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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3 蜜意[番外]

长风萧瑟,秋意正浓时,谢屿因公赴北京参加行业研讨会,白伊正好有年假,便一同前往。会议结束后,谢屿说要带她去见个朋友。

“齐书凡,我多年好友,曾经也是外科医生。婚礼那天他是伴郎,但那天太忙,你们可能没机会好好说话。”去餐厅的路上,谢屿简单介绍,“嘴有点欠,但人很好。”

白伊回想起来——婚礼上确实有个高个子的伴郎,端着酒杯在宾客间穿梭,替谢屿挡了不少酒。

傍晚时分,车子穿过繁华的朝阳区,拐进一条老胡同。秋意已浓,胡同墙头探出金黄的银杏枝桠,地上落叶铺了浅浅一层。暮色中,“裕德涮肉”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

还没进门,羊肉的鲜香和麻酱的醇厚气息就扑面而来。店里热闹得很,铜锅咕嘟作响,白雾袅袅,每桌都冒着热气。

“这儿!”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的男人站起身招手。

齐书凡比婚礼那天看起来更随性些,头发有点乱,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他和谢屿碰了碰肩,然后看向白伊,伸出手:“白伊,终于正式认识了。婚礼那天忙得团团转,都没来得及跟你喝一杯。”

“现在补上也不迟。”白伊笑着和他握手。

三人落座。铜锅清汤已经滚开,手切羊肉红白相间地码在青花盘里,配菜摆了一桌——白菜、豆腐、粉丝、冻豆腐,还有一小筐烤得金黄酥脆的芝麻烧饼。

“先吃肉,这家羊肉绝了。”齐书凡热情地招呼着,用长筷子夹起一箸鲜嫩的羊上脑,在汤里轻轻一涮,“三秒就行,千万别老。”

羊肉蘸上秘制麻酱料,入口鲜嫩醇香。白伊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谢屿看着她笑,自然地把她手边凉了的酸梅汤换成温热的,又往她碗里夹了两片涮好的白菜:“别光吃肉。”

齐书凡看着这互动,啧了一声:“可以啊谢屿,以前在实验室啃冷面包都能过一天的人,现在这么细致了。”

谢屿面不改色:“吃你的肉。”

几盘羊肉下肚,身子暖了,话匣子也开了。齐书凡要了瓶燕京啤酒,给谢屿倒了一杯,给白伊换了杯热豆浆。

“说真的,”齐书凡喝了口酒,看向白伊,“你知道当年谢屿为了你,干过多少事吗?”

白伊好奇地眨眨眼,看向谢屿。谢屿轻咳一声,警告地瞥了齐书凡一眼。

齐书凡不理他,夹了块冻豆腐,慢悠悠地说:“就从去年说起吧。海城那场婚礼,他不是跟你表白,然后你跑了吗?”

白伊记得那个夜晚——她哭着打车离开,谢屿一路跟回杭城。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的。我说你活该,谁让你挑那种场合。结果他说——”他模仿谢屿低沉的嗓音,“‘我知道时机不对,可我怕再不说,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白伊心口微微一颤。

“后来他追着你回杭城,在你家楼下守了一夜。”齐书凡继续说,“再后来他来北京开会,找我喝酒,整个人魂不守舍。我说你们俩这出拉锯战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他说——”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他说,‘齐书凡,我从未尝试过忘记她。五年,我以为时间够长了。可再见到她,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放在心里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白伊眼眶有些发烫。

“还有更早的。”齐书凡越说越起劲,“你刚去美国那会儿,这家伙表面上正常得很,该读书读书,该规培规培。但我发现他书架上那本《美国西海岸旅行指南》都快翻烂了——斯坦福、金门大桥、洛杉矶……都是你那边的地方。”

“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去旅游,他说‘看看而已’。后来他家里那事有了新进展,这事儿就搁下了。但每年你生日那天,他都会消失一会儿。后来我才知道,是去给你发邮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一句‘生日快乐’。”

谢屿终于忍不住,低声打断:“齐书凡。”

白伊喉咙发紧。她在美国那些年,每年生日确实会收到一封匿名祝福邮件。

“怎么,敢做不敢当?”齐书凡笑,“白伊,我跟你说,这人表面冷静,内心戏多得很。当年在医学院,多少姑娘追他,他连看都不看。我们都以为他性冷淡,结果人家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白伊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谢屿。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她看得见他眼中的温柔和一丝难得的窘迫。

“你别听他夸张。”

“我夸张?”齐书凡挑眉,“那要不要说说,你为了查清他父亲的案子,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地方,却因为怕把白伊卷进去,硬是忍着不联系?还有,你决定进云山之前,找我聊了一整夜,翻来覆去问‘她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白伊的心像被温水浸透,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谢屿为她做过很多,但听到这些细节,才明白这份深情有多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齐书凡和她碰杯:“客气什么,我就是看不惯这家伙总把事情闷心里。不过说真的,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这么多年,值了。”

火锅继续沸腾,话题渐渐转到当下。齐书凡说起生意上的趣事,谢屿聊起新药研发的进展,白伊也分享了在羽贝做合规工作的经历。

酒过三巡,齐书凡撑着下巴看他们:“说真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谢屿这基因不错,智商高,长得也还行——就是性格闷了点。不过有你在,孩子应该能活泼些。”

白伊脸一红,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看到可爱的小朋友时,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柔软,但谢屿却从来没提过,每次亲密都做好了严密的保护措施。

“顺其自然。而且我和白伊都还年轻,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守,他等了太久,跋涉了太长的心路,才将心爱的人重新稳稳拥入怀中。他的爱在长久的压抑后,如今只想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点独占意味地倾注给白伊一人。

他渴望她的目光、她的时间、她全部的情感都停留在他身上,就像此刻,她的世界以他为圆心。他暗暗想,至少现在,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份完整的爱,哪怕那个“任何人”是他们未来的骨血。

我们暂时还没这个打算。”谢屿说。

“也是。”齐书凡点点头,意识到现在这个社会催人家生孩子极其不礼貌,对方还是自己多年好友,也不应该这样关心,立刻切换了话题,“对了,你们蜜月去的希腊?怎么样?”

“很美。”白伊眼睛亮起来,“在圣托里尼看了好几天日落。”

“不错啊!我去年也想去,结果行程排得太满。”他看向谢屿,“浪漫吗?”

谢屿想了想,唇角微扬:“她喜欢看日落,我们就每天找不同的地方。有次爬到岛最南端的灯塔,风很大,她把围巾分了我一半。”

白伊记得那个傍晚——爱琴海的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他们裹在同一条羊绒围巾里,看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谢屿从背后抱着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齐书凡听着,笑着摇头:“行,算你开窍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离开时,胡同里已安静下来,只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掠过夜色。

齐书凡送他们到胡同口,拍拍谢屿的肩。

“好好的。”他说,然后转向白伊,爽朗地笑着,“白伊,这家伙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来北京请你吃涮肉——不带他。”

“好,一言为定。”

回酒店的路上叫了辆的士,白伊靠着车窗看北京璀璨的夜景。谢屿右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长安街笔直宽阔,灯火通明。

“齐书凡说的那些……”

“他说得太夸张。”谢屿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我想听。”白伊转头看他,“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屿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上长安街,**城楼在夜色中庄严辉煌。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你的时候,看看照片,只可惜我们的照片不多。想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看到加州阳光灿烂,就觉得你应该过得不错,稍微放心一点。看到新闻说美国哪里有事,又会担心你是不是在附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白伊听得出其中的重量。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就这样在远方默默关注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他们曾经确实没什么合照——只有杭大混双比赛结束后的四人合影,校队以及网球社的大合照,那张合影白伊站在第二排,谢屿站在C位,他们之间还隔了好几个人。唯一一张只有两个人的合影还是大学生联赛夺冠时捧着奖杯拍的。这张照片被谢屿复制了好几份,原版放在宁港家里的书柜上,他的笔记本以及钱夹里也有。

白伊转过头去看他。他侧脸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嘴角抿着,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握住她的手,很紧,掌心温热。

她忽然伸手去拿他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

“密码。”她说。

谢屿侧过头看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很自然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四下。

0、3、1、1。

解锁的声音很轻。屏幕亮起来,是系统自带的深蓝色背景,什么也没有。

白伊接过来,指尖在相册图标上停了一下,才点开。

最近项目里,照片多了起来。婚礼现场的抓拍,她低头整理头纱,他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蜜月时在圣托里尼的白房子前,她递给他半个橙子,他皱着眉却还是接了;上周六早晨,她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衬衫,他偷拍了一张,光影模糊。

她一张张划过去,没说话。

划到最底下,才看到那两张旧照片。确实如他所说,像素低,人很多,面容模糊。混双比赛那张,她穿着浅蓝色网球裙,头发扎得很高,正和旁边的陈航博说话,侧脸带着笑。他站在她斜后方,隔着两个人,没看镜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现在照片有不少了。”

她点开最近的一张,是前两天在家,她非要拉他自拍,他别扭地皱着眉,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谢屿始终有一种hot nerd的气质,大学时期因为他顶着这张被称作“智性恋天花板”的脸,就已经让白伊神魂颠倒,而这种“性感书呆子”“高智理工男”的气质在婚后越发明显,即使是放到现在,他身上的疏离感和冷情感依旧令她深深迷恋。

她长按,将这张自拍图设置为壁纸。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锁屏上是他不太情愿的脸,和她灿烂的笑。

谢屿默认了她的操作设置,满意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夜风有点凉,谢屿很自然地走在她靠风的那一侧。

回到房间,白伊先去洗漱。

出来时,谢屿正靠在床头回邮件,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瞥见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齐书凡发来的。

谢屿的微信头像不知何时也换了一张照片:圣托里尼的夕阳下,两人并肩站在蓝顶教堂前,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侧着脸,目光落在她发顶,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白伊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谢屿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她。

“你换头像了?”

“嗯。前两天换的。”

白伊没说话,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还没锁,她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形头像。照片拍得其实不算完美,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些,他的表情也谈不上多自然,但落日的光给一切都镀上了柔和的边。

“怎么突然换这个?”她问,手指放大又缩小那张照片。

“原来的用了好几年,该换了。”

白伊却想起他之前的那个头像——一片深灰色的海,中间一座孤零零的岛屿,周围是萧瑟的芦苇。

她没再问,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擦着头发。过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说:“这张拍得还行。我手机里好像没有,你airdrop给我?”

“嗯。”

谢屿发完邮件合上电脑,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同一张照片,点了airdrop。几乎同时,她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白伊又看向他:“那些生日邮件,真的是你发的?”

“嗯。”谢屿承认,“不敢说太多,怕打扰你。但又想说点什么……至少让你知道,还有人记得你的生日。”

白伊眼眶发热。她想起在异国他乡的那些生日——第一年,她一个人在海边哭到深夜;第二年,和同学聚会,笑得很开心,心里却空落落的;第三年,第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

原来一直有人记得。

“谢屿。”

“嗯?”

“我爱你。”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他微笑,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接过毛巾替她擦干发尾,“我也爱你。从过去,到未来,一直都是。

————

十月中旬,邵藜发来消息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趁着周末,谢屿和白伊打算回宁港一趟。

从杭城到宁港,车程不到三小时。

谢屿开车,白伊坐在副驾,腿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窗外——秋日的田野正在收割,金黄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小时候,周末都做什么?”她忽然问。

谢屿想了想:“写作业,打球,有时候跟同学去海边捉螃蟹。”

“捉螃蟹?”白伊来了兴趣,“捉来干嘛?”

“烤着吃......那时候宁港还没开发,海滩上有很多小石蟹,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撒点盐,很香。”

白伊想象着少年谢屿蹲在沙滩上烤螃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那时候就这么会生活?”

“不,是那时候没什么娱乐。不过现在想想,挺好。”

车里安静了几秒。白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鼻梁和下颌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个男人,曾经在这条路上往返过无数次,从少年到青年,从求学归来到带着她回家。

“谢屿,”她轻声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见你妈妈啊。虽然见过好几次了,但这次是婚后第一次正式回去……算不算回门?”

谢屿唇角微扬:“算。不过你不用担心,她喜欢你比喜欢我多。”

“怎么可能?”

“上次你给她挑的那条披肩,她每次一打视频就跟我炫耀,说‘小伊眼光真好,比你这个儿子贴心多了’。”

车子驶入花港路的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

这条街比杭城安静得多,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院墙上爬着常春藤,偶尔有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谢屿的车在一栋白墙黛瓦的别墅前停下——院门虚掩着,墙头的桂花探出枝来,细碎的金黄缀满绿叶间,甜香在空气中流淌。

白伊刚下车,院门就开了。

邵藜站在门口,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却笑得眉眼弯弯:“到了到了!快进来,饿了吧?”

“妈。”白伊叫得自然,迎上去轻轻抱了抱她。

邵藜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好好好,快进屋。你骆叔叔在里面泡茶呢。”

谢屿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给邵藜的护肤品、给骆悉成的茶叶、还有白伊特意买的一些补品。邵藜一边接一边念叨:“买这么多做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们自己攒着……”

“她非要买。”谢屿简洁地甩锅。

白伊瞪他一眼,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穿过庭院,桂花的香气更浓了。那棵老桂树比白伊想象中还要粗壮,树干斑驳,树冠亭亭如盖,金桂银桂交错,密密匝匝的花朵压弯了枝头。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茶具和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骆悉成从屋里出来,摘下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小屿、小伊来了,路上辛苦吧?”

“骆叔叔好,不辛苦,谢屿开得很稳。”白伊乖巧地应着,把礼物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茶叶,是上次您说想尝尝的那个牌子。”

骆悉成接过:“谢谢挂念,我随口一提而已。”

“她记性好。”谢屿在旁边补充,“记仇也记得牢。”

白伊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却被谢屿顺势握住手,十指交扣。白伊有些害羞,挣扎着从他手心甩出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邵藜眼里,她笑得更开心了,连声招呼:“快坐下,先喝杯茶,午饭马上就好。”

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是邵藜在忙着准备午餐。白伊坐不住,起身去帮忙。

“妈,我来打下手。”她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邵藜正在处理一条黄鱼,闻言抬头:“不用不用,你坐着陪他们聊天就好。”

“我想学学。”白伊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鱼、虾、蟹、还有一笼屉待蒸的蟹粉汤包,“谢屿说您做的汤包最好吃,我得偷师。”

邵藜被她逗笑了,递给她一把小葱:“那行,帮我把葱切了。会切吗?”

“会……大概。”

事实证明,“大概”和“会”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白伊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妈,我平时很少做饭,都是谢屿做。”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邵藜笑着接过刀,三两下就把剩下的葱切成均匀的细末,“他从小就这样,看着冷淡,其实心里有数。以前他爸忙,我有时候顾不上他,他就自己学着做饭。”

白伊想象着那个画面——年少的谢屿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炒菜,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他以前……不怎么提他爸的事。”她轻声说。

邵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他爸走的时候,他刚大四。那一年,他瘦了十几斤,话也不说,就闷着头学习。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不知道怎么帮他。”

她转过头,看着白伊,眼里有温柔的光:“后来他去读了研、进了医院……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闷下去。直到他跟我说,他又遇到你了。”

白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小就那样,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我看得出来。”邵藜把黄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种……终于放下心来的感觉。”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蒸锅上汽的嘶嘶声。

很快,午餐摆满了整张圆桌。

清蒸黄鱼、葱油梭子蟹、蟹粉豆腐、白灼虾、还有那笼屉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每一道菜都是宁港特色,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家常味道。

谢屿夹了一只汤包放进她碗里。

“尝尝,小心烫。”

白伊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汁——鲜甜浓郁,蟹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皮薄馅嫩,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好吃!”

邵藜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邵藜不停地给白伊夹菜,白伊碗里堆成了小山;骆悉成话不多,但偶尔会问起谢屿工作上的事,谢屿一一回答;白伊也会说起律所的一些趣事,引得邵藜笑声不断。

饭后,谢屿和骆悉成负责收拾碗筷,邵藜则拉着白伊去小院里坐着喝茶。

石桌上铺了素雅的茶席,紫砂壶里泡着今年的新茶,旁边是刚蒸好的桂花糕、桂花糖藕、还有一小碟盐炒瓜子。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桌上、地上、人的身上。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谢屿和骆悉成收拾好也加入了进来。

邵藜说起谢屿小时候的事——他七岁时养过一只小土狗,取名“阿黄”,后来阿黄走丢了,他闷闷不乐了整整一个月;他十岁时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拿了全市一等奖,在邻居面前得意了很久很久;十五岁那年,又拿了青少年围棋比赛的冠军,那时候才学会低调,奖杯和奖状被他藏了起来,谁都不准看......

白伊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转头看谢屿。谢屿面不改色地喝茶,偶尔辩解一两句“没那么夸张”“妈记错了”

“还有啊,”邵藜越说越来劲,“他小时候特别怕打雷。每次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一边钻一边说‘妈妈不怕,我保护你’。”

白伊忍不住笑出声,看着谢屿:“真的假的?”

“假的。”

“真的,我不骗你。”邵藜笑眯眯的,“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钻了,就一个人躲房间里。直到上初中才好。”

谢屿终于绷不住了,轻咳一声:“妈,给我留点面子。”

邵藜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要什么面子。”

骆悉成难得开口,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刀:“他刚来我这里那几年,每次雷雨天,都会在客厅坐着,不肯回房间。”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慢。

喝完茶,邵藜去午休,骆悉成回书房继续工作,谢屿带着白伊出门散步。

宁港的秋天,空气里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们沿着花港路慢慢走着,两旁是安静的民居,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冲他们点头微笑。

他们走到海边时,正是退潮时分。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谢屿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礁石:“小时候,我常在那里捉螃蟹。”

“现在还有吗?”

“应该有。但我不捉了。”

“为什么?”

谢屿看着那片礁石,沉默了几秒,才说:“后来发现,它们活着也挺好。”

白伊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男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柔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再锋利的心软。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谢屿低头看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白伊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现在不可爱?”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也还行。”

谢屿轻笑出声,揽住她的肩,一起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邵藜拿出相册,翻给白伊看。从谢屿刚出生时的黑白照片,到他上小学时的毕业照,再到初中时参加运动会的抓拍——每一张都定格了某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带着时间的痕迹。

“这是他高中时候。”邵藜指着一张合影,“那时候瘦,脸都凹进去了。”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神色淡淡,眉眼清俊。白伊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个她没来得及参与的时代,那个她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少年,此刻就在眼前。

“好看。”她轻声说。

邵藜笑了:“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爱笑。”

“现在也不爱笑。”白伊看了谢屿一眼。

谢屿坐在旁边,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现在在笑。”

“你这叫笑?”白伊凑近看了看,“嘴角都没动。”

“动了,你没看见。”

骆悉成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他今天笑得已经比平时多了。”

谢屿沉默,决定不接话。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婴儿,站在桂树下,笑容温和。男人的眉眼和谢屿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干净。

白伊的动作顿了顿。

邵藜也安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这是他爸。抱着他的时候,小屿刚满月。”

谢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目光沉静。

白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邵藜说:“爸长得也很好看。”

“是啊,年轻的时候,好多姑娘喜欢他。”

客厅里的气氛并没有变得沉重,反而因为这句自然而然的“爸”而多了几分暖意。

邵藜又翻了几页,讲起谢屿父亲年轻时的事——他如何在厂里搞技术革新,如何周末带谢屿去海边钓鱼,如何在院子里种下那棵桂树。

谢屿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不插话。白伊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放松——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真正的、接纳了往事的从容。

夜深了,他们一起回到谢屿原来的房间。

上次来光顾着大量谢屿的书架了,这次才发现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素描,画的是海边的礁石,笔触青涩,透露出一种执拗的认真。

“你画的?”白伊凑近看。

“嗯。高中时候画的。”谢屿站在她身后,“那时候想考建筑系,后来改了主意。”

“为什么改?”

谢屿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想救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白伊心里一颤。她想起他在医院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起医学时眼里的光,想起他后来为了查清父亲案件而放弃手术刀时的决绝。

“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遇到了你。”

白伊的眼眶微微发热,却笑着说:“你这情话,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情话。”谢屿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实话。”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而不腻,绵长而温柔。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浅浅的银霜。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第二天上午,他们该走了。

后备箱被邵藜塞得满满当当——桂花糕、桂花蜜、腌好的蟹、新鲜的鱼、还有一兜子自家种的柿子。白伊看着那些东西,哭笑不得:“妈,太多了,我们吃不完。”

“慢慢吃,吃不完送同事。”邵藜拍拍她的手,“都是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强。”

谢屿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妻子一来一往地推让,嘴角微微扬起。

终于上了车,白伊摇下车窗,冲门口的两人挥手:“妈,骆叔叔,我们走了,下次见!”

“路上慢点开,到了打个电话。”邵藜叮嘱着,眼眶微红。

谢屿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母亲和继父并肩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白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说:

“你小时候一定很幸福。”

“确实是挺幸福的。”

车子驶上高速,宁港渐渐远去。但那股桂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窗外,秋日的田野一望无际,天空湛蓝如洗。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伊靠在椅背上,轻声说:“谢屿,我们以后常回来。”

“好。”

“每年秋天都回来。”

“好。”

“等我们老了,也种一棵桂树。”

谢屿转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