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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不累

接下来,白伊在羽贝的这一个完整工作周,像一场静默的风暴。

她没有急着点燃三把火,而是将母亲那句“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放在心里,先沉下去看。她花了两个整天,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实验室、生产线、仓储区和销售后台。

她穿平底鞋,走路无声,看操作流程,听技术人员抱怨设备老旧带来的数据偏差,看仓管员手工录入系统时因界面不友好而频频出错。

有些问题,她当场记下。更多问题,她记在心里。

第三天,她回到办公室,调出了近三年的运营数据、采购清单、项目结案报告。数字不会说谎,它们勾勒出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却因循守旧、效率流失的躯体。

一些采购合同的价格,竟比市场公允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三十,而供应商的名字,与某几位董事或高管的关联企业隐约重合。某些“惯例性”的营销费用,数额巨大,效果评估却模糊不清。

母亲说的“底气”,此刻清晰起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权势,而是洞悉真相后,手握事实的从容。

她开始落子。

对于采购价格问题,她没有直接发难。在周五的管理层周会上,以“常规成本审视”的名义公开展示数据情况。数据对比刺眼,会议室气氛微妙。负责采购的副总脸色变幻,试图辩解“长期合作稳定性”和“特殊工艺要求”。

白伊只是点头,然后抛出一个问题:“那么,请问陈副总,我们是否可以邀请这三家新供应商提供样品并进行小批量试产,用实际结果来验证‘稳定性’和‘工艺匹配度’?同时,也请现有供应商基于当前市场价格,重新报价议价。”

如此平和的语气却把对方逼到了死角——同意,意味着现有利益链可能被打破;拒绝,则坐实了采购环节有问题。会上无人再公开反对这个“合理”的建议。

对那几个占据关键职位却绩效平庸、仗着资历对新人指手画脚的中层,白伊采用了“隔离”与“赛马”并行的策略。

她以推进新项目为由,成立了两个临时专项组,将其中两人调离原岗位,任命为组长,给予明确的、富有挑战性的目标,并配备年轻有冲劲的组员。

同时,在原岗位上启动内部竞聘,标准公开透明。一人在新岗位上因能力不济、指挥失灵很快暴露无遗,自己递交了调岗申请;另一人在竞聘中败给了手下曾经被他打压的骨干,灰头土脸。

整个过程没有撕破脸的辞退,只有规则下的优胜劣汰,旁观者心知肚明,却也挑不出错处。

她赢得人心,靠的不是空头许诺,而是看得见的机会和清晰的规则。

一位在研发部埋头五年、屡有建树却因不善交际始终未获提拔的工程师,在新项目组中被白伊直接点将,负责核心技术模块。

工程师递交的方案扎实惊艳,白伊当场拍板给予资源倾斜,并在项目汇报时重点提及他的贡献。

消息传开,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眼神里有了光。

周五下班前,白伊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质量部一位老员工,匿名,但内容详实,列举了某个车间长期存在的、被刻意隐瞒的轻微合规瑕疵,并附上了内部流出的、试图掩盖此事的邮件截图。这封邮件,像一个信号,意味着坚冰开始融化,

有人开始愿意向她传递真实的讯息。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惫,但充实。这一周,她拆掉了几处朽木,疏通了几处淤塞,更重要的是,树立了一种新的预期——在这里,能力和事实,开始比关系和资历更有分量。

这一周秦茹都和白伊住在倾城湾,1901的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主卧需要重新刷漆,白伊搬去了客卧,秦茹则一直住在次卧。

谢屿自然没有留下过夜,但他履行承诺的节奏,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每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浸透城市,谢屿的黑色奔驰便会提前半小时,无声滑入倾城湾的地下车库,停在那个离电梯口不远不近的固定车位。

他不催促,只是在车里安静等待,有时翻看云山传来的夜间实验数据简报,有时只是望着电梯方向出神。

车厢内弥漫着清冷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烟草味——那是他前夜独自思索时留下的痕迹。

七点二十分左右,电梯门开,白伊走出来。她总能一眼看到他的车,步伐会不自觉地加快些许。拉开车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等很久了?”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刚到。”他总是这样回答,随即平稳地驶出车库。

一路上,他们交流不多。白伊有时会靠在椅背上小憩,有时会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发呆。谢屿的驾驶技术很好,车速平稳,变道果断,总能避开最拥堵的路段。

白伊注意到,他对自己从倾城湾到羽贝这条路的熟悉程度,几乎到了刻入骨髓的地步——哪个路口容易有交警,哪段路在早七点半后开始拥堵,哪个红绿灯的时长是多少,他都了然于胸。

将她安全送达羽贝大厦,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旋转门后,谢屿才会掉转车头,汇入早高峰的反方向车流,前往云山制药。下午的流程则相反,他会在处理完云山事务后,准时出现在羽贝车库,护送她返回倾城湾。

晚餐有时三人一起吃。秦茹和白伊厨艺都不太好,大多时间都是在外面餐厅解决。

氛围也努力营造得轻松。谢屿话不多,但礼仪周全,对秦茹的询问回答得体。

秦茹偶尔会在白伊低头吃饭时,与谢屿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逐渐积累的认可。

谢屿能感觉到,这位精明的女企业家,正在用她的方式评估他,评估他是否足以成为女儿身边可靠的屏障。

一周过去,风平浪静。羽贝内部,白伊推行的改革初显成效,也遭遇了暗流,但她处理得沉稳有序。外部,邢岩仿佛人间蒸发,再无任何挑衅讯息。警方那边的调查似乎也进入了平台期。

这种平静,反而让白伊心里生出一丝不安,不是对潜在危险的恐惧,而是对谢屿的歉疚与心疼。她看得见他眼下的淡青色,那是睡眠不足的证明;她也感觉得到,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每天这样跨越大半个城市的往返接送,耗费的不仅是时间,更是心神。

周四晚上,只有他们两人在客厅时,白伊忍不住开口:“谢屿,下周开始,我自己开车上下班吧。你这样太累了。”

谢屿正在看一份文献,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写满认真的脸上。他放下平板,沉默了片刻。

“我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白伊坐直身体,“你每天要比平时早出门一个多小时,晚上送我回来再回半山云邸,又是很晚。云山那边还有一摊子事……谢屿,我不是需要时时接送的小朋友。这一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正因为这一周没事,才更不能放松。伊伊,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

“那是信任的问题吗?”白伊问,“你觉得我照顾不好自己?”

“不是信任的问题。”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担忧和决心传递过去。

“是我无法承受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亲眼看着、守着,才能稍微安心一点。累不累,不重要。”

周五下午,变故来得突然。

云山制药一个正在进行关键药效评估的重要动物实验模型组,出现了无法立即解释的异常数据波动,可能意味着前期投入巨大的候选药物分子存在未曾预见的毒性风险或无效性。作为研发技术总监,谢屿必须立刻介入,组织团队排查原因,评估影响。

接到紧急通报时,他刚结束了市中心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下午四点四十。他一边朝停车场疾走,一边拨通了秦泽宇的电话。作为运营管理负责人,秦泽宇通常行程相对灵活。

“泽宇,我这边一个重要实验模型出了紧急状况,需要立刻处理。六点左右,麻烦你去羽贝接一下伊伊。”

秦泽宇答应得干脆:“行,知道了。交给我,你忙你的。”

谢屿随即联系白伊,简单说明了情况,告诉她秦泽宇会去接。

白伊在电话里应了声“好”,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随后的一个多小时,谢屿完全投入到紧张的数据分析和实验复核中。异常数据的成因需要多方排查,从动物本身状态到给药流程,从检测仪器到环境变量,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遗漏。他专注地梳理着各种可能性,暂时将其他事情搁置。

下午五点四十左右,初步排除了最糟糕的毒性风险,但异常原因仍未锁定,需要进一步设计对照实验。谢屿刚与团队确定完下一步方案,手机响起,是秦泽宇。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秦泽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和歉意:“老谢!对不住!这边突然出了个急事,海外一个关键原料供应商那边物流出了大问题,船期延误,影响到我们下周几条重要生产线的排程,对方咬死是港口原因,这边商务、物流吵成一团,我必须马上介入协调,不然要出大乱子!接小伊的事……我暂时真抽不开身了!”

谢屿的心一紧。供应链突发问题,确实是秦泽宇职责范围内最棘手的状况之一,尤其是涉及海外关键供应商,协调处理往往耗时耗力。

“情况严重吗?大概需要多久?”

“很麻烦,扯皮的事,最快也得两三个小时才能理顺头绪。”

秦泽宇语带懊恼,“妈的,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谢屿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处理那边,伊伊这边我来想办法。”他沉声道,“保持联系。”

这一次,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猛地用力拉扯。两个看似独立的紧急事件同时发生,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

电话接通,白伊似乎正准备下班:“谢屿?我哥到了吗?”

“伊伊,秦泽宇那边也出了突发状况,物流出了问题,他得去解决,过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和我哥……都遇到麻烦了?”

“都是突发紧急事故。”谢屿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你现在暂时别离开公司,就在办公室等我。我这边很快就解决完,立刻过去接你。”

这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稳妥方案——让她留在守卫相对严密、人员尚未完全散尽的办公楼里。

白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快速思考。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你别急,先处理好生产事故,路上注意安全。”

她的冷静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谢屿心头积聚的燥郁和不安。

“好,等我。”他沉声应道,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闪烁的数据上。

只是,眼底的凝重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