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竹园。
大风猎猎作响,竹枝被风硬生生压弯了腰,发出“噼啪”的声响。
霍南昭熄了灯,半倚在床边,心里估算着时间。她眼见月亮从树后渐渐升到高空,窗外的景色镀上一层白纱,空灵又真实。
距离上一次遇见老道士,已经过去了四天,约定的时间到了。
她霍然站起身,抄起桌子上的逢君剑,快步向门外走去,今晚竹园有人可是等着呢。
彼时,陈渊也早早偷偷溜进来了,毫无阻碍。然而,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座府邸竟然如此空旷,连一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一路上,他左顾右盼,终于搞清了府邸的布局。
不错,不错,是个好风水。
来到竹园,他将随行的东西放下,静静恭候人来。
没过多久,霍南昭履行约定,也到了地方。
两人视线碰撞,南昭眼神里透露着一股狠厉的劲儿,刹那间,又消失殆尽,表情恢复平常。
陈渊一怔,视线下移,眼睛又盯着她那手中泛起寒光的刀剑。
他脑子里升起一个念头:这毛丫头不会要砍死我吧。
还不至于,不至于。
陈渊转念想了想,她是那个人的后人,断不会做出这等没缘由的行径。这样想着,他心里放松了不少。
“霍……姑娘”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陈渊闭上嘴。
陈渊心想:不行不行,得慢慢来,让她自己承认才行,不然真得给我一身老骨头砍成八段。
夜里风大,呼啸声穿过耳朵,才没让霍南昭听清。
陈渊改口,声音拉长:“小丫头,你还真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认呢。”
苍老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南昭站在跟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剑。
霍南昭的语气不善,又带着防备:“陈伯,你要教我武功,你又能教会我些什么?”
陈渊站在她身前三步之处,灰白道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仿佛一片随时会乘风而去的枯叶。月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如同刀刻。
“哈哈哈。”他不恼,轻笑一声。
几乎是瞬间,陈渊身形如风,快速向前迈步,完全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动作。
霍南昭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忽然抬手,从她腰间抽出那柄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腰间一轻,剑已在他手中。
陈渊道:“你要我怎么证明?”
这是**裸的挑衅,霍南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透心的凉意。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直直向眼前的人攻去。
“老道士,接招!”
陈渊大笑,很久有人跟他打过架了,正好练练这身老骨头。
他身形退后,避开了南昭的拳头。一扬手,将剑扔向南昭。她顺势接下,意料之中,霍南昭一时间盛气凌人,双方打得难舍难分。
剑出如龙,气势如虹。
竹枝簌簌抖动,落下更多竹片。
陈渊弯腰,拾起一根称手的竹杖。他看准时机,一根青竹杖后发先至,打在霍南昭的手腕。
“哐当!”
剧痛袭来,长剑脱手!
但她没有放弃,马上捡起剑,朝着陈渊劈去。他一侧身,刀刃轻松躲开。哪知下一秒,南昭调转剑锋,狠狠向他腰腹划去。
陈渊心惊,幸亏他躲避及时,剑口从衣服表面擦身而过,划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及皮肉。
看来这丫头下死手了!
他心里不觉重视起来,突然一声轻喝,竹杖如游龙摆尾,荡开短剑,杖头直点霍南昭咽喉,却在肌肤前一寸骤停。
少女瞳孔一缩,浑身定住。
就在陈渊以为打斗结束时,南昭凌空翻身,左腿如鞭横扫,直取要害。
他惊呼:“还来!”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固执的人。
陈渊只能动粗了,他调动体内气息,五脏六腑顿时沸腾起来,浑身血液暴走,凝聚着半身功夫,试图将她一掌推开。
霍南昭见状,立马双手立于胸前去挡。
“砰!”
她被一股狠劲掀飞,后背重重撞上竹子,震落漫天的竹叶。
夜风骤寂。
霍南昭闷哼一声,嘴角挂血。良久,才从地上缓缓爬起。
陈渊不敢上前,他现在真是怕了,这孩子狠起来不要命的。
“你现在……可以教我了。”
霍南昭咽下血沬,甜腥铁锈的味道充满口腔。她看出那道士处处让着自己,没有用全身功力,连最后一掌都是只伤了两处筋脉。
这人似乎不会害我。
陈渊转身,表情虔诚,动嘴轻念:“罪过,罪过。”
片刻,他回头看见南昭浑身凌乱,却直起腰,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实在不忍:“唉,你……何必呢。”
话还挂在嘴边,霍南昭扑通一下跪在陈渊面前,说:“陈伯,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师父。”话罢,头朝向地面,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陈渊眼见这阵状,显得手足无措,欲言又止。一会儿像仇人见面,一会儿又整这一出,这丫头实在是阴晴不定。他摸摸胡须,说:“既然这样,你心底认我这个师父,我便收下你。”
竹园狂风终于停下,青石板铺上厚厚的落叶。
陈渊向竹林看去,身前一丈开外正是打斗的地方,他不禁倒吸一囗凉气,碗囗粗的竹竿被剑劈开一半,没想到这丫头力气如此大。他开口:“我看你这剑耍的不错,不如我传授你剑法。但是,遇事不和,就动手的毛病你真得改改,要戒戒你这满身火气。”
他继续:“今日就此作罢,我改日再来。”
唉,还得回宗门偷套剑法给她,自己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陈渊不禁浮现被自己弟子发现的场景,心里犯难。
陈渊刚想抬脚离开,身后少女的清脆又坚定的声音传入耳朵。
“陈伯,你为何要传授我功法,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实在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吧。”
陈渊双脚顿住,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饱受风霜的脸上,缓缓开口:“老夫平生逍遥自在,游历了千山万水,如今一把老骨头实在经不住折腾,不想蹉跎一生,这不你我正合眼缘,我一身功法无人问津,只好传给你了。”
霍南昭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锁定着陈渊渐行渐远的身影。
月光将影子越拉越长,夜风又起,他衣袂飘滚,虽然年老,但脊背挺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竹园重新归于平静,身影隐没在黑夜之中,不见踪迹。
霍南昭站稳后,腾出右手,搭在左肩轻轻揉起来,却疼得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