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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窗外,朔风如刀。

屋内,火炉里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危闲的脚边,躺着一具尸体,胖掌柜的尸体。他毫无察觉般,提着那把剔骨尖刀,挺身立在那里,立在北漠跟前。

走出灶房时,他的骨子里满是畏惧,对那根翡翠烟斗的畏惧,对万金楼剥皮客北漠的畏惧。

可当他真的站在了北漠面前,他那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居然奇异般的消失了。

他凝视着北漠鹰隼一般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北漠看着他,冷冷地道:“怎么,这次不逃了?”

危闲听到她问出这句话,突然很想笑,他也确实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我逃了一年零三个月,你就追了我一年零三个月。再逃下去,你还是追得到,算了,不逃了,逃不动了。”

北漠瞥了眼他手中那把窄而长的剔骨刀,默了片刻,道:“我真搞不懂,你为何放着好好的杀手不做,偏要做个厨子。”

一年零三个月前,危闲还是万金楼的一个银环杀手。可现在,却成了灶房间的一个满身油污的厨子。

杀手变厨子,北漠不解,所以问他。

危闲惨淡一笑,道:“为了自由。”

北漠依旧不解,道:“楼里并未限制你出入,怎么就没了自由?”

危闲闻言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北漠道:“我虽不懂,也可大致听一听。因为一个无皮之人的诉说,过了今天,可就再也无人愿听、无人敢听了。”

万金楼中楼规,凡不遵楼主令,叛出万金楼者,剥皮示众。

楼里专门设置了剥皮客来执行这条规定,腰带翡翠烟斗,便是北漠。

北漠以麻丝为器,收放间已至化境,成为剥皮客后,从未失过手。

危闲自知死期将至,流连地凝望了一眼手里的刀,道:“在万金楼时,我去杀谁,全听楼主吩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每次动手,我都将自己想象成一把刀,一把无情的刀。可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在想,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要活成一把刀?”

北漠听完,忽然笑了一声,眼角肌肉止不住的跳动,追问道:“做万金楼的一把刀,冥都之内,呼风唤雨,冥都之外,人人战栗,有什么不好?”

危闲道:“你不懂,你不懂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已经爱了脖子上那条任枯荣给你的锁链。你挣不脱了,你这辈子都挣不脱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着道:“你是奴隶,任枯荣的奴隶。一个奴隶,怎么会懂自由为何物?不说了不说了,我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他口中的任枯荣,便是万金楼楼主。

北漠望着他因歇斯底里而无比狰狞的面孔,心平气和地道:“我脖子上没有锁链,我也不是谁的奴隶。”

危闲闻言,眼睛睁得铜铃般大,激昂道:“不,有的,一定有的。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就拴在你的脖颈间,另一头,抓在任枯荣手中。所以只要任枯荣招招手,你就忙不迭跑去任他差遣,帮他做事,还说不是奴隶?”

北漠听到这里,已觉得他失心疯了,道:“我拿楼主钱财,自然要帮他做事。就算如你所说,我是一个奴隶,那我也是金钱和权力的奴隶。可是在这世上,又有哪一个人不是金钱和权力的奴隶?”

危闲冷笑一声,道:“你说你是权力的奴隶,可是你有选择权吗?你敢离开万金楼,脱离任枯荣的控制吗?你不敢。你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很快就会有新的人,补上剥皮客的空缺,而你,也就和今日之我一样,沦为剥皮客的刀下之鬼了。”

北漠从没想过要离开万金楼,沉默片刻,才道:“你说你离开万金楼,是为了自由,你自由了么?”

危闲眼睛望向窗外,道:“我自由了。离开冥都后,我能感受到我的躯体由我所控,我能听到自己的每一瞬呼吸,每一下心跳。

“我不再是行尸走肉,不再是任人支使的奴隶,我的脖子上没有绳索,脚下没有镣铐。每一天,我都为自己而活。我想,这是我要的自由,我找到了。”

北漠安静听完,居然有点被打动了,道:“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自由,就算失去生命,也值吗?”

危闲点头,道:“值。”

北漠望着他双眼,抚掌大喝一声,道:“好!那我便动手了。”

危闲流连地环顾客栈,而后提起手中尖刀,应道:“好。”

他知道自己不是北漠的对手,还是拿起尖刀,决定拼死一搏。

锵!刀与白丝碰撞,刀被白丝缠住。

继而,危闲的头颅被白丝缠住。

白丝绕住他的头部,生死已经可以被预见。

危闲败了,败得毫无悬念。

很快,他失去了呼吸,失去了生命。再之后,他失去了他的皮肤。

北漠手持那把被他打磨得闪闪发亮的剔刀,将他身上的人皮完整剥离,叠放整齐,装入一个皮袋之中,负在肩上,转身就要离去。

忽听堂内一个声音道:“你做剥皮客多久了?”

是宋溪山在问话。

北漠停了脚步。问话之人有着她所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眼睛,却带着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庞。她转头望向他,道:“干你什么事?”

宋溪山还坐在那里,见她不答,又道:“仙门通缉榜上,你的赏金有多少?”

北漠眉间一挑,道:“一千金。不要命的话,尽管来拿。”

宋溪山闻言已站起身,流风出鞘,握在手中。

北漠看他一副要开打的架势,冷眼道:“本来看你俊俏,想留你一命。既然你不想活,好,那便去死吧。”

说着,衣上白丝飞出,如万千根羽箭,齐朝宋溪山而去。

宋溪山一个跳跃,避了开来。白丝跟着调转方向追出,宋溪山提剑斩上,却没斩断。

白丝一绕,转眼就要追到眼前,将他整个缠住。

宋溪山催动心决,袖中应势飞出一道符箓,哗啦烧起一片大火。

北漠那白丝乃是剑麻所炼,刀砍不断,水泡不朽,唯独怕火。她见势想收回,可已来不及了,剑麻遇火便燃,末端的白丝转瞬化为灰烬。

宋溪山见火符奏效,又从袖间飞出几道,直朝北漠衣上白丝而去。

北漠只得闪避,逃窜间发出几道暗器护身。

宋溪山边躲暗器,边趁势追击,五招之后,刀已横在北漠脖颈之上。

北漠不敢再动,叹道:“想不到这缘来客栈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说完这句,又自顾自道,“没想到我北漠今日竟栽在个散修的手里,真是丢脸。”

宋溪山不想杀她,只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做剥皮客多久了吗?”

北漠道:“八年。”

宋溪山道:“前一任剥皮客呢,去哪里了?”

北漠将唇凑到宋溪山耳畔,轻声道:“自然是死了。不然我怎么上位呢?”

宋溪山一愣,接着便觉眼前白光一闪,北漠的白丝已缠将上来。

原来北漠被制住,却贼心不死,见他分神,再次催动白丝,朝他面部攻了过来。

这招是北漠的成名绝技,一旦白丝完整绕住敌人头部,便会瞬间收紧,将其中头颅碾得粉碎。

宋溪山这时再用火符已来不及,他拂袖一挥,甩出一道香尘,直朝北漠面门而去。

北漠只觉鼻腔吸入了一股异样的香气,还没辨出到底是什么,就觉一阵晕眩,原地倒了下去。白丝失了灵力控制,跟着垂到地上。

这种奇异的香味,到底是什么呢?

北漠脑间飞转,突然间,她想到了,这是死香!

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竖起,她知面前这人是谁了。

十二年前,冥都金城来了一个少年,名叫晏山,擅做各种香料。当然,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迷香。这些迷香中,最毒的,便是死香。

死香一出,无药可解。

少年凭借制香之术,入了万金楼,成了金环杀手。

北漠与他同年进入万金楼。过得一年,这少年便离开了。他人虽离开,皮肉却被永久封存在楼内。

北漠见到那皮,一直当他死了。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换了一副皮囊,活得简直不要太好。

她强撑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就见宋溪山正伏在自己跟前,几乎是逼问道:“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死香导致的死亡进程很快。北漠的视线已模糊了,虚弱道:“晏山,你救我,救活我,我告诉你。”

宋溪山很久都没有听到人叫起这个名字,顿了片刻,道:“你知道的,死香没有解药。”

北漠苦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道:“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说完这句,便咽气了。

宋溪山蹲在原地。沉默,良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很想喝酒。他很想像二楼躺着的那个醉汉谢无眠一样,旁若无人大醉一场。

他发了疯似的,跑去柜台里翻找,去后院翻找。终于,给他找到了一坛酒。

倒了一杯,拿在手里,却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

万金楼楼规一则,杀手为免误事,不得饮酒。

哪怕他已离开万金楼十多年,哪怕他脱了一层皮,不再是杀手。

这个习惯依旧如附骨之疽,使他再也不能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