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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拒绝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整座许府上空。庭院里的花木褪去白日的鲜活,只留层层叠叠的暗影,廊下灯笼曳着昏黄光晕,将石板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许祈安辞别林淮安之后,便独自走向府邸西侧的书房,步履平稳,心底却已悄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预感。

许府老爷许锦云的书房,向来是整座宅院最为肃穆之地。此处不似内院那般雅致闲适,四面立着顶天的书架,层层书卷堆叠,笔墨纸砚整齐陈列,常年萦绕着清冽的墨香与旧书独有的淡味,一踏入其中,便让人不自觉收了周身散漫,心生敬畏。

许祈安走到雕花木门之前,停下脚步,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屋内沉寂片刻,一道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缓缓传出:“进来。”

他推门而入,晚风顺着门缝溜进屋内,吹动桌案旁垂落的素色帘布,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将屋内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许锦云端坐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之后,一身暗纹锦袍,面容轮廓硬朗,眉宇间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手中正捏着一卷文书,目光原本落在纸面,听见动静,抬眼看向走入房中的儿子。

“父亲。”许祈安依着家中礼数,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

“坐吧。”许锦云放下手中书卷,抬手示意一旁的梨花木座椅,语气听不出喜怒。

许祈安应声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安静地落在父亲身上。父子二人一时没有言语,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静谧的氛围里,隐隐透着一丝紧绷。

许锦云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许祈安自小性情温润,待人谦和,行事沉稳有度,素来让他省心。往日里父子闲谈,气氛总是松弛平和,可今夜他特意派人将人叫来,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谈一桩大事,也就没打算绕弯子。

“方才府中下人来报,你傍晚时分,陪着林淮安去城外的祈福亭许愿了?”许锦云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回父亲,确有此事。”许祈安如实作答,语气平淡,“近来城中无事,我与淮安许久未曾一同外出,便趁着暮色前去走走,顺带祈福求安。”

“祈福求安……”许锦云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沿,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求一时安稳,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如今时局如何,你心中应当清楚。”

许祈安眸色微敛。他长于世家府邸,自幼耳濡目染,朝堂局势、边境动静纵然不会事事深究,却也大致知晓。当下边疆烽火连绵,外敌频频来犯,边关将士日夜驻守,伤亡不断,朝廷为此忧心不已,近日更是接连下达诏令,在各地征召适龄青壮子弟入伍,扩充兵力,守卫国土。这件事,城中人人皆知。

他心中已然猜到父亲今夜找自己,多半与征兵一事脱不了干系,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等候下文。

许锦云见他神色从容,便也不再铺垫,直言道出了心中盘算:“如今边境战事吃紧,兵力缺口极大,各地乡绅世家,都在响应朝廷号召,举荐家中子弟从军。林淮安这孩子,我观察许久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也添了几分认真:“他父母早逝,无牵无挂,身形挺拔,年少时也学过几招拳脚功夫,身子骨硬朗,心性也算沉稳,是块能历练的料子。依我之见,不如趁此机会,让他投身行伍,入军营参军。”

许祈安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心底骤然一沉。

只听许锦云继续说道,话语里满是为林淮安谋划前程的意味:“自古男儿大丈夫,当志在四方,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困在市井街巷、深宅大院之中,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年华,算不得真正的立身之道。军营虽是辛苦,沙场更是凶险,可乱世之中,唯有立下军功,才能挣得实打实的前程与体面。以林淮安的资质,只要肯踏实肯干,假以时日,必能崭露头角,将来封侯拜将也并非全无可能。我身为长辈,替他谋划这条出路,已是一番苦心。”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站在世俗道理与前程功业的角度出发,听来合情合理,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只会连连称是,觉得这是天大的机缘。

可许祈安听完,心头却只有阵阵不安与抗拒。

他与林淮安一同长大,两人相伴十余载,情谊早已胜过寻常亲友。旁人只看到林淮安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觉得军营是他的出路,却无人知晓他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林淮安生来性情恬淡,不喜纷争,厌恶刀兵相向的厮杀场面。他不爱追名逐利,不求高官厚禄,毕生所愿不过是寻一处安稳居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战乱与风波,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祈福亭中,两人并肩许愿时,林淮安闭目凝神,口中默念的也不过是岁岁平安、现世安稳。那样一个向往烟火温柔的人,如何能踏入尸横遍野、刀剑无眼的沙场?

一念及此,许祈安心中的态度已然无比坚定。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许锦云审视的目光,原本温润的眉眼染上一层凝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父亲,此事,我不能应允。我不同意让淮安参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许锦云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会如此干脆地当面拒绝自己的安排。他眉头微微一蹙,面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与不悦:“哦?你倒是说说,为何不同意?我这般安排,难道不是为了林淮安好?”

“父亲一片好意,祈安心中明白。”许祈安先稳住语气,并未因父亲动怒而有半分退缩,“可前程从不止从军这一条路。人人都以为沙场建功是光宗耀祖的正途,却忘了每个人的志向本就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淮安自幼便厌恶打打杀杀,他生性温和,向往的从来不是金戈铁马、军功爵位,而是安安稳稳的寻常日子。军营之中,纪律森严,日日操练不休,上了战场更是生死难料,今日不知明日事。强行将一个无心军旅之人推入军营,不是为他谋前程,而是将他推向险境,逼他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

“一派胡言!”许锦云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如今战火四起,天下尚不太平,何来真正的安稳?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边关失守,战火蔓延至内地,到那时,寻常百姓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又谈何安稳度日?从军御敌,守住家国,才能护得住天下百姓的安稳,这是本分,也是责任!”

“责任二字,祈安不敢辩驳。”许祈安不卑不亢,目光坦荡,“保家卫国是天下男儿的大义,可这份大义,应当由心向往之、愿意挺身而出的人去承担。而非强迫本就无心于此的人,硬扛下这份重担。淮安孤苦无依,世上再无至亲,唯有我与他相伴相依。我了解他,他愿做乱世里的一介平民,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安稳度日,从未想过踏上沙场。”

“依你所言,难道就由着他躲在后方,冷眼旁观家国危难?”许锦云脸色愈发难看。

“他并非冷眼旁观。”许祈安立刻出声反驳,“若真有一日战火燃到眼前,身为大地上的子民,他自会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但那是危难当头的本能,与主动投身军营、常年驻守边关、以厮杀为生,全然是两回事。父亲是想让他以此为业,日日面对刀枪血火,这是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父子二人各持己见,言语之间没有激烈的争吵,却句句针锋相对,立场分明。

许锦云端坐案前,看着眼前执拗的儿子,心中又气又无奈。他一生处事果决,谋划之事极少被人反驳,更何况是自己的晚辈。在他看来,林淮安孤身一人,无家族依靠,若是不走从军这条路,往后在乱世之中只会步步维艰。军营能磨砺人,也能给人庇护,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可他看得出来,许祈安心意已决,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你与林淮安相交深厚,便一味偏袒于他,只想着依着他的性子来,却不为他的将来考量。”许锦云语气放缓了些许,试图劝说,“少年人一时贪图安逸,目光短浅,你身为他至交,理应劝他向前,而非顺着他逃避。待到年华老去,一事无成,再后悔便晚了。”

“前路如何走,终究该由他自己决定。”许祈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旁人可以提建议,却不能替他做出选择,更不能借着‘为他好’的名头,强行安排他的人生。我与他相识多年,便是因为情谊深厚,才更不愿看着他被迫奔赴险境。我知晓父亲思虑周全,用心良苦,但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他向前微微俯身,姿态依旧恭敬,可话语里的坚持分毫未减:“还请父亲收回这个想法。淮安不会去参军,我也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连虫鸣声都渐渐低了下去,整座许府静悄悄的,仿佛都在聆听书房里这场僵持的对话。

许锦云凝视着许祈安,良久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儿子话语里的真诚与执着,也明白这份拒绝并非一时意气用事。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安排确实有强人所难之处,只是身处当下的时局,他实在想不出比从军更好的出路。

可事已至此,许祈安态度坚决,软硬皆不为所动,再多劝说,也只是徒劳。

半晌之后,许锦云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弛下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罢了罢了。你既如此坚持,我便不再提此事。只是你要记住,如今世道艰难,安稳日子来之不易,往后的路,还需你们自己步步小心。”

听到父亲松口,许祈安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下,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他躬身行礼:“多谢父亲体谅。我们定然谨记教诲,安稳度日。”

“去吧。”许锦云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案上的书卷,不再多言。

许祈安再次行礼,转身缓步走出书房。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与压抑的气氛。

站在廊下,晚风吹来,带着夜间的凉意,拂去了他一身紧绷的情绪。抬眼望向远处院落,依稀能看到林淮安所在院落的灯火。想到方才书房里的一番对峙,他心底依旧残留着几分波澜,却也多了几分踏实。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拒绝,或许拂逆了父亲的心意,可他从未后悔。

他守得住旁人眼中的前程功业,却守不住友人被迫奔赴险境的煎熬。前路风雨未知,乱世浮沉难测,他能做的,便是护住身边之人心中那一点朴素的期许,守住祈福亭里两人一同许下的,岁岁平安。

夜色深沉,庭院灯火摇曳,一场关于前路的安排就此作罢,可乱世之下的种种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