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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记忆训练

简宸推开病房门的一刻,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

门外,是她曾经畅想过的生活——如今,出租屋已经退租,那张读书卡和一堆教辅、习题册,也一并丢进了回收箱。

门内,她把一张行军床和一个装满速干衣物的行李箱,塞进了这间温控恒定、灯光柔白的实验用监护病房,塞进了顾念的全部世界。

感应灯的低频电流音在耳边萦绕。简宸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立刻充满了她的鼻腔,她看着白色布帘后女孩的剪影,下定了决心——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我愿意陪你全力以赴。”

顾念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进门。直到简宸掀开那道隔帘时,她还盘腿坐在病床上,两只手俏皮地旋转着额头上方如同触角一般的灰色无线多通道监测仪的天线。

“别动这个。”简宸轻握住她的手,在床边面对面坐下。

“今早护士给你打了几瓶葡萄糖?”

顾念怔了怔,嘴里机械地重复:“葡萄糖?”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简宸改了个问法。“吊瓶。”她指了指点滴架,“上午,护士姐姐来过了吗?”

“上午……护士……”顾念慢慢咀嚼着这些词,最后只是歪着头吐出一句,“来了……吗?”

记忆退行的速度远超自己的预想。简宸强撑出一个笑:“没事,我去问一下。”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滴”。

回过头只见顾念手上不知何时忽然多了那个橙色封皮的记事本。她捧着本子,磕磕绊绊地念道:“有……两瓶葡萄糖,还有一瓶头孢噻……肟钠……一共三瓶。”

见简宸转身,她飞快地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脸涨得通红。

“以后这点小事就不要用回溯了,好吗?我去问一下很方便的。”简宸附身上前,尽量温柔地说。

顾念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轻声应了一句:“嗯……下次不会了……希希姐姐。”

简宸一愣,却又哭笑不得:“我是简宸,不是许希。你叫我‘简师姐’的,记得吗?”

顾念惊慌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手里紧攥的被角。

简宸抬手,用袖口轻轻替她擦掉泪痕。

“从明天起,我们每天练习半小时,好不好?”她柔声说,“记忆训练。不难的。”

一开始的训练很简单。

每晚睡前,简宸都会让顾念回忆当天发生的三件事。比如早餐吃了什么,中午电视里出现了哪个主持人,又或者有没有记住简宸教的电话号码。顾念总皱着眉努力思索,偶尔答对时会比个胜利手势,眉眼弯弯地笑。

但很快,她开始答不上来了。每次想不起来时,头上的新监测装置便闪起黄色的警示灯——按照陈越声的说法,“这是新功能。通过监控脑电波,提前预警回溯即将发生。”

每当这时,简宸总会握住她发凉的双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没关系,就算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但这句话终究没能撑太久。

那天晚上,顾念低着头,忽然猛地甩开她的手,大喊道:“我就是记不住!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她颤抖着想去抓枕头下的本子,被简宸一把抱住。她拼命挣扎,尖叫、哭泣,直到力气耗尽,伏在简宸怀里抽噎。

“我知道这些都没用,”她声音嘶哑,“总有一天,我会忘了你……忘了希希姐姐……忘了爷爷和姥姥。”

简宸一言不发,只是更紧地搂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坠落进身后崩塌的悬崖。

那之后,训练的方式变了。

她们不再只回忆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拂开时间的黄沙,挖掘尘封的记忆。

顾念坐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说,简宸坐在旁边飞快记录——“记下来,就不会忘了。”她们都怀抱着这样的希冀。

她们谈论顾念家里的房型、陈设。简宸在笔记本上画出一张平面图,一点点核实细节。顾念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会儿是客厅里的镜面背景墙,一会儿是爷爷姥姥卧室的缝纫机和老式电脑。有时吃着饭,又突然大叫:“家里的灯是我选的!”催促简宸赶快记下;有时临睡前忽然想起家住在一楼,爷爷每次买完菜回来,她总会从阳台上放下根绳子把菜先拎上来。

她说卧室里曾有一张吊床,说每次一家人分半个西瓜,她总能吃到最中间的一勺,说姥姥生病前也陪她捉蜻蜓、拼拼图、解迷宫,说爷爷带她钓鱼,结果蚯蚓都被蚌吃掉,只带回来一筐菱角。

“希希姐姐,你知道吗,我的字也是爷爷教我写的!”简宸微笑着听她回忆,没有纠正她的错误。

老人会在白卡纸上画好田字格,用毛笔写下她的名字,让她描红。可这小丫头学会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绿色彩笔在爷爷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字帖上写字。

“我本来想写‘老裴头’,姥姥老这么叫他。但‘裴’字我不会写,就只写了‘老’和‘头’。然后我看了看,咦?这不是能组成‘老头子’吗?我就又添了一个‘子’。”

她一边说一边嘿嘿笑着,坐在床上摇摇晃晃,活像个不倒翁。

可回忆不总是那么顺利。第二天就忘了前一天讲了什么,是常有的事。翻看更早的记录时,她也总露出疑惑的神情。

简宸试过用气味巩固记忆。她买来爷爷以前爱吃的龙须酥、山楂糕,顾念吃得很香,可惜收效甚微。

更糟的是,随着训练深入,顾念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每当思维卡顿,或者突然意识到“爷爷已经不在了”时,头上的警示灯就会骤然闪烁,频率越来越密集。

有时简宸会感到庆幸:还好监控装置已经换了好几代,算法愈发精准,能更早侦测到情绪波动的临界点,也让她有了充分的准备时间启动实验,既减少顾念的身体负担,也提高了数据的有效性。

三个月后,“**携带”实验初步完成。从低级的实验蛙、实验鼠,到自我意识更强的猫狗——顾念都能抱着它们完成深度回溯,最长一次停留超过一小时,回溯跨度超过一周。

“辛苦了。”完成数据采集后,简宸替顾念盖好被子,哄她睡觉。

“可是,爷爷今天还没讲故事呢……”她眯着眼,声音已经含糊,却带着撒娇般拖长的尾音。

“我今天没带故事书。”简宸搪塞道。

“可是你一般不都是编的吗?”顾念不依不饶。

简宸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思忖片刻,轻声讲起了“刻舟求剑”的故事,权当作是现编的。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把珍爱异常的宝剑。可是有一天,乘船渡河的时候,剑从腰间滑落,沉入水中。”

”他舍不得那把剑,忙在船帮上刻下记号,想等船靠岸时,凭那记号入水,将剑捞起。”

“然后呢?”顾念打了个哈欠,声音朦胧。

“后来船继续往前,河水也没停。” 简宸继续讲着故事,可不知何时,耳边传来顾念平稳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熟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故事的结尾:

“他没找到那把剑。”

“他刻记号的地方,早就不是剑掉下去的地方了。”

“不错,不错,真不错!”

陈越声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点得梆梆作响,像是在为新的实验结论热烈鼓掌。

“你看看最近这组动物实验结果!啧啧啧,真是艺术——科学的艺术!”

他走进,又退后两步,眯着眼欣赏数据曲线。“这个春节我们都留在这里,一鼓作气,再推点进度!”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图像、数字和圈注在几米外的简宸视线里略显模糊。她也懒得去看陈越声像炫耀奖状似地转过来的显示屏,脑子里想的都是别的事。附属医院的大楼应该已经挂上红灯笼了,今天还下了薄薄一层初雪,可她和顾念都没出去看。还好,约定的半年还有一个多月就能结束。

“对了,新仪器到了。”陈越声忽然什么,拍了下脑门,“你给她换上。”

他从脚边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个沉重的头套,连接着体积硕大的蓄电模块。

“……陈老师,”简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咱们……还有预算吗?”

“你别管这个。”陈越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谈一顿饭钱,“大不了借点。实验才是关键。”

也好,简宸没再追问。至少,顾念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

新的监测仪太重,顾念差点摔了一跤。简宸连忙扶住她,又花了好一阵子调整重心,最后找来一只小包,把那块沉甸甸的蓄电模块塞进去,像书包一样背在她身上。

顾念却毫不在意,一骨碌爬上了床,歪着脑袋问:

“希希姐姐,我们今天回忆什么呀?”

简宸翻了翻面前那本已经厚得合不拢的记录本,说:“要不说说你自己?”

“我自己?”

“对,就像自我介绍那样。”简宸耐心地引导她。

顾念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地说:“我叫星星。”

简宸顿了顿笔。星星?这是她的小名吗?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好呀,星星,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顾念皱起眉,努力回想,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简宸语气温柔,“你挑你能想起来的说。比如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喜欢吃鱼,吃芒果。”顾念脱口而出,“不喜欢吃胡萝卜。”

“我喜欢蓝色,不喜欢棕色。”她补充道,“我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在外面。”

她背诵课文一样,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喜欢”和“不喜欢”,然后忽然就没词了,像录音机里的磁带放到尽头,卡在那里,发出轻微的空响。

简宸没催她,只顺着问:“你说你不喜欢外面,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太吵?”

顾念猛地瞪大眼睛,音量陡然拔高:“他们都说我是怪胎!他们都讨厌我,都不和我玩!”

简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测设备,绿色的指示灯仍旧安稳亮着,她微微松了口气。

顾念却像打开了阀门似的,一股脑往外倒:“我就是知道今天谁会迟到,就是知道同桌今天听写会错哪几个字。”

“因为回溯?”简宸轻声问。

顾念点点头。“可是我不会,我永远都能再来一次,改正过来。”她的神情还有些小骄傲。

“可他们就说我作弊,又抓不到证据。”顾念瘪起嘴,“是他们自己没本事!为什么要说我有问题?为什么要说我没爸妈?我有爷爷,我有姥姥!”

顾念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眼圈泛潮。简宸却沉默地记着。和之前那些温馨快乐的回忆不同,她第一次看到顾念童年的另一面——一个总是“抢先知道”、总是“不肯输”的孩子,一个被视作异类的孩子。

她轻声说:“别这么想。你看,希希姐姐,还有我,我们都很喜欢你的。”

“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回溯的?” 她试着换了个话题。

顾念睫毛颤了颤,似乎从模糊的碎片里捞出一段光亮。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有一天放学,我在茶几上写作业。可是那天我写着写着就困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那边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简宸放轻了动作,笔尖轻轻滑过纸面。

顾念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见那个熟悉的旋律:“我知道我错过了动画片,特别特别难过。我就想,要是能回到五点以前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回去了。”顾念睁开眼,眼神像玻璃一般清澈,“我还趴在茶几上。爷爷正要抱我去睡觉,我一睁眼,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在装睡。他说我是不是又想赖着不去洗手。”

简宸吸了口气,眼神越过女孩微微弯起的嘴角,瞥了一眼那块厚重的监测设备——绿色指示灯依旧安稳亮着,没有报警,也没有波动。

顾念的姥姥是在一个快入夏的晚上去世的。

葬礼那天不算热。顾念照旧穿着简宸为她准备的深色长袖,头上扣着那顶厚重的仪器头盔,背后背着蓄电模块,像个笨拙的宇航员般沉默而突兀地走在送葬的人群。那身像外形来的行头,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但顾念毫不在意,仍旧不声不响地鞠躬、致意、答谢来宾。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眼睛也没有红过,像是把“死亡”这个词的含义也遗忘了。

最后一张纸钱燃起时,宾客已散场。顾念望着火盆上飘起的纸灰,忽然问道:

“希希姐姐,为什么他们都说能在睡梦中死去是福气啊?”

简宸当然知道这是老年人血管壁弹性降低,又赶上夜里降温的心源性猝死。但她想了想,还是说:“因为没什么痛苦吧。”

“你不要担心姥姥。她最后是爷爷来接她了呢。”

顾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片刻后又问:“等我死的那一天,爷爷和姥姥会来接我吗?”

还没等简宸组织语言,顾念已经站起身,朝外面的公交站走去。

“希希姐姐,我们走吧。”

那晚,顾念没吃多少晚饭,就早早上了床。

半夜,简宸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她本能地想起身查看,却又顿住了。

那是顾念在哭。

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幽深树林里,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在低声哀鸣。简宸紧紧闭上眼,强忍住探身的冲动,尽量放轻呼吸。她知道,给顾念一个情绪的出口,比任何安慰都更好。

第二天清晨,简宸醒来,一眼就看见顾念蜷在床角。

她还戴着那顶厚重的仪器头盔,外壳上沾满了泥土与水渍,背包上挂着两片枯黄的梧桐叶。被褥上却凭空多出一缕翠竹叶,色泽鲜嫩,格格不入。

她的病号服凌乱不堪。上衣兜鼓囊囊地塞着四五个空掉的葡萄糖注射瓶。药液干涸在内衬上,黏成一片。没拔掉的针头划破了衣服上的布料,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擦痕。

顾念睁着眼,神情却空洞而遥远。嘴唇张了张,不停地重复:

“星星回家了……怎么不开门……不开门呢……”

窗外,天光泛白。蝉鸣四起,夏天彻底来了。

简宸刚替顾念换好干净的病号服,门就被猛地推开。

“太好了。”陈越声边进门边说,沙哑的嗓音掩不住语气中的亢奋,“你知道她昨天回溯了多久吗?超过一年!还分别停留在至少三个不同的时间段!”

他眼下乌青一片,灰白胡渣沿着下颌线蔓延,似乎还没洗脸。衬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胸口和下摆积着斑驳的污痕,像好几周没洗过。整个人散发着垃圾车般的气息。

可他浑然不觉,只站在病床边的电脑前,如苍蝇般搓着手,眉眼发亮地盯着采集数据,像赌徒期待着牌桌上的最后一轮翻盘。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回溯能量是可以存储的!” 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简宸下意识看向顾念,女孩太累了,仍蜷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陈越声背着手,满意地踱步出门。

“什么下一步?”察觉到不对劲,简宸立刻追了出去。

“我们的原型机,可以开始搭建了。”他回头一笑,“不过这你不用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每天多诱导她的情绪波动,波动得越大,能量就积得越快。”

“原型机?”简宸一怔,有些结巴,“老师,您找了合作者?可这还需要不少钱吧……我们这边的资金,早就烧得七七八八了。就算用您的积蓄,也——”

“我找了投资人。”陈越声打断她,眼底浮现出几分得意的光彩,“他们愿意出钱,只要我们能做出一个像样的展示。这次深度回溯,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这个结果一出来,后面的钱自然就来了。”他说,“到那时候,管它什么职称、什么奖项,都不重要了。”

他笑了起来,笑声低哑而放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限回荡。

初夏的天气,简宸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顾念呢?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陈越声却没听明白:“回什么家?她哪儿还有家了?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简宸沉默了。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目送陈越声脚步轻快地走远,一路上竟还哼着小曲,如同踩在春风里。

知道陈越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手心冰冷。

她曾以为,即使顾念的愿望不被真正放在心上,至少可以当成这个项目的“副产品”,随实验进展一并实现。

现在,她终于看清: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麻醉。

只要陈越声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顾念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她心头一紧。但下一秒,却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是对的。

如果没有陈越声,至少她、许希、顾念,都会正常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