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林曦摇了摇头,“若是在生前被人击伤、困缚或下了迷药后丢入池塘,尸体同样会产生溺水现象。”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若要确认真相,得脱衣查验周身伤痕。”
此言一出,冯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三分,尖声道:“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这光天化日的,众目睽睽之下脱衣验尸,成何体统?”
“那就请二夫人准备一间合适的房间。”林曦已经在整理验尸的各种小刀和银针了。
“晦气!”冯柳氏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袖子,“我们冯家的老宅风水极佳,哪能让这等死人进屋污了地界——”
“死者已矣。”林曦的声音并不高,却硬生生把冯柳氏的话截在了喉咙里,“既然二夫人不愿意提供房间,那我就在这儿验。”
苏幕转了转眼珠,趁着众人僵持不下,悄无声息地转身跑开了。
就在林曦与冯家下人、主母对峙最凶的时候,回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郑氏好歹也是出自荥阳郑氏。”冯敬人还未走到跟前,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虽说不是嫡出,可到底是高门大户的女儿,断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丢了脸面。”
此时的冯敬换了一副面孔,昨日那种面对清河崔氏时的讨好之意淡了许多。他走到近前,朝崔珩施了一礼:“崔公子。家嫂因家兄骤然暴病离世,心中悲恸不忍,这才一时糊涂寻了短见,随家兄而去了。”他垂下眼帘,语气沉痛,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真相,“此乃我冯家的内宅家事,还望诸位贵客见谅,给死者留最后一点体面。”
冯敬这番话连消带打,三言两语间就想把命案定性为“殉情自尽”,直接给结案了。
林曦清冷的目光直视冯敬:“林某不才,倒是不知冯大人何时改了行,竟做了这高陵县里的推官,连验尸都不必,便能断出死因来了?”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被这人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就盖棺定论,在林曦眼中,这简直是无耻之尤。
这一句毫不留情的讥讽,让冯敬那张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难看三分。
阿砚见气氛剑拔弩张,不由赔笑。
“林姑娘,这说到底也是冯家的家事,我家公子都是客人,确实不便插手,而且,再耽搁下去,怕也不好。”
这嘉禾他们到底还找不找?
公子也真是的,竟然在这里当起推官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又犯了那多管闲事的病。
林曦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客气:“若家父还在世,面对这等草菅人命之事,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冯敬冷着脸拂了拂衣袖,显然很不高兴:“崔公子。”他盯着崔珩,一字一顿道,“公子远来是客,冯某本该扫榻以待,尽地主之谊。只是这内宅的私事,外人实在不便过问。纵然死因有疑,也该由我冯家自行料理,不劳诸位费心了。天色不早,几位还是请回吧。”
他抬了抬手,四周的仆人们心领神会,齐刷刷往前逼近了几步,大有要强行送客的架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崔珩终于开了口:“正因郑氏死因有疑,才更要当众勘验个清楚。”
他缓步走到冯敬面前,月白色的袍角微扬,语气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扎在了冯敬的痛脚上:“不然,若来日荥阳郑氏那边得了风声查问起来,说家里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冯大人……您又当如何回答?”
冯敬:“那自然是——”
“那自然是失足落水,对吧?在场之人都可作证。”
崔珩接过话头,语气温和。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西京,五姓之间,怕是会多有猜疑。”
崔珩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道。
“你也知道,他们有多护短。”
冯敬没接话。
五姓之间多是世代联姻,家族之间彼此勾连当然是事实。
“荥阳郑氏的事,当然表面上是他们自家的事。可五姓之间是相互依傍的。今天郑家一个外嫁女不明不白死了,明天太原王家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他们也要防范于未然呢。”
崔珩言下之意,这帐是有人记着的。现在吏部天官是王筠,他今年才五十三。再往上走一步,那就是中书门下的事。冯大人可知,王大人的妻舅,就出自荥阳郑?”
晨光里,冯敬的脸色看不真切。
崔珩字字句句似都在为他着想。
“郑氏是荥阳郑,虽非嫡出,那也是写在族谱上的。冯大人说染病就染病,说落水就落水。等报了丧,过两日荥阳来人吊唁,问起死因,大人怎么答?”
“大人莫要嫌晚生多嘴。”
崔珩往前跨了一步,与冯敬并肩而立。
“郑氏虽非嫡出,却也是正经写在族谱上的。冯大人说染病就染病,说落水就落水,这高门大户的规矩,大人想必比我清楚。等报了丧,过两日荥阳那边派人来吊唁,若问起死因,大人准备怎么答?”
苏幕此时正抱着一卷灰扑扑的布头赶回来,见状便止了脚步,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
崔公子明明在威胁人,却偏又一派“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这贱兮兮的劲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冯敬被这一番话戳中了软肋,气势瞬间软了几分,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大人是想说暴病而亡?那他们若问大人——究竟是什么病?请的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是什么方子?那煎过的药渣如今还在不在?”
冯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是说失足落水?”崔珩慢条斯理地揣起手,“那更得细细盘问了。一个正在守孝的寡妇,三更半夜去池塘边上做什么?是自己想不开跳的,还是被人趁乱推下去的?若是被人推的,那推人的凶犯抓着了没有?若是没抓着,那冯家这满院子的护院,是不是该趁早全换一批了?”
“大人千万别误会,“
崔珩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晚生只是好心提醒大人,荥阳郑氏那边,大人总得想好了万全的交代才行。”
“交代什么交代?这冯府接二连三出事,必须要报官查个水落石出!”
周晅立在一旁,极其自然地接住了崔珩递来的话头。
他偏过头,瞪了阿砚一眼,呵斥道:“你这小厮,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县衙报信,请县令老爷过来!”
阿砚当然知他意图,连连应声:“是,表少爷!小的这就去!”
冯敬急急伸手阻拦:“且慢!”
他转头看向崔珩,语气软下来:“崔公子,您也是世家出身,当知这宗族颜面大过天。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丑,若是闹到公堂之上,冯家上下百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样……就依诸位所言,先请林姑娘在这儿验,只要验完确认没有问题,那咱们便即刻安排下葬,如何?”
苏幕眼见冯敬彻底软了态度,便抱着那卷灰扑扑的布头往崔珩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公子,这是我以前下墓时遮挡阴风用的,料子厚实,遮得最是严实。”
阿砚一脸嫌弃:“你这都什么味儿啊——”
“绝对是干净的。”苏幕纠正道,“我特意用皂角洗过,还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了许久的。”
说罢,她看向周晅:“周大哥,能麻烦帮忙找几根结实的竹竿吗?”
周晅倒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抬脚便准备亲自去寻。
冯敬见状,赶忙拦住:“这点跑腿的小事,哪能劳烦尊客亲自动手。”
他偏过头给自家下人使了个眼色,两个手脚麻利的仆人立刻会意,小跑着往柴房方向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个仆人便搬来了竹竿和绳索,在太湖石边的石径上,依着苏幕那卷灰布,利落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验尸棚子。
林曦掀开那道灰扑扑的布帘,苏幕见状赶紧卷了卷袖子,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林姐姐,我虽不懂医术,但下墓时见惯了这些,给你打个下手可好?”
林曦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进来吧。”
棚子外,周晅与崔珩默契地背对着那层灰布站立,守住了这方寸之地的肃穆。
一旁,冯敬一张老脸在晨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崔珩似是全然未察觉冯敬的尴尬,气定神闲地踱步过去,手中折扇轻摇,点向池塘边堆叠的几块奇石。
“冯大人这园子虽不大,但这几块太湖石倒是生得极有几分意趣。”
冯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崔公子竟在此时此刻还有心情赏石:“怎么,崔公子也喜欢?”
“瞧这石头的纹理,莫不是千里迢迢从苏州那边运过来的?”崔珩往评价道,“瘦、透、漏、皱,这品评奇石的四样精髓,大人这里竟占了三样,当真是难得。”
冯敬心思显然不在这,不置可否:“崔公子过誉了。”
“是冯大人过谦了。”崔珩收回手,语气悠然,“如今京城里那几位阁老大人府上,也最爱堆这些江南的小玩意儿。西京如今时兴江南风物,尤其是这太湖石。白香山晚年辞官归隐时写的那篇《太湖石记》,以冯大人的才学,定是读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