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郑氏愣愣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甚至顾不上拿起那双竹筷,直接用枯瘦的手端起瓷碗,发了狠似地往嘴里扒拉。
冯柳氏坐在上首,原本维持着的端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苏幕正嚼着手里那只白胖胖的蒸饼,忽然停住了动作,鼻翼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饼,凑到了还在狼吞虎咽的郑氏身边,闻了闻,又跑到崔珩身侧。
“公子,郑氏身上也沾着豆豉油,跟大老爷那儿闻到的一模一样!”
由于离得极近,她发梢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陈醋味直往崔珩鼻子里钻,让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河公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阿砚瞧着苏幕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惊得眼珠子都快掉进粥碗里了。
他伸出手,试图把苏幕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压下去:“干嘛呢?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崔珩颔首,“做得好。”
他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扣过桌面。
郑氏袖口那抹新鲜的豆豉油,极有可能是她半夜因饥饿难耐,潜入厨房觅食时无意间蹭上的。而这抹油渍与案发现场门槛上的那一滩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
案发当晚,郑氏定然去过大老爷冯敏的卧房。
虽说夫妻同住本是纲常伦理,但在如今的冯府,柳氏当家夺权,连这顿像样的早膳都不愿让郑氏上桌,大老爷那间体面的卧房里,显然也早已没有了这位疯癫发妻的位置。
夺命的深夜里,郑氏或许是恰好撞见了什么关键的场景。
正当这时,门口的仆人急促地通报了一声:“二老爷回府——”
冯柳氏不敢怠慢,快步迎向门外。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一套半旧不新的官袍,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
冯敬进门,朝柳氏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迅速扫过饭堂里的几张生面孔。
柳氏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老爷回来了——这一路走得可还顺遂?”
男人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还好。”
他冲几人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尊客是?”
这匆匆赶来的中年男人,正是冯家二老爷——冯敬。
柳氏赶紧解释:“这几位是特意赶来吊唁大哥的,昨儿个进城时天色实在太晚,我就自作主张留他们在府上歇了一宿。”
“敢问几位在何处高就?”冯敬的语气虽还算客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崔珩放下筷子,还礼道:“不过是些闲散官职,不值一提。”
这答复听着谦逊,实则滴水不漏。
再问周晅和林曦,得到的也尽是些“家中亲戚”“随行大夫”之类的模糊说辞。
冯敬脸上本就稀薄的笑意减了几分:“有心了,大哥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感念这份情谊。”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一偏,正扫到缩在角落、正狼吞虎咽扒着白粥的冯郑氏,眉头猛地一拧,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大嫂怎么在这儿?”
柳氏被这沉沉的一问惊得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替自己周全几句,冯敬语里已带薄怒:“披头散发,成何体统。没瞧见贵客在座吗?还不快带下去,”
这话是冲着柳氏说的,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位有心吊唁,冯某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家门不幸,丧事繁杂,恐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
周晅的手按上佩剑,刚要发作,崔珩却不动声色地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崔珩心底暗叹一声,收起了那份被打扰了早膳的无奈。
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双手叠扣,行了个极其标准的世家礼:“在下崔珩,祖籍清河。近日路过贵地,听闻府上大老爷不幸仙逝,感念旧谊,特来吊唁,多有叨扰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一脸嫌弃,急着赶人的冯敬瞬间愣在了原地,到嘴边的客套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清河……崔氏。
这四个字的重量,谁都知道。
冯敬虽官位不大,只是个同州司马,但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此时才像如梦方初醒般,定睛细细打量起崔珩的穿戴——那月白色的料子乍看不显山露水,仔细看来,晨光下,隐约泛着银梭纹的暗光,绝非寻常成衣铺子能出的手笔。
再观其气度,寻常江湖骗子便是想下血本,也演不出这份从容。
“原来竟是清河崔公子光降寒舍——失敬,失敬!”
冯敬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连连拱手作揖。
这人怎么这样?!变脸比戏台子上的武生还快!
苏幕用眼神向崔珩表达自己的惊讶。
林曦依旧冷淡。
周晅和阿砚面面相觑。
冯敬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家这“前据而后恭”的行为有何不妥,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家的发妻,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崔公子这等贵客留宿,你怎么不早点派人知会我一声?如此怠慢,岂是咱们冯家的待客之道!”
柳氏原本挤出的那点笑意僵在脸上:“这,这昨日不是忙着出殡嘛,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我是想着……”
“行了。”冯敬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辩解,面向崔珩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崔公子,下人粗鄙,不知这粗茶淡饭的可还合口?客房可还算干净?内子妇道人家,没见过大场面,实在不会办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崔公子海涵。”
崔珩对这种“变脸戏法”早已司空见惯:“冯大人客气了,昨晚一切安好。”
冯敬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崔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拂了拂浮叶,浅啜一口。
一旁的阿砚最是了解他的心意,开口道:“冯大人,我家公子是不愿意说,他最是睡不惯硬床,昨晚在你家那床板上翻来覆去,半宿都没合眼。且你们府上准备的褥子也太薄了些,衬在底下,那木板硬得简直跟城墙根下的石板没两样。”
这下冯敬也尴尬了。
阿砚却没打算停,继续输出:“还有那枕头,也不知搁在库房里发了多久的潮,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我家公子平日用的枕头,那都是每年新晒的特等决明子,且必须是当季的,隔年就得撤。您这儿的枕头……啧……”他往桌上一瞟,“再说说这茶,也不太行。冯大人,您府上平日里就给贵客喝陈茶?还是说,瞧着我家公子并无官职,故意拿些便宜货来抵数呀?”
说到这儿,阿砚还不忘斜睨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氏,补上了最狠的一刀:“按说也不至于,贵府又是荥阳郑氏又是河东柳氏,都是高门显贵,做事总不该如此捉襟见肘。可是你瞧瞧看,连荥阳郑氏的嫡亲女儿都饿得只能在饭桌上抢粥喝了,咱们这些外人,确实也不好强求太多。”
冯敬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像开了个酱菜铺子般精彩纷呈。
崔珩这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看了阿砚一眼:“阿砚,不得无礼。
这番话说得太晚晚,该丢的面子早已在阿砚的快嘴下碎了一地。
一旁闷头吃饼的苏幕抬头,盯着崔公子看,后知后觉地感叹。
这金主瞧着仙风道骨的,没想到还挺记仇。
昨夜他们光是查案就查到深更半夜,今天自己又去叫他,现在这莫不是崔公子的起床气?
“家仆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崔珩不紧不慢地搁下那盏“次等”茶:“冯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家这位郑夫人可是出自荥阳嫡脉?哦,冯大人莫怪,在下也不过是平素好奇。毕竟五姓之女,若非门当户对,是极少下嫁的。冯家在高陵虽也算望族,但论起那等底蕴门第……”
他话语倏然一顿,只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在京城那一圈顶级的圈子里,“品评家世”简直是席间家常。
崔珩虽未明说,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比指着鼻子骂人还要让冯敬难堪。
“崔公子说笑了……”
冯敬干笑一声,硬着头皮接话:“大嫂是郑氏的庶女。当年冯家能与郑家联姻,全赖祖上积攒的功德。家祖曾官至兵部司农郎,掌着天下的粮仓调配,故而才有了这一段姻缘。”
兵部司农郎?
苏幕眨眨眼,脑袋里飞快转动着那点可怜的史书残片。
她在师父给的那些故纸堆里见过类似的官名。
这官儿是不是管种地的?那是挺有钱的吧?
林曦冷冷地瞥了冯敬一眼,全然没给这位同州司马半点面子:“如今关中乃至天下连年大旱,这几个月更是蝗灾肆虐。这种世道,百姓连草根都嚼不上,也难关冯大人家里有余粮呢,原是祖上积了德。”
“林姑娘这话,恕珩不敢苟同。”
出乎意料的,崔珩居然开口帮冯敬辩解。
“天下大旱、蝗虫过境,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全数挽回。百姓受灾,亦非某一位官员之过。朝廷法度森严,大部分同僚尚算任劳任怨、忠于职守,姑娘以此全盘否定,未免有失偏颇。” 他这番话维护的是官场体面,也是世家子弟骨子里那份对秩序的推崇。
林曦显然没兴趣在这里听这些官样文章,拂袖而起,只留下一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