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从敬老院出来时,已过十点。
简宸和顾念搭上了开往北郊的公共汽车,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车子晃晃悠悠驶入终点站时,顾念才抬头望了眼窗外,轻声说了句:“到了。”
烟灯山陵园。
打印体的隶书高悬在红蓝相间的鲜艳牌坊上。许久未下雨,上面似乎落了些灰。
处暑刚过,虽是艳阳高照,却毫不闷热,反倒像秋日登高前的一次深呼吸——空气清澈得仿佛能听见山那头草木摇晃的声音。
走到最新的园区时,顾念忽然撒开了简宸的手,径直快步走向一行行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像是在单元楼之间穿梭,寻找一个熟悉的门牌号。
简宸没有跟上。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女孩小跑着走进其中一排,仿佛那座陌生的墓碑背后,有人正等她回家。
顾念在中间偏右的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她从背包里拿出橘子和点心摆在坟头后,缓缓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墓碑的抛光石面反射出太阳光,映出她弯下身的轮廓。
女孩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哭了。
可哭声传不进简宸的耳朵里,只有风吹过她的耳畔——从山上刮下来,带着些许树叶的沙沙响,还有远处模糊不清的鸟叫声。
她抑制住了上前安慰的冲动,只是默默看着顾念随着身体愈发剧烈地起伏,一次次用袖口拼命擦拭着眼角。随着起伏逐渐剧烈的身体不断拼命擦着眼角。她知道,女孩有太多的委屈、思念,连带着这一路的疲惫与倔强,需要一口气倾泻而出。
风越刮越大,也越刮越冷,吹得人耳膜发胀。耳道里传来的心跳鼓动的声音彻底淹没了顾念撕心裂肺的哭声。
女孩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墓碑前,额头贴着墓前的土壤,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埋进去——那是她能找到的贴近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唯一的方法。
顾念哭了多久,简宸也不记得。
直到她终于坐起身,扶着墓碑站了起来,却并未离开,而是又缓缓靠着它坐下。
她侧脸贴在墓碑上,像是坐在某个熟悉的人怀里说悄悄话。
片刻后,她转正身体,仰起头,眼神穿过乳白色的云层,似乎在等待回应。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冷冽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睫上,两道泪痕泛出微微的金光。
过了一会儿,她从贡品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缓缓剥开,一半放在墓前,一半塞进进嘴里,嘴巴一鼓一鼓地嚼着,如同在家里一样。
简宸真正认识顾念也不过半年。她从没去过顾念家,更没见过顾念爷爷。
可在这一刻,她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小女孩,也曾被一位慈祥的老人温柔地抱着,坐在摇椅上,窝在沙发角,躺在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安全又柔软的怀抱里。
死亡,原来有时也并不寒冷。
她们离开时已近中午。
顾念将橘子皮埋进土里,又抚了抚墓碑的边角。她站起身,回头望向简宸。
简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牵起顾念的手向园区另一侧走去。那是一片更早期的墓区,靠近入口,树荫更密,墓碑间距更宽。
走得不远,简宸便在前方一座碑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旧式的立式墓碑,水泥制的,灰白色,边角略显磨损。墓碑的正上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看上去年纪约莫十岁左右,头发扎成马尾,穿着蓝白的校服,笑容含蓄又文静。顾念仔细端详着照片,虽然女孩没带眼镜,但眉眼间就是简宸的影子。可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却是“简墨”。
还没等顾念开口,简宸就拉着顾念盘腿在墓碑前坐下。她将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撸下来,绕过掌心,慢慢缠到右手上。
“姐姐,对不起,明明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我。”
“我们长得是挺像的吧?”大约是感受到了顾念探究的目光,简宸半打趣地说道。
“小时候大人们也分不清,就给我们系红绳。姐姐在左手,我在右手。”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玩交换身份的游戏了——把红绳偷偷换一下,然后去骗爸妈、骗邻居、骗老师……”
顾念有些惊讶。她之前从没想过平时认真严肃的简师姐也曾是个活泼玩闹的孩子。
简宸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她边笑边说,语气轻快:
“有一次快过年了,爸妈带我们去超市买东西,那天我非缠着要吃小蛋糕,可他们不给我买——说我期末数学考砸了,没资格要奖励。”
“姐姐在一旁没吭声,但她偷偷拉着我的手,把我们俩的红绳换了个位置。又跟爸妈说:‘我才是墨墨,是我考砸的。你们认错了,应该给她奖励的。’”
“爸妈居然还真信了——不但把蛋糕买给了我,还说‘宸宸这次考得不错,可以奖励一下’。”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墓碑边缘的青苔,“……我那时候可得意了。我们两个躲在卧室里把蛋糕分了,一边吃一边偷笑,觉得骗到了全世界。”
“真神奇,听起来好有意思……你们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吗?”顾念忍不住感叹道。
听了这话,简宸叹了口气,眼神也黯淡了下来:“不是的,他们只是在陪我们玩;或者是顺水推舟,说出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个答案。”
顾念更不解了。
简宸顿了顿,望向墓碑上的女孩照片,似是在确认那份久远的记忆是否还在。
“其实除了长得像,我们什么都不一样。”
“姐姐聪明、稳重,数学总是第一。我……不爱读书,也不太安分,整体成绩一塌糊涂,就语文好点。”她垂下眼,像是承认了自己不够好,又像是在回味某段遥远的日子。
“她喜欢画图做题,我喜欢跑到小卖部翻旧漫画;她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写作业,我只想看小说。”
简宸轻轻笑了一下,似是在自嘲,却没能藏住声音里隐隐的发涩:
“所以你也能想象,家里人更喜欢谁。”
顾念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又看了看简宸的手腕——那根红绳此刻缠在右边,如同一条沉默的界线。
墓前的风又起了一阵,吹动她们衣角,也吹乱了简宸的短发。她下意识伸手按住,没再说话。
“但是简师姐你还是考上了江陵大学啊。爷爷说江陵大学很难考的,他还让我向希希姐姐好好学习。” 顾念忽然开口。
简宸却没有回应。
她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女孩的照片,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良久,她终于开口:
“那是因为——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换回来。”她声音很轻,一出口,语句就飘散在了风里。
简宸低头玩弄着手腕上那根红绳,慢慢把绳子收紧,在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痕迹。
“姐姐?其实她也就比我大三分钟。可她对我总像照顾一个小孩,有求必应:拦着爸妈帮我说话,我闯祸了替我扛;甚至我喜欢写小说,她就让我写,她来帮我写数学作业。”
“但我那时候其实很嫉妒她,也有点想抢她的东西。”她顿了顿,眉心蹙起,“也许就是想看她让步,就是想从她那里弥补爸妈那里没得到的偏心……”
“我妈那年在外地出差,春节前是我爸带我们回老家。”她望向墓碑上的时间,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錾刻日期,“本来约好去的路上她坐副驾驶,回来的时候换我。可我撒娇耍赖,她还是让了我——就用那套身份互换的老把戏。”
“结果……”简墨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追尾了……她没撑过去。”
“我刚醒的时候,爸妈抱着我叫‘宸宸’。我也没解释。我有点吓傻了,也有点想知道,如果活着的她,他们是不是会更开心一点。”
她头埋得更低了,手指也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你说他们真的分不清我们吗?大概吧。但这么多年,我会一直觉得他们只是……更希望活下来的是她。”
她望向墓碑上的笑脸,手指轻轻拂过石面。“也因此,她的名字、她的座位、她的未来,全成了我的。”
“我像个冒牌货似的,读她该读的书,做她该做的事。可我知道,我永远比不上她。”简宸苦笑着,腰背又往下佝偻了几分。
风停了,阳光从高处落下,简宸翘起的短发因着惯性晃了晃,像是有无形的大手抚摸过她的头顶。
顾念歪着头静静地坐在旁边,眼睛清澈而专注,却似乎并未真正听懂——她还太年轻,还不明白什么叫“在别人的目光下生活”。更不明白,当一个人放弃了“我是谁”,只是代替另一个人活着时,那种被期望压弯了脊背、却永远无法站直的痛苦。
简宸沉默地转回头,视线再次落在墓碑的石面上。
阳光照下来,墓碑上女孩的笑容因光影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心却空得像一间被清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回音。
她盯着姐姐永恒的笑容出神,恍惚中,镜面反射出她自己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那天下午,手机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振动从书桌上传来,砸进她耳朵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重。
“宸宸真争气。”
“江陵大学诶,不愧是工程师家的女儿。”
妈妈在阳台上给亲戚朋友打着报喜电话。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把短信翻给她看,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笑容,还说公司要把她的照片贴在宣传栏上。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书桌前,网页挂着江陵大学的理工科目录,她一行一行翻过去,每一行都像是陌生的词语组成的公式,滑过眼前,又滑出脑中。
客厅里父母在争论要不要给老师和辅导员带小礼物,她没插话,也没动。
她记得自己只是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屏保变黑后浮现出了一张脸——不是她的,是那张她活成的脸。
她知道,姐姐——真正的简宸,如果活着,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填下这些专业。她会成为爸妈眼里那个天赋卓绝、脚踏实地的女儿。
而真正的简墨,早就在车祸那天,像一块碎玻璃般被埋进泥土里了。
简宸伸手拔下了水泥缝间的野草,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和许希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没等顾念回答,她又自顾自说道:
“是书店。”
“那时候我拖着综述不想写,已经两个星期了,还只是个新建文件夹。陈越声催了我好几封邮件,我一封也没回。他估计都快气疯了,没见过我这么摆烂的研究生。”
说到这里,她自嘲着干笑了两声。
“但我是真的不想写啊!我就是想赖在书店,在角落找个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一天。像小时候一样,躲在被子里、藏在课桌下那样看推理小说,看童话,看什么都行。没人催我,没人管我。一个下午不够,我想要一个夏天,一个学期,一整年。”
“所以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只要实验成功了,你也能回到过去?”顾念突然打断了她。
“……这是我给陈越声的说辞。只要他相信就够了。”简宸赶忙回答,声音有些虚。
过了许久,她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眯着眼望向太阳。
“但说实话,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那是她不曾直面的阴暗想法。
“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就算真的能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姐姐活下来,我去死?还是我们两个都活下来?爸妈永远更喜欢那个和他们更相似的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那我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我说……还是朝前看吧。”简宸转而宽慰顾念道,“你也不要总想着回去——别整得跟陈越声一样疯疯癫癫的。你还那么小,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可是我的未来在过去啊。” 顾念一字一顿地说。
她的眼神澄澈明亮,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是说……”简宸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你可以像《冰雪奇缘》里面唱的那样,let it go——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顾念没有回答。
“随着时间过去,你没那么悲伤了;你也会遇到新的朋友,新的故事。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当个画家——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吗?”简宸握住女孩的手,她的手心像大理石一样冰凉。
“可是为什么要等时间过去?”顾念天真的声音像一柄小刀扎了进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安慰那些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他们只能回忆,只能接受。可我不一样,我能回去。我是……被选中的人,这份能力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这番酷似陈越声的话让简宸心惊。
简宸张了张嘴,声音却有些哑:“……但你要知道你就算回去了,你也不会变成小孩了。你的身体不会回溯——你的生理状态,脑电图,心率、血压、激素分泌……都在不停地往前走。”
“我知道。”顾念几乎立刻说。
只是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挣扎,而是一种雀跃的欣喜:
“可那不是更好吗?爷爷、姥姥……他们就可以真的见证我长大了。”
简宸忽然怔住了。她从没想过,顾念的执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也许会觉得奇怪吧……”她迟疑地说,努力找出一个理由。
“不会的。”顾念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简宸发觉自己的手被攥得很紧,甚至能感受到她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意。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想将情绪动力极限放大的,不只是陈越声。而眼前的这个女孩,也并不只是一个被观察、被诱导的实验体。她有她自己的计划、选择、和执念。
甚至,简宸恍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利用药物进行推进,也许并不完全是“对她施加”的,而是她主动参与、甚至提出的。
一瞬间,简宸感觉脊背发凉,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
“没关系,”顾念却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你在我身边就好。”
“有你监督的话,我不会出事的,对吧?”
简宸感到自己空悬的另一只手掌心开始冒虚汗。正当她在大脑里搜索如何组织词语回答时,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顾念鼻尖滑落,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染出一朵小花。
“你……你流鼻血了?” 简宸连忙站了起来。
顾念却摇摇头,毫不在意,只是抬起手臂,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别按压,会流更多的。我带你去入口洗洗。那里有个洗手池。”简宸赶忙制止了这种行为,伸手把顾念从地上拉起来,却发现她裸露的手腕和小臂隐隐有些暗青色的痕迹。
“你……还好吗?”简宸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顾念却不以为意,一蹦一跳,走到简宸前面去了。
仿佛刚才流血的,不是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