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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忧

晚风卷着院角梧桐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轻轻打了个旋。许祈安立在书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偏院那一点暖黄灯火,心口的沉郁并未因父亲松口而彻底散去。方才书房里的对峙言犹在耳,许锦云最后那句“世道艰难,步步小心”,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缓步抬步,沿着曲折回廊往回走。廊下灯笼光影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路随行。府中早已入夜,各处院落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几处值夜的厢房还留着微光,四下静得只剩脚下鞋底碾过石板的轻响,以及草木在风里簌簌的低吟。

许祈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脚步下意识偏向了林淮安所居的偏院。两人相伴十余载,早已习惯了夜里无事便凑在一处,或是对坐读书,或是闲话日常。今夜经历这样一场风波,他心中放不下,总想着当面再叮嘱几句,也想看一看,那人此刻是否还在为方才征兵一事暗自心绪不宁。

行至偏院门外,院门虚掩着,并未落闩。他抬手轻轻推开门扉,院内情景一览无余。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阶前摆着几盆寻常花草,夜色里枝叶静垂。正屋的窗纸透着柔和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屋内一道清瘦身影,正坐在案前低头忙碌。

许祈安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站在窗外稍作停顿,并未出声惊扰。

屋内,林淮安正坐在木案旁,手中捏着一卷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烛火静静燃着,映得他眉眼温软,只是眉宇间凝着一缕散不去的浅愁。白日里听闻许老爷打算让自己参军,后来又亲眼看见许祈安为了阻拦此事,与许锦云据理力争,一番拉扯下来,他心中始终七上八下,难以安宁。

他自幼寄身许府,受许家照拂多年,早已把谨小慎微刻进骨子里。许锦云是当家主人,一番安排看似为他谋划前程,于情于理,他本不该推辞。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骨子里厌恶厮杀恐惧战乱,一想到金戈铁马、生死无常的军营,心底便止不住地发怵。

他不求功名利禄,不求扬名立万,只求能守着一方小院,安安稳稳度过乱世。可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愿,却要靠着许祈安顶撞长辈才能保全,一想到这里,愧疚便一层层漫上来。

许祈安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沿。

屋内人闻声猛地回神,抬眸望向窗外,看清来人时,眼底的愁绪稍稍散去几分,起身快步过来拉开屋门。

“祈安?你怎么过来了?”林淮安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讶异,侧身将他让进屋内,“书房那边……老爷没有再为难你吧?”

从傍晚许锦云派人传召许祈安去书房,他便一直悬着心,坐立难安,连书卷都读不进去。他最怕的,便是许锦云迁怒许祈安,父子二人因为自己生出隔阂。

许祈安走入屋内,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路带来的微凉。他扫过案上摊开却未细读的书卷,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心不在焉,唇角微动,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妨,父亲已然作罢,不再提参军一事了。”

“当真?”林淮安眼中一亮,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随即又黯淡下去,垂下眼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都怪我,平白无故让你和老爷争执。老爷一心为我着想,我却……实在是不识好歹。”

“胡说什么。”许祈安走到案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语气认真,“选择如何活,从来都不是不识好歹。父亲站在长辈与世情的角度,觉得从军是最好的出路,可他终究不知你心中所想。我不过是替你说出心里话而已。”

林淮安抬眸看向他,烛火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暖光点点。他沉默片刻,轻声叹道:“我明白老爷的苦心。如今乱世当道,外面兵荒马乱,像我这样无依无靠之人,留在城中本就步履维艰。军营至少有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所,若是运气好些,确实能挣出一条出路。旁人都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机缘与否,要看落在谁身上。”许祈安打断他,语气坚定,“旁人趋之若鹜的沙场功业,于你而言,是步步险境。用一生安稳去换旁人眼中的前程,不值得。”

林淮安望着他,心头暖意翻涌,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他缓缓走到桌边,为许祈安斟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瓷杯碰撞发出轻细声响。“可这般躲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低声道,“老爷今日松口,是看在你的情面。可时日一久,府中上下难免再起闲话,外头世道越来越乱,我们总不能一直依附许家。”

这话,戳中了两人都不愿深想的现实。

许锦云暂时收回了念头,却不代表周遭的困境会随之消失。边境战火一日未熄,征兵的诏令便不会停下,往后难保不会再有旁人提起此事。更何况乱世之中,粮价飞涨,流民四起,寻常人家度日尚且艰难,许府看似富庶,可日复一日养着一个外姓闲人,时间久了,府中下人、往来亲友,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

那些细碎的议论,最是磨人。

许祈安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定神。他并非没有想过往后的难处,从在书房断然拒绝父亲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应对一切风雨的准备。

“闲话由人说,日子终究是我们自己过。”他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流言蜚语堵不住,便不去理会。至于生计,你不必忧心。我早已盘算过,往后我们不必一味依附府中。我自幼读书识字,可帮城中商户誊写账目、代写书信;你性子沉静,手又灵巧,平日里做些针线、打理杂物,也能换些碎银。我们两人一同出力,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温饱,总能撑下去。”

他说得平淡从容,仿佛前路所有艰难,都已被他一一梳理妥当。

林淮安静静听着,看着眼前人笃定的模样,心中惶惶不安渐渐被安稳取代。相识十余载,每一次陷入困境,永远是许祈安站在前头,替他挡去风雨,理清前路。他总习惯性地退缩、自责,而许祈安永远清醒又坚定,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绪。

“可如此一来,你便要辛苦许多。”林淮安低声道,眼底满是不忍。许祈安本是许家嫡子,本该安然读书,静待日后考取功名,或是接手家中事务,如今却要陪着自己,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谈不上辛苦。”许祈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真挚,“十余年来,你我同食同住,相伴长大,早如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就是理所应当。比起让你孤身奔赴沙场,这点奔波劳碌,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林淮安鼻尖微热。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院中风声轻柔,枝叶轻晃。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我听你的。往后,我也不再胡思乱想,踏踏实实陪着你,一起过日子。”

不再妄自菲薄,不再想着用委屈自己的方式去成全旁人。既然有人愿意并肩同行,他便收起怯懦,守住这份安稳,守住彼此。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再多言语,却并不觉得尴尬。多年默契,早已无需过多言辞点缀。

许祈安看着案上摊开的书卷,伸手替他将书页整理整齐,随口问道:“夜里风凉,门窗记得关好。方才见你一直出神,可是心里还在惦记白日之事?”

“有几分。”林淮安坦然应下,“不止是征兵一事,一想到如今四处战乱,心中便难免惶恐。总觉得眼下的安稳,像一场易碎的梦。”

乱世浮生,人人皆是风中飘萍。眼前院落静谧,灯火可亲,可谁也不知道,战火何时会蔓延至此,安稳又能维持几日。这份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危机感,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许祈安闻言,神色也添了几分凝重。他无法否认林淮安的顾虑,时局动荡,无人能独善其身。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世事难料,我们左右不了天下大势,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眼前当下。珍惜每一日安宁,护好身边之人。哪怕风雨真的来了,我们也一同面对。”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的相守。

林淮安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郑重地应了一声:“嗯。”

夜越发深了,连院外的虫鸣也渐渐沉寂。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清浅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肩头,温柔而静谧。

许祈安见时辰不早,起身准备告辞:“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晨起,我们再一同去集市看看,打听些营生的门路。”

“好。”林淮安送他到门口,伸手拉开院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寒。

许祈安踏出房门,回头看向立在门内的人,再次叮嘱:“夜里睡安稳些,别再胡思乱想。万事有我。”

“我知道。你路上当心。”

两道目光在夜色里交汇,无声的嘱托尽在其中。

许祈安颔首,转身踏入回廊深处,身影很快融入朦胧月色与灯笼光影之中。林淮安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合上院门,落了门闩。

回到屋内,他吹熄案边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悬在床头。躺卧在床榻之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的争执、许锦云的苦心、许祈安的维护、前路的迷茫,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流转。

他知道,今夜许老爷松口,不过是暂时平息了一场风波。征兵的诏令不会终止,外界的议论不会消散,乱世带来的困顿与危机,更不会就此远去。那场被拦下的从军之路,只是横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卡,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难关在等候。

可这一次,他不再心生退意。

有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愿意陪他共渡清贫与风雨,他便不能再一味软弱逃避。他也要学着坚强,学着撑起自己的一方天地,不辜负这份相护,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窗外月色流转,院落寂静无声。整座许府沉入酣眠,唯有两处心绪,各怀余忧,却又因彼此的存在,生出直面前路的勇气。

一场拒绝,暂时挡住了刀兵险境,却也让两个少年彻底看清了眼下的处境。安稳从不是理所当然,相守更需要彼此并肩。漫漫长夜终会过去,待到天明,他们便要携手,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向未知的来日。

我写的虐文,我要讲他们分开,阴阳两隔,反正没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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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