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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残帛

宁见微没有看那把锯。她看的是他的腿。

雪落在肩头,他站得很直,袍角上沾了一层白。站姿很稳,但她看得出来——右脚的重心比左脚浅了半分。

站得稳,站不久。

"侯爷,"她说,"从角门到这院子,多少步?"

"三百二十步。""走了多久?""半宿。"

"为什么走半宿?"

"走了三趟。"

"第一趟走错了?"

裴珩没有答。

她把手里那盏灯往上提了提,照见他的靴子——靴面上全是雪,靴底边上还粘着一片枯叶。

那是后山才有的树。

"侯爷,"她说,"你不是从角门来的。"

"……"

"你是翻墙来的。"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角门有人看着。"他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夜里会走路。""那你还扛着锯。""锯是掩人耳目的。"

"掩谁的眼目?"

"万一被人撞见,就说侯爷夜里睡不着,起来修树。"

宁见微看着他。

然后她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把铜钥匙。

裴珩盯着它看了三息。"哪来的?"

"孙嬷嬷给的。"

"她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等了一年,等一个敢开这扇门的人。"

雪落在钥匙上,很快就化了。

"你早说你有钥匙。""我方才没说吗?"

"你没有。""哦。"她把钥匙收回袖里,"那侯爷锯吧。"

"……"

裴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锯,看了很久。

"这锯是从后院柴房拿的。"他说,"为了让周管事以为我要修树,我砍了半宿的柴。"

"……""我刚砍完,你就拿到钥匙了。"

宁见微没有笑。但她转过了脸。

"侯爷,"她说,"柴白砍了。"

"我知道。"

"账上可以记一笔。'侯爷病中砍柴,银若干'。"

"记多少?""不记。"她说,"砍柴不入账。入了账,就有人来查是谁砍的。"

裴珩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在雪里却很清楚。

"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锯从肩上拿下来,插进雪里。

"墙上有多少东西?"

炭,米,药。一年份的账。被磨掉的一行。"最后那包药,多了三钱。"

裴珩没有说话。

风把院子里那棵枯梅吹得晃了一下,枝上的霜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她本来可以倒掉。"他很久才开口。

"倒了这一包,还有下一包。"宁见微说,"她记下来,不是想活。是想留凭据。"

"凭据留给谁?""留给一个敢开这扇门的人。"

裴珩低头看着雪里那把锯。

"我砍了半宿的柴。"他说。

"我知道。"

"我应该早点来。"

"侯爷来不了。"宁见微说,"一个瘫子,半夜不能出门,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不是说昨夜。"

她抬起眼。

"我是说三年前。"他说,"三年前我大哥死的时候,我应该在他那儿。"雪下得很轻。

"侯爷,回去坐轮椅。"

裴珩没有动。

"明日巳时,来一趟。"

"做什么?"

"烧饼。"他说,"阿七烤糊了三个,还剩两个。"

第二天天没亮,墙头掉下来一个人。

不是刺客。是阿七。

他从墙头翻进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墙根那堆雪里,闷响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小满吓得把扫帚都扔了。

"别喊。"雪堆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是我。"

"你怎么翻墙?"

"门房不让进。他说天没亮,外男不许进内院。"

"那你就翻墙?"

"不翻墙,烧饼就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捧在手上,像捧着什么宝贝。打开,两个烧饼。一个是圆的。

另一个勉强算圆。

"这个糊的,是侯爷烤的。"阿七指着那个焦黑的,"这个圆的,是我烤的。"

"侯爷烤的?"

"昨夜回去,侯爷说想吃烧饼,就进了灶房。"阿七的表情很复杂,"他坐在轮椅上揉面,揉了一炷香。第一炉全糊了,第二炉糊了一半。"

"他还会揉面?"

"会。揉得还挺好。"阿七说,"就是不会看火。"

小满凑过来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夫人,还热着呢。"

宁见微拿起那个焦黑的,看了很久。

一面黑透了,另一面还是白的。

"阿七。"

"在。"

"侯爷昨夜,冻着了没有?"

阿七的笑收了。

"回夫人,"他说,"烧起来了。天快亮的时候烧的,徐大夫来看过,说是寒气入骨。"

巳时,承晖院。

屋里比外头还闷。炭盆烧得通红,窗子却关得死紧。裴珩躺在榻上,盖着两层被子,脸烧得通红。

"坐。"他闭着眼说。

宁见微在榻边坐下,把那个焦黑的烧饼放在他手边。

"侯爷,这是什么?"

"烧饼。"

"这也能叫烧饼?"

"能。"他说,"焦的那面是火大了,白的那面是我手慢了。"

"做账可不会这样。"

"做账不用看火。"

她没接这句。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啪"地响。

"墙上的账,我抄下来了。"她说。

"多少条?"

"七十一条。从去年九月初到十二月廿一。"

裴珩睁开眼。

"七十一条。"

"其中二十九条是药。"她说,"从初三到廿一,一共五包。最后一包多了三钱。"

"五包。"

"五包。"她说,"前四包是让他一天一天虚下去。第五包,是让他死。"

裴珩没有说话。

"侯爷,送药的人,一个月来两回。"她说,"初五和二十。""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角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角门的钥匙,在裴忠手里。"他说,"裴忠跟了我爹四十年。"“我知道。"

"他病了快一年了。"

"我也知道。"宁见微说,"他病了,钥匙就交给了徒弟。徒弟叫蒋全。"

裴珩看着她。

"你昨夜就查到了。"

"昨夜查的。"她说,"今日去问人。"

"问出什么了?"

"问出三样东西。"她伸出三根手指,"门轴的油是新的。门前的砖缝里有城外的黄泥。还有一个——"

"送药的人,穿的是官靴。"

暖阁里静了。

炭火的光映在裴珩脸上,一半红,一半暗。

"官靴。"他重复了一遍。

"六品以上。"

"府里没有六品以上的人。"

"对。"宁见微说,"所以送药的人不在府里。"

"可他知道路。"

"对。"

"他知道路,"裴珩慢慢地说,"就说明府里有一个人,每个月给他开两次门,指两次路。"

"而这个人,还得有权动一把钥匙。"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午后,她去了角门。

角门在西路尽头,一扇窄门,门板比别处的旧,门轴上抹着油。她伸手推了推。

"吱呀"一声,很轻。

油是新的。门轴转得极顺,一点不涩。

一个常年落锁的门,轴不该这么滑。

她蹲下去看地上。

门前那块青砖被踩得发亮,砖缝里嵌着一点泥。

泥是黄的。

不是府里的黑土,是城外那种黄泥。下过雪之后,只有南边的土路会翻出这种颜色。

角门旁边是车房。

车房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修一只车轮。

三十五岁上下,脸黑,手粗,一双手上全是裂口。“蒋全?"那人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夫人。"

"管角门的,是你?"

"是。"他搓了搓手,"师父病了以后,这把钥匙就交给我了。"

"你师父,是裴忠?"

"是。"

宁见微在他对面那张小凳上坐下。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夫人请说。"

"夜里,有没有人从这道门进出?"

蒋全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他说得太快了。

宁见微没有催。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蒋全的手开始搓那只车轮,越搓越快。

"夫人。"他终于开口,"小的是个当差的。当差的只管开门关门,不知道别的。"

"我不问别的。"宁见微说,"只问三个问题。你答完,我走。"

"夫人问。"

"第一,那个人,多久来一次?"

蒋全咽了口唾沫。

"一……一个月两回。初五和二十。"

"第二,他给你多少?"

"一两。"

"一两银子,够你半年的月钱。"宁见微说,"他给得这么痛快,说明他要的东西,比一两银子贵得多。"

蒋全不说话了。

"第三个问题。"她看着他,"他长什么样?"

"戴斗笠。"蒋全说,"看不清脸。"

"手呢?"

"手……"蒋全想了一下,"他递银子给我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左手有什么不对?"

"他的左手,少一根指头。"蒋全说,"小指头。"

宁见微坐在那儿,没有动。

屋外有风,把车房门口挂的那串铃铛吹得响了一下。

"还有。"蒋全忽然说,"他穿的鞋,我认得。"

"什么鞋?"

"黑缎官靴。"

宁见微抬起眼。

"底子是硬的,走在石板上'咯、咯'的响。"蒋全说,"小的从前在衙门当过差,认得那个声音。"

"六品以上的老爷,才穿那种靴子。"

宁见微在车房里坐了很久。

"蒋全。"

"夫人在。"

"我今日问你这些话,你怕不怕?"

蒋全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只车轮放下,抹了把手上的油。

"怕。"

"怕就别说出去。"

"说了,我这条命就没了。"他低着头,"不说,也是没了。"

"为什么?"

"因为夫人今日来了车房。"他抬起脸,那张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夫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问我,夫人问了我什么。"

宁见微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答?"

"我说,夫人问我轮子好不好修。"

她笑了一下。

"蒋全,你在这府里,屈才了。"

"夫人别取笑。"

"我不取笑。"她站起来,"你今夜,照常开门。"

蒋全愣住了。

"照常?"

"照常。"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只记住一样东西——"

"今夜进来的人,穿的是什么鞋。"

"如果还是官靴,"她说,"你把门轴上的油抹掉一半。"

"抹一半?"

"抹一半,门就会响。"宁见微说,"响了,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她还没走两步,邢嬷嬷就来了。

"夫人。"邢嬷嬷行礼行得极浅,"大奶奶请您过去坐坐。"

"现在?"

"现在。"

柳氏在暖阁等着,面前摆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弟妹坐。"她笑着指了指下首,"听闻你这半日,把府里走了个遍。"

"认路。"宁见微说。

"认路好啊。"柳氏捻了一颗珠子,"听说你还去了车房?"

这消息传得真快。

"去了。"宁见微说,"蒋全手艺不错。"

"蒋全?"柳氏像是想了一下,"哦,管角门的那个。他有什么手艺,不过是修轮子。"

"是啊。"她说,"轮子修得好,门轴也上得好。"

柳氏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门轴?"

"角门的。"宁见微说,"我今日推了一下,转得很顺。""一个常年落锁的门,轴不该那么顺。"

暖阁里静了。

柳氏笑了。"弟妹这话,是疑我?"

"不敢。"宁见微说,"我只是在想,那扇门一年开不了几回,是谁给它上的油。"

柳氏看着她,眼睛里的笑一点一点收窄。

"弟妹。"她说,"三天之约,还剩两天。"

"我知道。"

"三百两,查到哪儿了?"

宁见微低下头。"还没查出来。"

"哦?"

"账太乱。"她说,"冯先生做了二十年账,要一条一条捋,还得两天。"

柳氏的表情松了一寸。

"那弟妹慢慢查。"她把珠子往腕上一套,"不过有句话,我这做嫂子的得说在前头。"

"大奶奶请说。"

"这府里不比外头。"柳氏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会把人吓着。"

"吓着谁?"

"吓着那些不想被翻出来的人。"

宁见微抬起头。

"大奶奶,"她说,"我查的是三百两。"

"翻出来的,也只会是三百两。"

"至于别的——"

她停了一下。

"别的,得看那些不想被翻出来的人,先动哪一步。"

出了那座院子,小满的腿都软了。

"夫人,您刚才……"

"刚才怎么了?"

"您说'还没查出来'的时候,奴婢心都凉了。"

"凉什么。"宁见微说,"她来问我查得怎么样,就说明她怕了。"

"怕了还笑得那么好看?"

"笑得好看,才说明怕。"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她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派人来问我。"

"她会等我三天,然后当众看我的笑话。"

"她等不了。所以她自己来了。"

天黑之前,她回了听雪院。

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锯条。

不是她让小满借的那把——那把锯还在妆台底下压着。

这一根是新的,还包着油纸。

油纸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硬,笔锋飘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今夜寅时,账房。老鸦在墙外。不必带锯。"

没有落款。

宁见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袖里。

她看了看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小满。"

"奴婢在。"

"把锯条包起来,收好。"

"夫人不锯锁了?"

"今夜不锯锁。"她说,"今夜,我们去抓一个还在写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