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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神神鬼鬼

冯敬摇摇头。

“这倒是未曾,其实不过是大哥附庸风雅,附庸风雅而已。”

“不过,晚生听说,京胄贵族都去挖太湖石,挖得太狠。如今苏州那边,反倒开始讲究天然去雕饰了。”崔珩指了指那几块石头,“像您这的几块,就野趣十足么。”

周晅立在一旁,听着崔珩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品鉴太湖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实在受不了这股子文绉绉的劲头,往后退了一步,对阿砚吐槽道:“你家公子到底怎么回事?人还死在池塘里呢,这时候有心思谈园子?”

这也正是他小时候更爱和崔珩的大哥伯衡玩的原因,因为他们最受不了这些虚头巴脑的文人玩意儿。

阿砚显然是习惯了:“公子可能觉得刚刚在众人面前下了冯大人的面子,闹得太僵,这会儿想说点闲话缓和一下气氛。不过,也有可能——”他往那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溜了一圈,“他是觉得这太湖石有问题。”

“……你是说……这石头是凶器?”

周晅转过头,重新审视起那几块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的太湖石,接着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被灰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验尸棚子。

验尸棚子内的光线被灰布滤过,透着一股阴冷而沉闷的色调。

林曦并未受外界那番“太湖石赏鉴”的影响,她半跪在石径上,指尖按在郑氏的肋骨上,由上至下,寻找蛛丝马迹。

苏幕蹲在一旁,眼神在郑氏那散乱的发髻上转了一圈:“林姐姐,我帮你把簪子取下来吧?”

林曦头也不抬,从鼻腔里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苏幕动作利索,伸手便拔下一根成色极好的银簪,簪头那一小块青玉在暗处泛着幽光。

她转转眼珠,暗自盘算,像冯家这种好面子的大户人家,死人用过的东西定是视作晦气,断不会再要了。与其让它明珠蒙尘,倒不如跟了自己。

苏幕神色自若地掏出手绢擦了擦,动作极其自然地往袖口里一塞。

林曦的余光扫到了这小动作,但显然现下她更关心尸体。

尸身没有挣扎留下的抓痕。

苏幕的指尖又搭上了第二根簪子。这是一支镶金带宝的坠子,就在她准备重施故技,将其收入袖中时,她动作一滞。

“林姐姐……”苏幕把簪子凑到棚子缝隙透进来的光下看——簪身靠近簪头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

林曦接过那根金簪,细细打量,又将之放在鼻下轻嗅。

“是血。”

她放下簪子,伸手拨开郑氏那团被池水浸得湿冷的乌发。

方才她由下至上查验尸身,发髻成了最后的死角。

林曦拨开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摸到了那处黏稠的黑色血块。她微微用力按了下去,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骨骼传来的轻微凹陷感。

“颅骨凹陷,应是钝器所伤。受创后并没立刻断气,但神志定然已经不清了。所以,最后应该是被丢入池中溺死的。”

事实开始清晰起来这并非什么感天动地的殉情,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林曦站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指尖一挑塞子,倒出些许淡黄色的液体在掌心,面无表情地反复搓揉。

她看向还在发愣的苏幕:“手伸出来。”

“?”

苏幕依言伸出那双刚顺手牵羊完的手,看着那淡黄液体滴落,一股极其辛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瞬间在逼仄的棚子里炸开。

“这是什么?”苏幕被熏得眯起了眼,却还是老老实实学着林曦的样子使劲搓手,“林姐姐,这味儿也太冲了,感觉魂儿都要被熏出来了。”

林曦将瓷瓶重新收好:“这是商陆根泡的酒。既能解毒,亦可去秽。你们这行,难道不用这个?”

“我们通常用石灰水。”苏幕一边搓着手,一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先得烧上一大锅开水,晾到温热时,把草木灰撒进去使劲儿搅和。等那灰渣全沉到了底,就取上头那层清亮的水来洗手。那水呈碱性,去油去味儿最是灵验。不过洗完后,还得赶紧拿陈醋过上一遍,‘中和’一下,免得烧了手。”

林曦听罢,略微思忖,竟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倒也可行。”

“是吧?”得到神医的认可,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自豪,“这可是我们这行传了好几代的老法子了。”

“嗯。”林曦一边继续搓揉着指尖,一边平心静气地分析道,“你们用草木灰,原理无非是借灰碱去油化垢。但论起杀毒清创,草木灰终究是弱了些,商陆根酒却能深入皮肉杀毒。往后若有机会,你大可考虑换这一种。”

苏幕听得煞有介事,颔首应下:“学到了。”

两人从棚子里出来,崔珩和周晅同时转身。

林曦没有废话:“钝器伤,颅骨凹陷。入水时人还活着,但神志不清,无力挣扎,最终溺毙。”

冯敬听完林曦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开口:“林姑娘好手段。京中果是人才济济,冯某惭愧。”说着,他看向崔珩:“崔公子,既然验也验了,若没别的事,冯某还得去处理家嫂的后事。至于这死因……”

“冯大人说得极是,后事确实要紧。”

崔珩并未强留:“这死因,我们会继续查。”

送走了冯敬,崔珩的目光越过林曦,再次落在那几块堆叠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

“钝器么……”

周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你怀疑那石头?”

崔珩没答,走到池边一块太湖石旁。

石头的边缘,有一小块凹陷,和周围的纹路不一样,像是缺了一角。

周晅跟过来:“凶手用完,把石头扔湖里了?”

“有可能。此处不合叠石造山的规矩。”

崔珩眉头微蹙。太湖石讲究个“接榫自然”,这假山层叠咬合自有其法度,眼下这块石头缺掉的断口非常,坏了整座山石的气,绝非工匠手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晅看向崔珩,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要打草惊蛇吗?”

“……不。”

崔珩略略迟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是守株待兔。”

冯家灵堂,深夜。

守灵的小厮靠着柱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棺材前,白幔无风自动。

守夜的正是那日将崔珩一行人等引来的小厮冯二。

被柳氏教训后,他就被贬成三等小厮,这不现在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他承包了。

地位虽是一落千丈,却不是转瞬就能勤快起来的,毕竟由奢入俭难呐。

有声音响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棺材后面飘过去。

冯二只觉一阵寒意如过电一般掠过全身。

他不敢多做停留,屁颠屁颠爬起来,跑出灵堂。

躲在漆黑柱影后的苏幕撇了撇嘴,一脸兴致缺缺。她本已算好了方位,正盘算着如何表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倒挂金钩”,好叫那小厮见识见识什么叫真闹鬼,没成想那胆小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崔珩示意她稍安勿躁,凝视着空荡荡的院落:“且按捺住。他在这种节骨眼上逃开,定是去请正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刻钟,后院偏门的阴影里晃出一道火光。

冯柳氏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进来。

她走得急,一袭素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约绊到了石子,她趔趄了一下,可也顾不得仪态。

灵堂内阒寂无声,唯有蜡烛爆花的微响。

柳氏提起灯笼,立在棺椁前,像是要把那厚重的黑漆看穿。

半晌,她俯下身,双手死死抵住棺盖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前推去。

就在这时,死寂的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剐蹭般的响动。

“咚——”

柳氏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下一刻,棺盖竟自行向后滑开了寸许。

冯柳氏尖叫卡在嗓子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她的一只手死命捂住嘴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紧接着,在棺盖翘起的漆黑缝隙里,一张脸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肤色透着一股死鱼般的惨白,两团眼窝深得像不见底的枯井,湿漉漉的发丝间,几根青紫的水草垂落在嘴角。

灵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

冯柳氏像被烫着了手脚,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慌乱间手上灯笼落地,在青砖地上滴溜溜滚了两圈,幽微的火苗跳动几下,终是被黑暗彻底吞没。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伴随着她剧烈的颤抖,一件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她宽大的袖口中顺着手腕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石砖上,声音清脆。

但柳氏恍若未闻。

那口半开的黑漆棺材边上,那张惨白的脸微微歪了歪,一双空洞洞的眼珠死死锁在冯柳氏身上,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她的脏腑里去。

“冯柳氏——”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幽幽冷冷,仿佛还带着冰冷的水汽。

“你……害得我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