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药王谷的规矩,每有大事,门内弟子需先给药仙敬香。
林雪意名义上是宋语妙的徒弟,自然也算是药王谷内门弟子,因此便被宋语妙一路带到了龛堂。
萧靖与殷长笙也在堂中,林雪意三人进去时,他们正背对门口站着,听闻动静转过身来与她们问好。
萧靖身上的五毒掌已清,眼下已经行动如常。殷长笙似乎也已从前几日的打击中缓过来,面色虽然还有些疲倦,但精神已明显好了许多。
“师父,师叔,你们在看什么?”宋语妙好奇问道。
“喏。”殷长笙扭头示意她看供奉在堂中的画像。
林雪意闻声看去,不由一怔——墙上的药仙画像被拓宽了一倍多,显然是拼凑了原本裁下的部分。而那上面画的是围聚在药仙周围的三名药王谷弟子——
隔着一张病榻,与药仙相对而立的青年手中端着药汤,儒雅侧脸依稀有殷长笙的影子。
立在药仙的侧后方的少年一手捧书一手执笔,他身材高挑,即使正垂眸记录,也难掩身上的朝气。若是萧靖还年轻,大约便是这幅样子。
而他跟前的那名手捧针囊的女弟子,正立在药仙身侧看她施针,眉眼间的专注与好奇不由让人想起那名叫做丁婉的少女。
不知从哪里扬起的一阵风拂过龛堂,微风掠过耳畔,鬼使神差般,林雪意仿佛听见了那日萧靖在石牢中未说完的,丁婉临死前说的话——
“……她还说……”
——谢谢你。
原来对丁婉而言,死于信任的人之手,反而是一种解脱。
心怀济世救人之志,怎会甘心成为杀人的傀儡?
一念至此,林雪意不禁想起了寒梅。
孟长宇曾说,中寒梅之毒者最终会沦为嗜血滥杀的怪物,这简直与尸毒异曲同工。
晏返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身为绣衣署首尊,定然也以受寒梅控制为耻。
他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她又何必对他求全责备,对那一点冒犯心怀芥蒂?
殷长笙望着画像又沉默了一阵,直到林雪意和宋语妙上完香才回过神来,面有惭色地看向萧靖:“怪我当年意气太盛,没有查清真相就对你下重手,断你筋脉,险些害死了你。”
萧靖摇头笑笑:“师兄不必耿耿于怀,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殷长笙眼眶微红,装作揉眼睛,一边转身向外走:“走吧,时辰快到了。”
宋语妙拉着林雪意跟上,好奇问道:“师叔,当时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后来是怎么治好的?莫不是有什么奇遇?”
萧靖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慨:“那日我离开药王谷后,原本也以为自己会曝尸荒野,谁料机缘巧合,被路过的凌将军所救。”
林雪意脚步轻轻一滞。
“凌将军又是什么人?”宋语妙更好奇了,“他的医术竟那么厉害?”
萧靖闻言不由失笑。
林雪意按下心头讶然,解释道:“萧伯说的应该是当年的威武大将军,镇国公凌回舟凌将军。”
萧靖点点头:“凌将军长年驻守南境,当时适逢他回京述职,正要返回边地。我那时还留有一口气,正好用药烟替他解了山匪之围。他见我伤势极重,不忍抛弃,便带上了我,沿途求医。”
“后来果真就碰到了神医?”宋语妙忙问。
也难怪宋语妙要打破炒锅问到底,曾经萧靖被挑断手筋脚筋,如今武功却似乎更胜一筹,世上有如此妙手回春之术的人,只怕是凤毛麟角。
“是神医,也是个怪人。”萧靖的神情突然有些复杂,“我当时伤重昏迷,苏醒后竟发现受损经脉都已续接完好。”
“那确是神医呀,怪又怪在何处呢?”宋语妙奇怪道。
“凌将军告诉我说,那位大夫分文不取,却要凌将军应他一桩婚事。”
殷长笙听到此处,淡淡一哂:“他想跟凌将军攀亲戚?那岂不是挟恩图报?”
“是啊。”萧靖似是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凌将军当时并无儿女,便只与他立了个囫囵的婚契。”
林雪意却知道萧靖心情,不由得心中唏嘘。那个救治萧靖的大夫应该也料想不到,镇国公后来被诬陷谋反,镇国公府被灭了满门,纵是立下了婚约,也无法为他带来一丝好处。
萧靖说到此处便转了话锋:“后来我改换姓氏,靠出卖武艺谋生。凌将军出事时,我因不能及时赶往,竟无缘得见他最后一面。”
他话刚说完,脚步忽的一顿。
几人此时已步出院落,见状朝前看去,便看见晏返正立在几步之外,面色有些奇怪,显然是听到了方才萧靖那番话。
林雪意倏忽觉得他投来的目光与平时大不相同,既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诚挚含笑,一眼看去清清淡淡,却混杂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许是发觉他们的怔然,他旋即垂眼朝萧靖拱了拱手:“师父。”
“来啦?”萧靖恢复了脚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晏返也没有多话,转身同他们一起前往百草堂,一路上竟是出奇的沉默,饶是深月记仇地对他横眉怒目,他也不甚在意。
萧靖重回师门的消息这几日早已在谷中传开,因此今日的归宗仪式也就是走个过场,流程并不繁琐。只待殷长笙以谷主的身份宣布准予复归后,萧靖给华长青敬茶谢恩便算是礼成。
宋语妙今日很是开心,就连跟站在近旁的楼青黛打嘴仗都格外起劲。
尽管耳边叽叽喳喳,林雪意的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晏返和萧靖对话的那一幕。
镇国公对萧靖有救命之恩,而晏返的父亲明远侯却有害死镇国公的传言,萧靖却与晏返成了师徒,不免让人感到有些非比寻常。
且不论明远侯当年有没有加害镇国公的私心,他在镇国公一案中有所获利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刚才萧靖一番言辞可见他对镇国公心怀感激,可他回忆往昔被晏返撞见,对晏返的态度却不是尴尬或者回避,反而是关切中透着一丝愧疚。
这与他们在徐州时,方玉宣和季明威对待晏返的方式大相径庭,着实有些蹊跷。莫非关于那桩旧事,萧靖还知道些什么内情……
“七成。”
身侧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林雪意的思绪,她扭头一看,发现同她说话的人竟是任长风。
因为勉强算是谷中弟子的关系,她站到了内门弟子观礼的队列中。原本按照辈分,她和任长风之间还隔着一个宋语妙,眼下宋语妙跑去和楼青黛斗嘴,任长风便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七成?”林雪意心念一转,突然想到了昨夜宋语妙说的关于寒梅解药的话,“你是说,解寒梅之毒的胜算,如今已有七成?”
任长风似乎对她能明白他的意思感到挺满意,微挑了唇角点点头。
“你也助了语妙一臂之力?”林雪意不由一怔。昨夜她取血之后就回屋休息了,并不知道任长风还去过茯苓居。
“你很惊讶?”
林雪意点头称是:“毕竟语妙和你的关系似乎一直很紧张,而无论是我还是晏返,和你打的几次交道实在也算不上愉快。”
任长风顿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他挑眉看她:“可我对你实在好奇。”
“此话何意?”
任长风直言不讳:“我确实讨厌宋语妙,但我挺中意你的。”
林雪意立时呆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礼成——”廊上响起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证明她的听觉尚好,并未突发恶疾。
“好!”宋语妙拍掌叫好,其余在禁地中受过萧靖帮助的弟子也热切应和,人群最后便在恭贺欢笑声中渐渐散去了。
林雪意有些僵硬地侧身看向萧靖几人所在的正堂,心中暗忖自己是不是当成没听到任长风的话比较好。
耳边传来任长风一声嗤笑,待她转头去看,他已经随人潮阔步往百草堂外去了。
她想了想,跟上几步想要道谢,就看见几名弟子慌张地从门外折返回来,冲任长风叫道:“三师兄,你的当归轩好像着火了!”
她循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湛蓝天色下有一股浓烟滚起。
任长风匆匆离开,林雪意却有些纳闷——虽然药王谷的弟子齐聚百草堂,但是各个药庐中却还留有药童看守,药房重地又怎么会无端起火?
她怀着疑惑转身,冷不防看见晏返就站在她身后,正看戏似的望着远方升腾的烟气。
他唇边凝着一点幽微的弧度,俊逸眉眼间却殊无笑意,眼眸明亮,眼底却仿佛笼覆冰雪。
林雪意心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你做的?”
“什么?”晏返轻一扬眉,面色却无波澜。
林雪意轻轻皱了眉头:“任长风的药房,是不是你派人去烧的?”
晏返凝在唇角的笑意便也无了,直望过来的眼神中浮起一抹锐色:“林大人凭什么怀疑我?”
“你……”见对方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林雪意感到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但念及他先前的沉默,她只能提起一口气,道:“我猜你今日心中不快,但是任长风行事并无不妥,你为何要拿他出气?”
“并无不妥?”晏返蓦地往她跟前逼近两步,幽沉目光兜头而下,“林雪意,他与你种种过节,只因他对你表明心迹,你便觉得可以一笔勾销?林大人,你可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林雪意顿时恼了。
她虽然也隐约猜到了晏返听到了任长风那番话,但是被他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便觉得有无数小刺扎在心头,将她的忍耐与克制戳得千疮百孔。
昨日她的遭遇不可谓不难堪,她一再地说服自己,涉及男女之事,感到窘迫、羞愧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是存心羞辱她,她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今日在百草堂遇见他,他却若无其事,一如往昔,言行举止无半分歉意,似乎她苦恼许久之事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断提醒自己,中毒非他所愿,他是受害之人,自己不该诸多计较,她甚至试着去理解他,猜想他或许另有苦衷,可换来的却是如此的嘲笑和讥讽。
此时此刻,她无比确定,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满心倨傲的矜贵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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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1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