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桥上行人成群,沿街边一大户人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府邸前宾客接踵而至,不远处有四人并肩而行,左侧男子高束马尾,身着翠绿锦袍,手持折扇。中间两位女子同样高挽发髻,分别着黛蓝、丹黄襦裙,略施粉黛,大方得体。最右侧男子一袭白衣似雪,唯有一抹胡须另添他色。
见有生人前来,家仆连忙接过来人手中请帖查看,而后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
因为族内近日出事,陆家此番设宴并没有从前的大操大办,只宴请了交往较盛的,少有官府中人。
入府后四人即刻分头行动。
桓榆与云疏二人携手进女眷席内,有家仆迎上前来:“两位娘子这边请。”家仆从为二人寻了处座席安置。
入座时,周围人纷纷递来视线,席间隐隐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片刻,一位女郎凑上来搭话:“两位姑娘瞧着眼生,不知是谁家娘子?”
云疏含笑福身:“我们从洛阳而来,是贵府吕夫人亲友,此番随同其前来扬州探亲,恰逢贵府大宴,应邀前来。”
说完,她面色无常,笑容不减,几日前又同吕夫人商量,早便将这一番说辞想好了,绝不会落下把柄。毕竟吕娘子前几日方回家中,族中人来不及细问,外人更不知详情。
有女郎点头:“原是吕娘亲友。”
这处座席不挨着主家,应都是陆家族人之外的,想来不会细究其中真假。
一位女郎攀谈道:“姑娘从洛阳而来?据说近日洛阳的千叶牡丹开得极好,只是可惜我不曾去过,实在想一睹风采,两位姑娘可否同我讲讲那情景?”
话毕,许多女郎皆带着微烁的目光向这处看来。
那些年四处游玩,云疏还真见过四月的洛阳,有幸一闻“天香夜染衣”之盛况。
桓榆虽未见过洛阳牡丹甲天下之景,但长安自有国色,也能说上一说。
于是两人一唱一和,同这些女郎相谈甚欢,席间一时欢声笑语。
女郎们聊起闲情轶事来一向是停不住的,也不知怎的就从牡丹谈到芍药,芍药谈到花朝,花朝又谈到端午,端午竟谈到时疫。
“我尤记着芍药开得最盛的那年是四年前,只是那年遍地时疫,实在是难以有心赏花。”
“话说昔日左大娘子最是喜爱芍药,只是可惜……”
提及此,桓榆登时竖起耳朵。
云疏亦有所感,问:“左大娘子?可是时疫染病而亡的那位娘子。”
“呸呸呸娘子,大喜之日还是莫要说这些不吉利。”
“对对,瞧我这没把门的。”
瞧着这些女眷虽都是外人,但对于主家之事倒是知道不少,因而桓榆云疏二人开始旁敲侧击打探陆家情况。
竟还真探听了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据说陆家风水实在是不好,族中每年都会遭来劫难,不知是得罪了何方仇士还是染上了什么煞神,更有所谓男丁克妻,女子克夫的说法。
想来不论交情如何,都是爱嚼些舌根的,桓榆同云疏颇为默契地洗耳恭听。
过半晌,有家仆领别客前来,远远瞧着来人身形眼熟,待入座对上眼,云疏蓦然诧异。
那女郎亦是眼尖,先一步唤道:“疏表姐。”言语间全是欣喜。
桓榆应声望去,这姑娘不是前几日在陆家店铺可见过的云竹娘子又是何人,下一瞬就看向云疏。
“疏表姐,你竟也来赴陆家宴席,”云竹看向其身侧桓榆,“还有那日见到的娘子。”
云疏起身,面上尬色微显:“好巧。”
“你不归家,原是赴宴来了,”云竹掩唇,“不过表姐放心,你的行踪除了伯母我谁也未曾说明。”
云疏无奈,只含笑点头。
云竹笑:“对了疏表姐,你既来了,又同陆家交好,不如之后同我去瞧瞧陆三娘?”
桓榆探头问:“陆三娘?可是那位与世隔绝,闭门不出的娘子?”前些日子从辰初所打探到的消息中她有些印象。
“是她。”
云疏不解:“为何要我去瞧她,是染了什么病?”
瞧她们并不了解详情,云竹只好悄声附耳告知。
那陆三娘实则是族中二房一家老来所得之女,只是时疫过后女儿却是语迟孤僻,心神悟塞,实在叫人引以为憾。
云家在扬州自有名声在外,而云竹又是青年一辈中适合同其交谈之人,便邀其来为她诊治。
只是病情怪异,云竹还是自认为医术比不得表姐的精进,若是表姐也瞧上一眼,说不准有他法可医。
桓榆与云疏相视一眼,这不免是个可接近的契机,于是先行答应下来。
男眷这厢方则溢入席后,陆坞也是很快地发觉他,欣喜走来:“方兄,我鲜些以为你不会来了。”
方则溢含笑躬身:“陆兄相邀,怎会负约。”
陆坞左右探看:“怎的不见那日方兄的友人?”
“阿兄前去更衣,阿姐已去女眷席间。”
“好好。”
方则溢心里暗自盘算,均也兄换了个面容不好叫陆坞瞧见,实在得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两人说话间,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吾儿,你在这做什么?这位小郎君看上去有些面生?”
回看来人,陆坞大喜:“阿耶,你来得正巧,这就是前几日我同你所说救我之人。”
“原来是方小郎君,那日多亏你相助。”
方则溢赶忙抱拳俯身:“实在不敢当,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陆坞的这位父亲恰是同陆二老爷争陆家家主之位,已逝的前家主嫡子陆立轩。方则溢抬眼望去,其人果真如传闻所言冷面肃然。不过还好陆坞是个面热心善,容易亲近的。
陆立轩目光清淡,声色沉肃:“将开宴,稍后还要为你二外耶献寿,快回席去,莫要再乱跑。”
“知道了。”陆坞默默告辞。
方则溢一动不敢动,待其走后,只听头顶再次传来声响:“方小郎君从何处而来?据说还有同行之人,不知人在何处?”
“某自洛阳而来,同行的只有兄长阿姊,这会更衣去了。”
“不知方小郎君家中作何营生?”
方则溢有些瑟瑟:“家……家中只是普通读书人家,登不得台面。”
“是吗?”方则溢只觉得那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似是能看穿,他暗暗发怵,这人莫非是发觉了什么?
陆立轩却并未再追问,只清声道:“我等做的也是小买卖,只求营生安稳,最怕招惹是非。吾儿生性纯良,我瞧他与你投缘,才多问几句。”
方则溢再次福身:“陆郎君待人温厚,某自是感念。”
“也好,待令兄令姊归来,可好生享用席间,不必拘谨。”
再交谈几句,陆立轩负手离去,待人走远,方则溢才直起身松口气。
他独自一人面对深潭虎穴的这处,而所谓的令兄,此刻正在府中后院一个人打转。
魏砚确实是要去更衣,只是前些日子的伤还未好透,这回离席不止是为掩人耳目,也是为不让方则溢发觉。
桓榆倒是时不时念叨让他去寻医,想来是这些日子为自己上药多了些不耐烦。
可是做事得有始有终,她既答应每日为自己上药,可不能反悔,这段时日他可是交到她手上了。
虽说今日她还劝自己不便来此,但毕竟他作为大理寺少卿,怎能不来的?这般想着他又坦然地向前踱步。
须臾,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小院,院中忽然传来几声抽泣。
他立刻伏在窗后,凝神瞧去。
隐约间只见一紫衣妇人倚在柱边,持着手帕掩面哭泣。
“二叔父当真不管咱家了?他当真能眼睁睁瞧着家中亲戚出事,还如此心安理得地办这寿宴?”
妇人面前男子着一身华丽锦服,只是面容为难。“阿姐,二叔父是何人你又不是不知,天塌了这宴也得办,况且若真不办,外人定会多想。”
魏砚听着二人的对话,又据消息细细琢磨,想来这妇人便是死者曹泉之妻,陆家长女,而男子乃其胞弟,只是不知行几。
院中紧接着又有声响:“我去找二弟,他竟没一个好脸色给我。我随夫回乡,此番独自一人归去,他们曹家人该作何想,我还怎么有脸回去……呜呜呜……”
“阿姐,我也是没法,吕娘四处奔波也没个消息,如今平安归来已是上天所佑。你知道的,近日正值特殊时日,二哥自是不愿分心,据说前些日子还有位大客商,你也知道咱们最近生意不景气。”
“陆家生意同我有何干系,自阿耶逝去,我已是外嫁女,我……”那妇人呜咽着猛吸一口气,剩下的话全成了泱泱哭声。
男子接话:“近来风声紧,咱们不能重蹈覆辙了。”
院中静了一瞬,良久,妇人低声抽泣:“咱们陆家倒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男子搀扶着妇人就要回屋,见着动静,魏砚立刻屏息隐了身形,待院内没了人,他才寻着道路悄声离开。
重蹈覆辙?此为何意?陆家以往的生意难不成真有蹊跷,是否与那日所问自烧玉器、瓷器有关。
还有陆家对于曹泉之事的态度,毕竟两家有亲,而此番漠不关心是要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打算?
两人的对话叫他深思其中,他紧紧皱眉,步伐却是不停,谁知猛然间感觉右臂被撞击,伤口倏然隐隐作痛。下一瞬,“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铁盆清脆地翻至地面,溅了一地的水。
紧接着,做事的婢女连忙跪下:“奴罪该万死,惊扰客人,还请恕罪。”
魏砚拧眉瞧去,水洒落脚边,其旁还有遍地类似铅粉、石粉状的物什。
“还请客人随奴去厢房更衣。”婢女声音颤颤。
他寻声向衣角看去,很少溅到身上。再抬眼那婢女已然惊恐万分,毕竟今日宴席不容出差错。只是他还想着方才的对话,又恐引人瞩目不便发作,只一摆手打发了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