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楼上的贵宾区有两个入口,每个入口前皆有数人负责验票并维持秩序。左侧入口的人流稍显稠密,显然这是通向普通席位的入口;而右侧的入口则清静许多,垂着锦缎帘幕,乃是专供贵客的通道。诸葛家此次也有人前来参加拍卖会,既然来了肯定是要见一面的,因此暂时会与她们分开行动,诸葛晴与众人简单颔首示意,便与侍者一同走向了右侧深处。牵丝宗虽然也有单独的包厢,但此次拍卖并没有人前来,唐玲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独处,自然是选择和她们待在同一个包厢里。
金铃儿带着几人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奶奶给的那块刻着“金”字的黑色木牌,递给了查验信物的管事。那管事接过木牌只是略一查验,抬头看了一眼金铃儿,接着便恭敬地深深一揖:“信物没有问题,还请金小姐与各位贵客随我来。”说罢她侧身让开道路,引着金铃儿等人上了楼。
楼梯两侧的墙壁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有淡淡的宁神香缭绕。一行人默默跟随随着管事一直来到了第五层,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精致地毯的长廊,廊壁上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显得格外静谧雅致。管事带着众人在一扇镌刻着貔貅的深色大门面前停下。她轻轻推开厚重的门扉,侧身让至一旁躬身道:“诸位贵客里面请。”
金铃儿率先踏进房间,绕过了门口那绣着山水的双面绣屏风,饶是有了些心理准备,却也依然被眼前的奢华震得脚步微顿。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面几乎占据了整堵墙面的,晶莹剔透的巨大玉璧。整面玉璧光洁无瑕,透过它甚至能将下方拍卖大厅的景象尽收眼底,而透过玉璧看向周围以及其他楼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宛如一堵实墙,保证了包厢内绝对的私密。
正对着玉璧的是一条足够容纳十余人舒适倚靠的紫檀木长榻,榻上铺着厚实绵软的雪绒垫,七八个以冰蚕丝为面內填灵禽羽绒的柔软靠枕随意散落。长榻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张精巧的小几,上面除了摆放着几碟造型别致灵气盎然的糕点与灵果外,还各有一块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方形玉牌。
跟在几人身后的管事适时解释道:“诸位贵客桌上的玉牌乃是竞价之用。拍卖时只需在其上书写出价数额即可,楼下的主持自会知晓。另外这是今日拍卖图录的预览玉壁,其中记载了大部分今日参与拍卖的珍品,各位可以先行浏览,若有其他需要摇动桌面上的金铃便可。”她双手奉上一块稍大一些的青色玉璧,随后再次行礼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而随着房门合拢的刹那,外界所有的喧嚣嘈杂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室内陷入了一片静谧,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显然房间内还设有隔音阵法,进一步增添了包厢的隐秘性与舒适度。
“我的天......”待管事离开金铃儿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下光滑冰凉的小几边缘,又戳了戳那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靠枕,“原来......这就是有钱人过的日子吗?这地方比我家正厅还讲究!”她环顾着四周,包厢两侧立着精致的博古架,上面陈设着精美的玉雕与瓷器,穹顶上镶嵌的并非普通明珠,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发光矿石,柔和的光线洒落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静谧华贵的氛围之中。
她的这番惊叹诚然发自内心,殊不知身旁的唐玲珑心中也泛起了波澜。唐玲珑身为牵丝宗宗主之女,见识过的奢华场面不少,也以宾客的身份参与过许多大商会大家族的拍卖会,其中自然也不乏钱家所举办的。但眼前这间包厢的规格陈设,比起她以往经历过的顶级包厢,似乎还要隐隐超出一线。她不禁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正兴奋地东摸西看得金铃儿,心中不禁疑惑:据金铃儿所言她家不过是凉州边远小村的寻常富户,即便与掌柜有旧真的能拥有如此规格的包厢?又或者只是迎财楼较为重视此次拍卖会,贵宾包厢皆是如此?毕竟她也没有看过其他包厢的样子,因此也不好妄下定论。
金铃儿察觉到唐玲珑的视线,转过头疑惑地问道:“玲珑姐,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唐玲珑嫣然一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铃儿,我只是有些好奇。这等规格的包厢莫说是这醉仙城中的世家,便是许多宗门长老来了,恐怕也得看钱家给不给这个待遇。你家......与这迎财楼的交情,看起来可不一般啊?”
金铃儿被问得一愣,眨了眨眼诚实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玲珑姐你以前待的包厢难道不是这样的么?我和陈姨说想要来拍卖会,她告诉我说奶奶和迎财楼的掌柜是老朋友,就给了我这块牌子。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明白。”她挠了挠头,“也许......真的是关系特别好的老朋友?”
见铃儿也是一脸懵懂不似作伪,唐玲珑虽仍有疑惑却也暂时按下,或许真是迎财楼掌柜念旧,格外照顾故人之后,又或者金铃儿的爷爷奶奶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不过这些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唐玲珑素来懂得分寸,便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好了好了,既来之则安之,有此等雅间我们便安心享受吧,快来瞧瞧今天有什么好东西。”说着她率先在软榻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拿起了那枚青色的玉璧,微微注入灵力。
夙夜与墨朝歌也相继落座。墨朝歌安静地坐在夙夜身侧,目光沉静地掠过包厢内的奢华,神色并无太大波动,随后眼眸低垂似乎在想些什么。夙夜则从看完了目录的唐玲珑手中接过了玉璧,注入灵力一幅幅精美的物品影像与简要介绍便浮现在眼前:丹药灵材、兵器功法、古籍残卷琳琅满目,不少东西后面标注的预估底价,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咋舌。众人一边传阅玉璧,一边低声讨论着感兴趣的物品,时间悄然流逝。
于此同时某间贵宾包厢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屋内一男一女停止了交谈,女子起身向门口走去,“谁?”女子声音柔和地向门外之人问道。一道带着清冷的声线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阿姐,是我。”女子面带笑意打开了包厢的大门,将站在门口的女子抱在怀里,略带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晴你可算来了,快让姐姐看看瘦了没有?”诸葛岚松开了怀抱,双手仍轻扶着妹妹的肩膀细细端详。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是清减了些,可是在书院修行太过辛苦?还是......心中有事?”她轻声问道语调柔和。
诸葛晴微微侧身避开了姐姐的注视,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清:“阿姐多虑了,我在书院一切安好,修行亦不曾懈怠。”她步入包厢对端坐于榻上,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恭敬行礼:“父亲。”
诸葛明镜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扫过女儿。“嗯,坐。”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威严。
诸葛晴依言在一旁落座,姿态端正背脊挺直。诸葛岚为妹妹斟了杯茶,试图冲淡一丝屋内沉凝的气氛,笑着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谨。”
楼下的拍卖会正式开始,诸葛晴端起茶杯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娘最近的身体怎么样了?”诸葛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叹一声道:“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医修还是那句话,要想根治需要足够年份的赤血仙兰。此物只出现在灵力充裕且温度极高的地方,这么多年来赤炎焦土外围早已寻不到踪迹了,而向内探索又无人愿意承担如此大的风险。
诸葛晴指尖微顿。赤血仙兰,用于根治母亲霍豫青身上寒症最重要的一味药材,这个名词在无数个为母亲忧心的深夜里被她反复想起。她也曾翻阅过典籍,深知此物的珍稀与获取之难,然而如今却有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自己的面前。
“阿姐,”诸葛晴放下茶杯,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坚定,“我听说赤炎焦土附近有个新的秘境即将开启,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诸葛岚闻言脸上立刻显露出一丝担忧:“小晴,你......”她握住诸葛晴的手,“秘境凶险未知,你虽天资出众但我还是不放心,父亲你看......”诸葛岚将目光投向诸葛明镜。
诸葛明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有把握的话去便是,诸葛家的人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辈,不过前提是你必须先突破铸星境。”诸葛晴闻言,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女儿明白,定会在秘境开启前突破铸星境。”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诸葛岚闻言叹了口气,随即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意“对了听说你这次适合书院的朋友们一起来的吧?可是上次和你一起做任务的几位姑娘?”
诸葛晴点了点头:“是。”
一旁的诸葛明镜此时放下茶盏,瓷杯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将姐妹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目光沉稳地落在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般。
“白鹿书院乃是南域顶尖学府,能人辈出你可多结交些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同窗,对你日后行事也大有裨益。朋友贵精而不在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乃古训。在外行事当需谨记身份,你代表的可是诸葛家的脸面,莫要......学了外界一些不合规矩的言行,辜负了家族对你的厚望。”
这番话听起来语重心长,是父亲对女儿的寻常告诫,但诸葛晴却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若是从前的诸葛晴,听到父亲这番暗含敲打的叮嘱,或许会立刻躬身应是,并暗自反省自己是否有做错的地方。但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外的经历,她一时间有些迷茫。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心中第一次对父亲口中的规矩与脸面产生了一丝动摇。包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拍卖师激昂的声音,以及玉璧上光影流转的细微声响。
诸葛明镜眼神锐利地看向诸葛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回答呢?”诸葛晴被父亲的话打断了思绪,她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微微垂眸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而夙夜这边就在拍卖会即将开始前不久,包厢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不轻不重有节奏的叩击声。房间内的几人交谈声一顿,金铃儿看向夙夜,夙夜微微颔首金铃儿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非方才的侍者,而是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男子面庞圆润肤色红润,一双微微眯起的笑眼让他看起来十分和善。他身着金色团花纹锦袍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雕工精巧的玉佩,行动间衣袍微动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女子略微年轻些体态丰腴匀称,穿着一身绛紫色金线牡丹襦裙,乌发绾起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眉眼慈和身上并无过多装饰,但保养得当的容貌与富贵气度,让人一见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的主母。
两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并无侍从跟随。那男子未语先笑,目光率先落在金铃儿身上,随后朝众人拱手道:“叨扰几位小友雅兴了。敝姓钱是这迎财楼的掌柜,这位是我的夫人。”他语气温和且毫无倨傲之色,“方才听闻持信物的贵客已到,心中欢喜故前来拜会望勿怪唐突。”他的目光转回金铃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无人发现他的笑意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钱夫人也随之含笑点头,她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金铃儿的身上,从眉眼看到身形眼神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柔和与激动。她向前轻迈半步声音温婉:“好孩子,你便是铃儿吧?果然......是个活泼的姑娘。”她语气熟稔,“二老……身体可还康健?”
金铃儿被这对气度不凡的夫妇弄得有些局促,连忙站起身学着对方的样子回礼:“钱掌柜钱夫人好。我爷爷奶奶身体都还不错,劳您二位挂心了。”她心中暗自疑惑,这迎财楼掌柜夫妇看着便是大富大贵之人,不仅将如此豪华的包厢给了她,甚至还亲自跑来包厢见面?爷爷奶奶的面子有这么大吗?
夙夜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她并未从两人身上感受到恶意,而且她想迎财楼这等地方,应该不至于放些身份不明之人进入贵宾区域。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在金铃儿与两人寒暄时,状似无意地伸手指尖拂过那枚小巧的铃铛。
不多时先前那位管事便再次出现在门口,见到钱家夫妇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老爷,夫人。”然后转向金铃儿等人,“贵客恕罪方才未曾通传,这二位正是本楼的东家,钱老爷和夫人。”
钱掌柜摆了摆手笑容不便:“无妨,是我们临时起意过来,未曾让你通传。下去吧,莫让人打扰。”管家应声退下,再次细心地将门关上。
夙夜这才起身施了一礼,声音清冷如泉:“方才不确定二位身份,冒昧试探还望二位勿怪。”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举动。
钱掌柜闻言并未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哈哈一笑:“不妨事,姑娘心细谨慎这是好事!我家夫人常说我太过松懈,要多些警惕之心才是,这点我该向姑娘学习才是。”他这话说得风趣,一下子冲淡了因夙夜试探而可能产生的微妙气氛。
钱夫人也笑着点头,目光在夙夜和墨朝歌身上扫过,尤其在墨朝歌那出尘的容颜上略一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几位小友都是铃儿的同窗吧?果然各个都气度不凡。快都请坐,拍卖也快开始了,不介意我们夫妇二人与你们一同看看说说话吧。”几人并无异议。
众人重新落座。钱掌柜夫妇与金铃儿关系更近,且两人似乎对金铃儿格外关注,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离她较近的位置。下方拍卖大厅钟声鸣响,身着华服的拍卖师已然立于台上,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