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我睁开眼:“宁洄,谢谢你。”
我知道你没有买多,你就是买给我的。卖人情什么的更是屁话,你压根儿不会找我讨回来。
手上的棍子突然一轻。宁洄一口咬掉了上面剩的所有冰棍,冻得龇牙咧嘴。我也懒得计较他为什么吃我吃过的。
丢开木棒,我把双手撑在地上,轻轻往后倒,靠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宁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说话时震动的感觉从他骨头里传下来,一路渗进我的骨头。
“小欢,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吧。”
小欢。我妈走后,再没人这样叫过我。我以为这个名字会跟着她一起被藏起来,结果我告诉了宁洄。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