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人市上的价钱跌了一半。
宁见微跪在队尾,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算出自己今天值多少。
罪奴不比良民,卖的是命,不是人。十六岁,女,识字,会算账——这样的货色,平日能卖三十两。可眼下雪大,牙行急着清人,十五两就肯出手。她前面跪着十二个。哭的哭,抖的抖,有个**岁的小丫头已经哭不出声了,鼻涕冻在嘴唇上,像一条白虫。
宁见微没哭。
她哭过。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押出家门,母亲一头撞在门槛上,血溅了她半张脸。她被塞进囚车的时候哭过,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进了掖庭,教规矩的嬷嬷拿藤条抽她手心,抽一下说一句:“在这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记住了。
再后来她发现,不止眼泪——良心、亲恩、旧诺,也都不值钱。
值钱的只有一样:别人需要你。
“都抬头。”
一个声音从雪里传过来。
宁见微没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指。她知道,一队人里,只有不看他的那个,才会被他记住。
脚步声从队首传来,很慢,一步一步,踩得雪咯吱响。
“这个,太瘦。”
“这个,有病。”
“这个……几岁?”
“八岁。”牙人赔着笑,“周爷,吃得少,能干活。”
“八岁,养到能干活还得三年。侯府不养闲人。”
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停在她面前。
“抬头。”
宁见微这才抬头。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鼠皮袄,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靴子上沾着泥。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手炉,一个捧名册。
宁见微先看他的钥匙。
七把,铜的。最上面那把齿磨得最亮,是开银库的。一个外院管事能挂银库钥匙,说明侯府的规矩已经乱了。
她再看他的靴子。靴面上沾的是黄泥,不是雪。城南才有黄泥。他是从城南来的,城南有柳记绸缎庄。
最后她看他的眼睛。眼睛里有火气,也有倦意。这种人不难对付——他急着交差。
三眼看完,她心里有数了。
“会什么?”周管事问。
“识字。会算账。”
周管事笑了一声:“侯府缺的是干活的,不是账房。”
“侯府缺的,恰恰是账房。”
周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你一个罪奴,口气倒不小。”
“周管事。”她开口,“我问一句,您答一句,行不行?”
周管事眯起眼:“你问。”
“去年腊月,京里接到江南的绢,一共多少匹?”
周管事的脸色没变,但捏着钥匙的手紧了一下。
“两万四千匹。”
“定远侯府名下,账上写了多少?”
“五千匹。”
“实领了多少?”
周管事不说话了。
雪落在他的皮袄上,一层一层,他也不掸。
宁见微替他说了:“八千匹。”
“少的这三千匹,折银三千六百两,走的是城南柳记的账。柳记的东家姓柳,柳家的姑娘,嫁进了侯府,是府上的大奶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周管事,这账不是我编的。是我在掖庭抄了四年账,一笔一笔抄出来的。”
周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罪奴。”宁见微说,“我爹是江南织造局的账官,四年前抄的家。我十二岁没入掖庭,在尚宫局抄了四年账。侯府每年领多少绢、报多少数,从我手里过过三遍。”
周管事盯着她,像在看一条突然开口说话的蛇。
“你跟我说这些,”他慢慢地说,“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怕。”宁见微说,“但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杀了我,那三千匹绢也回不来。可您把我买回去,我就能替您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外院的账,亏空不止三千匹吧?”
周管事沉默了很久。
“你要多少?”
“三十两。”
“十五两。”
“二十两。”宁见微说,“另外,我要见侯爷。”
周管事笑了:“你一个罪奴,见侯爷?”
“您就跟侯爷说一句话——”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我知道那三千匹绢,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周管事看了她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给牙人。
“人我带走了。”
牙人千恩万谢。
宁见微站起来。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旁边的木桩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经过那个八岁的小丫头时,她停了一下。
小丫头抬起头,眼泪在脸上冻成了两道白印。
宁见微蹲下去。
周管事在后面催:“走。”
她没理。她伸手,把小丫头脸上的泪擦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她说,“等下一个人来,你就说你会纳鞋底。”
小丫头抽噎着:“我……我不会。”
“那就说会。”宁见微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你的手细,学得快。进去了再学。”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塞进小丫头手里。
“藏好。别让人看见。”
小丫头攥着那半块饼,愣愣地看着她。
宁见微没再回头。
雪落在饼上,小丫头没舍得拍掉
周管事领着她,没有往侯府正门走,而是绕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黑的,车辕上积了雪,看样子已经停了很久。
周管事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
宁见微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一点暗红的光。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一身玄色衣裳,膝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靠着一根乌木拐杖。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有抬头。
“就是她?”
周管事弯下腰:“回侯爷,就是她。”
那人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嗒”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眼。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刀上,“那三千匹绢,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宁见微站在门口,雪从她身后灌进来。
她开口:“侯爷想听的,不是我说的那个名字。”
“哦?”
“侯爷想听的,是这个名字,能不能动。”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宁见微。”
“宁见微。”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买的。”
他顿了顿。
“我要你替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定远侯府,三十万两的亏空。”他把棋子扔回棋盒里,“算清楚了,我放你走。算不清楚——”
他没有说完。
宁见微替他说完了:“算不清楚,我就死在侯府里。”
男人看着她,没有否认。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