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要取我的血研制药物一事?”话一出口,林雪意便明白过来,“你想用我的血制寒梅的解药?”
“那可不成!”深月不知前事,闻言大惊,“我家姑娘身子这么弱,怎么能从她身上取血?更何况拿人血做什么药,我听都没听过……”
林雪意拍拍深月的肩止住了她的话头,问道:“你确有把握能解晏返的毒?”
宋语妙屡次提到要她的血,可此时却以一种奇异、安静的目光望着她,神情认真得近乎谨慎——
“换了其他刚中毒之人,我有九成的胜算,但是他中毒已深,我只有五成的把握。而且清毒非一日之功,需要的血怕是不会少。答应与否,你考虑清楚。”
“五成?”深月眼睛瞪得更大,叫道,“那就更不行了!”
“我答应。”林雪意道。
深月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姑娘,那可只有一半的机会!”
“我答应。”林雪意再一次道,“就算只有五成,我也要试试。”
“姑娘……”深月哭丧着脸,晃着她的手臂央求她改变主意。
宋语妙老神在在地搅着锅里的药汤,幽幽道:“加上楼青黛给的彩色蜈蚣,勉强算是六成吧。”
“六成也不行啊,就不能再换个办法吗?”深月问。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是神医吗?”
“神医也不能……”
深月和宋语妙你一言我一语,伴着药汤冒泡的嘟囔声,外头药童的脚步声,让这寒夜显得有些熙攘热闹。
林雪意望着檐外夜色,心绪同满屋的烟气一起慢慢飘远了。
其实时至今日,她也不知晏返口中究竟哪句话为真,哪句话是假。
或许他对她说过的所有话全都是在逢场作戏,全部都是违心之言,一切都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也无可厚非。
身为绣衣署首尊——只听命于晋帝一人的利刃,是该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
他以游手好闲的纨绔面目示人,本就是在暗示他人,此人不可轻信,不可深交。只要不是瞎子,便都该知道要远着点他。
只有她对此视而不见,不知不觉间对他卸下了心防。甚至他不着调地打趣时,她会有些开心,他眉眼含笑望她时,她竟也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欢喜。
是该悬崖勒马,划清界限了。
她以血入药,是出于道义,也算是还了这一路上欠他的所有。
夜风掠过茯苓居,所有的声音都随风散去,苦涩药味寂寂落了满院。
林雪意拥着倦意靠在床头,眼皮沉沉望着屋中的一点灯火。
银针刺脉的疼痛已经淡去,她堪堪合眼,又听见了深月的抽泣声,便又睁眼看她:“我真的没事,不必在这里守着,去睡吧。”
深月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抬手抹一把眼泪:“有我守在这里,谁都别想再让姑娘出事。”
林雪意便知道她是真的伤心了,宽慰道:“你不用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是……”深月又抽一口气,红着眼睛道,“我是心疼姑娘。
“姑娘自小就体弱,这些年药没少吃,罪没少受,好不容易长大成人才有所起色,如今却又被取了那么多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将养回来。姑娘既然都不喜欢世子,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
林雪意轻轻一怔,望着飘忽的烛光有些出神。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晏返受伤,她都会担心,会难过,会心痛得喘过不过气。
那日苏长宁在暗道中骗她晏返已死时,她所感受到的心头的撕扯似乎又回来了。那感觉牵动伤口,本已止息的酸麻便如跳跃的火苗在手腕上蔓延开,刺得她一抽一抽地痛。
“我只知道……”
——后来晏返活着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的心酸、委屈、欣慰和幸然混作一团,只有一个念头确定无疑——
“我决不让他死。”
许是喝了药的关系,林雪意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意识也逐渐变得飘飘悠悠起来。深月安静下来扶她躺好,她便嗅着四处弥漫的药味,渐渐睡去了。
她在恍惚之间做了个梦。
梦里春雪初霁,莹莹白雪间弥漫着浓郁梅香。
那香气不同于寒梅之毒的苦涩、沉敛,是浮动暖意和甜香的,真正的梅花的气味。
朦胧的视野中泻落阳光,白雪压枝的深红浅粉便一溜儿在眼前展开。
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贪婪地嗅着园中梅香。
“意儿,雪天地滑,行路小心。”
男子的语声从深红浅碧的树影之后传来,小女孩闻声扭头,一双晶亮的眼睛成了两弯月牙:“爹爹!爹爹快来!这里的梅花好香呀!”
“那是自然,这踏雪苑可是京城最大的梅园了。”朝她而来的男子身长玉立,年不及三十,眉眼间尚有一股青年人的锐意,却因眼底的慈爱之色显得稳重沉静。
他说着朝身后的来人拱手,道:“多谢丘兄相邀,此番实在是叨扰了。怪我平日公务太忙,意儿央了我好久,今日才得空。”
“林兄弟何必客气?”说话的人比男子要大些年岁,细目美髯,笑吟吟地弯腰问小女孩,“小意儿可有中意的梅花?”
“那儿。”小女孩不假思索地往前方一指,径直道,“我最喜欢那一枝。”
她所指的那株梅树枝条疏落,只有枝头稀疏开着几朵莹白花朵,在一众花开繁盛的梅树中并不出挑。
“哦?”长髯男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顿,脸上笑纹更深,“林兄弟,小姑娘眼光上佳啊。那株异种江梅的花型虽无奇特之处,但花开五色,乃是珍品。”
男子宠溺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笑道:“意儿的眼光随了她娘亲。”
“这……”长髯男子顿时眼神微妙,打量对方一阵后无奈摇头,和他相视而笑。
“爹爹,丘先生,你们笑什么?”小女孩有些莫名奇妙。
小小的疑问一直在她心中盘旋,直到长髯男子将一盆小小的梅花递到她眼前,满心的欣喜驱散了她满脑的疑惑:“给我的?”
对方点点头,嗓音慈祥:“这盆梅花取枝自那株异种梅树,你与它有缘,便赠与你,可要小心照料。”
“谢谢丘先生!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梅花抱进怀里,枝上的莹润花瓣衬着她身上的红袄,越发显得鲜妍可爱……
彼时的满心欢喜渐渐随梦远去,越来越浓的疑惑伴随着林雪意醒来。
她睁开眼,外头和梦境里一样明亮的日光透窗而进,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梦里所见似乎正是她幼时之事。
她费劲地在脑海中搜寻梦里的那段记忆却是徒劳,唯有梦中的那株初绽的五色梅花让她有些微的印象。
幼时家中确实有这样一盆梅花的,只是她隐约记得那是父亲带回的,并不是什么梅园主人赠与她的。
父亲重诺,言传身教之下,她向来也言出必行。她在梦中答应了那位丘先生会好好照顾它,可是她现在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盆梅花后来去了何处。
林雪意越是细思,越是疑窦丛生——为何她的记忆和梦境会有如此大的出入?
细微的战栗伴随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慌窜上脊梁,让她心口发沉。
“徒弟!”
屋外传来的叫声猛然打断了林雪意的思绪,她循声看去,房门正好被宋语妙大大咧咧地推开。
“呃……”许是见她神情恍惚,宋语妙不由一呆,“还没醒?”
紧接着,深月便气鼓鼓地从后头追上来:“都说了姑娘还在休息!”
“咳!”宋语妙装作无事发生,进屋替她把脉,一边道,“杨师叔复归师门,今日要在百草堂行归宗仪式,再不起来,观礼可就要迟了。”
“可是我瞧着姑娘面色不好。”深月忧心忡忡道,“姑娘,要不就先不去了吧?”
林雪意摇了摇头:“衙门那边也等着我去结案,不可耽搁。”
更何况,她让宋语妙和深月隐瞒她取血入药的事,若不行动如常,晏返那头定会有所觉察。
梳洗整理停当之后,林雪意便与深月跟着宋语妙去往百草堂。
“……从脉象看,身体恢复得尚可,只是这段日子还需静养,不要思虑过度……你在暗道里受的伤也未痊愈,要按时换药,当心风雨……”
一路上宋语妙絮絮叨叨地叮嘱,林雪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绪又不知不觉地飘进了梦中情景。
“语妙,”她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离奇的念头,打断宋语妙,问道,“人的记忆可有发生改变的可能?”
“怎么突然问这个?”宋语妙很是奇怪,“记忆淡去乃是常事,但你说的记忆改变似乎另有所指?”
“我昨日……”林雪意正想细说,却在瞥见前方立在百草堂前的修长身影后,不由得顿住。
前来观礼便会见到晏返,她是知道的。只是眼下时辰不早,他又暂住在百草堂后的枇杷阁,她原本以为他会先她一步入内,现在突然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见,她便不免有些尴尬。
她停下脚步想等他先进去,可对方偏偏就等在门口,摇着扇望她。
“走呀。”宋语妙像是没觉出什么不对,催促道。
林雪意点点头,在深月的搀扶下垂落目光往前走,这几日发生的事逐一划过脑海,令她心中五味陈杂。
就在她要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在旁道:“夫人来了。”
微沉嗓音说出的话,依旧云淡风轻,依旧优哉游哉,依旧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与平时并无不同,却无端地让她生出一丝恼火。
“嗯。”她冷声应了,加快脚步走进了百草堂。
这下停住脚步的人便换做了晏返。
他望着那道走远的清瘦背影,心头有些发闷。
“世子,”一旁的墨云显然有些不明就里,直言道,“少夫人对您好像冷淡了许多。”
“把‘好像’二字去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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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