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从楼梯间的花砖窗格间筛进来,落在起皮的黄白色墙面涂料上,斑驳的阴影活像房东李师傅肚皮沁在白背心上的汗渍。
简宸跟在房东身后,拖着顾念的行李箱一步步往上挪。楼道狭窄,水泥台阶踩上去略有些回潮的涩感。她尽量侧着身子,避免与前面人接触。
拐角处房东忽然放慢脚步,简宸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他鼓起的啤酒肚。
“亲戚家的孩子吧?”
房东一边掏钥匙一边侧头打量着还在半层楼下的顾念,腰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挺小的,是来参加夏令营的?最近我们这片住了不少中学生。”
简宸支吾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师傅却丝毫没有停下八卦的意思,整张脸又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故作深沉:
“我听说你们江大那暑校特别火,还有啥‘科创苗子’推荐名额,是不是真能加分录取?跟我讲讲咋弄呗,要多少钱?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整一个……”
过于热络的话语和挤进眼前的笑纹让空气的温度连升几度。简宸握着铁扶手,手心已浮起一层汗。
“不是的,她是我师妹。”简宸的眼神向外偏了偏。
“……啊?师妹?”李师傅语气一滞,在两人之间打量一圈,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迅速转变成一声干巴巴的咳笑:“欸,是我多嘴了哈。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师妹……行,懂了。”
他把钥匙拔出来,踢了一脚铁门,借着劲掰开了门锁。一阵闷热扑面而来,混混着些久未住人的尘味,还有一丝说不清从哪来的水汽。
“就是这儿,阳台朝东,通风好,窗户我昨天都开过了。”
他说着退开一步,“你们慢慢收拾,有什么问题打电话,我先走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张折叠沙发斜靠在墙边,正对着那只有些掉漆的小电视柜,旁边还堆着几把不成套的木椅子。
顾念站在门口,抱着那只旧旧的双肩包,一句话没说,神情有些怯生生的。
简宸低头脱了鞋,顺手拿起手机,对着地板上几道不规则的瓷砖划痕拍了一张。
“我拍照留个底,退房时候对不上就麻烦了。”
“嗯。”顾念应了一声,也学着脱下鞋,在原地站着没动。
“你睡卧室,我住外面。”简宸没回头,继续拍窗框上剥落的边角。
“好。”顾念推着行李箱走进主卧,滑轮在地板上“骨碌骨碌”地响。
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像一层发白的膜,笼罩着这个临时的新居。
正当她弯腰处理沙发下藏着的一团一团的纸巾时,简宸的电话响了——爸妈打来的视频——啧,怎么把验房照片发给了他们?真是热昏了头。
“你这是在哪儿?搬出去住了?”还没来得及走到阳台,电话里就已经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
本来没打算这事这么早被发现的,如今却也不得不坦白了:
“我自己找了个项目……”
“找了个新导师?叫什么名字?”父亲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
“也不是,是个研究生独立项目,学校有资金支持……”现编总是有点困难,简宸的视线不断飘向屏幕外。
“你这不是瞎折腾吗?”父亲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陈老师出了事也是没办法,你现下当务之急是保证能按时毕业。要我说还是应该去找杨院士,至少和你以前是个大方向。实在不行,他手下的小导师也不错啊。要不要我找人替你联系?”
“不用你们管!”简宸瘪了瘪嘴,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孩子,我们不是为了你好?”母亲急了,“现在社会上干什么事年龄都卡得特别死,本来之前你就比别人晚了一年,要是再延毕,更是耽搁不起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不要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多听听过来人的意见对你有好处。”听到父亲的话,简宸把头偏向一边。她大约真的咂了一下嘴,电话那头的怒气一下子起来了,“我们在跟你说话,毕业是个大事!你能不能好好对待!之后想做什么随你……”
“随我?”简宸冷笑了一下——这辈子不就是去研究所或者去医院吗——声音也不自觉随之提高,“我什么时候真的……”
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提醒她身后多了个人。回过头,只见顾念正站在卧室拐角处,手上还攥着一包刚拆开的纸巾,一脸茫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连忙点了下屏幕,挂断了电话。
“我们来吃午饭吧,你想点些什么?”
许是刚认识没多久,顾念只怯生生应了一句“米饭”。简宸打开外卖软件,保险起见,选了家口味还算清淡的盖饭。
她吃饭很快,一边咀嚼一边翻看手机上的通知。顾念动作慢一些,夹菜的筷子在饭盒里移动,每次只挑一点点。
吃了几口,简宸主动找话说:“你以前在学校里喜欢什么课?”
顾念摇摇头,“我已经好几年没上学了。”
简宸这才想起以前许希在顾念家做家教那回事,顿觉有几分尴尬,又出于礼貌补了一句,“课外有什么喜欢看的书吗?”
“就看爷爷每月订的那些报纸。”顾念低着头,小声嗫嚅着。
两人间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片刻后,又被一次勉强的提问打破:“那你平常喜欢干什么?”
“画画。”
“那很好啊。”简宸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话头,“你一般画什么?素描?国画?有喜欢的画家吗?”
“我……就彩色的画。”
直到简宸吃完饭,她们也没再说一句话。
“我先回寝室拿我的行李。你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行,别出去。”临走前,简宸嘱咐道。
听了这话,顾念赶忙站起来,却一不小心打翻了餐盒,棕红色的酱汁洒满了衣服下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耳根瞬间泛起一点红。
“不是,你不用着急的。”简宸快步上前把地上的餐盒扔进了垃圾桶,“我得赶紧走,室友还在等我。你把脏衣服泡着就行,我回来洗。”
顾念点点头,没说话,仍旧低头擦着桌面。
简宸回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半。她喘着气把两个大行李箱推进门的时候,只看见挂在餐桌边椅背上的塑料袋,垃圾桶里隐约散发着变质气味的外卖盒,以及斜放在卧室门口大敞开的顾念的行李箱。
洗漱间的门半掩着,哗哗的水声不断,门缝下似有水渍泛出。简宸不禁叹气,用手按住跳动的额角:也许爸妈说的没错——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什么项目负责人——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如今更是连研究生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个半大小孩的保姆。
她推门进去,溅出的水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顾念坐在小板凳上,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边,正拿着刷子刷那件脏衣服,整个人连新换的衣服一起都湿了。
“你……”简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来吧。你再换一身干的,回屋呆着吧。”
没事的,只是不小心把饭碰撒了而已。没事的,只是还不会洗衣服而已。顾念坐在书桌旁默默安慰自己。她的目光瞟到了一旁许希留下的实验笔记——下午的阳光像是施了什么魔法,硬壳封面泛起的光晕如同陈越声的声音一般蛊惑人心——我可以的,只要学会这些资料,完成实验,我就能掌握时间,掌握命运。
“咚!”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简宸在踢洗衣机。
顾念不敢细想,是洗衣机坏了?还是简宸她生气了?
“咚!”又是一声。顾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许希留下的笔记上,可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对应的是完全陌生的内容。那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英文字母前要画三角形?这厚厚的一本究竟是在讲什么啊?
细细密密的笔记注脚幻化成不断向上攀附的流沙,让她越看越慌。
“这一部分其实是在建立模型,通过控制变量法寻找可能相关的自变量……”不知什么时候,简宸已经坐到了顾念旁边。
“拟合”,“函数”,“理论”,“R2”……简宸耐心细致地讲解,可是她平静的声音却被卫生间洗衣机滚筒的轰鸣声和哗哗的水流声淹没,连同草稿纸上的演算都像被水泡着一般,模糊、遥远、无法触及。
顾念紧紧抿着嘴唇。她不想露怯,更不想说她听不懂。她只想努力看上去像是听懂了,像是她真的是一个参与实验的“研究人员”。
“咔哒”,金属扣子撞到了洗衣筒内壁,发出尖锐又突兀的响声。
“我一般用蓝笔记录理论值,黑笔记录实际值。”翻过一页,简宸点了点第一行,把顾念的思绪拉回记录本上,“我之前也是这么告诉许希的,但这里她简化了;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实验还是要细致,不怕麻烦。”
顾念使劲点了点头。蓝色,黑色——这大概是她今天下午唯一听懂的话了。
晚上,顾念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简宸还坐在客厅的灯下,对照着电脑翻看白天和顾念一起看过的那本实验记录本,眉头微蹙,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几个字。
顾念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按钮按了几下,没有反应。她试着换手,又换个角度按,依旧没有动静。
她把机器翻过来、转过去,最后才注意到电源线的插头拖在地上——原来是没插电。
她把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转身却看见门缝里漏出的客厅的白炽灯的光,于是又默默把吹风机放回了原位。
躺在床上,屋子很闷,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去。原本想把空调打开,可一想到是简宸在付房租,只能作罢。
窗外的蝉鸣混着隔壁邻居空调外机的呼呼声,仿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她忽然很想喝绿豆汤。
爷爷总会在夏天用高压锅慢慢熬汤,熬到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子淡淡的豆香味。软软糯糯的豆子粒粒开花。她会在饭前先喝一碗,加了蜂蜜的绿豆汤微凉带点甜。爷爷还总说:“别喝太快,饭后还有。”
她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以前家里的凉席和凉枕——麻将大小的竹片打磨得光滑,摸起来冰冰凉;想起爷爷总不让空调降到26度以下,还总把扇叶朝上,为的是“省的吹得她头疼”;想起每天午睡起来,总会和爷爷姥姥在空调房里吃西瓜,而她永远可以挖到最中间没有籽的最甜的第一口;想起好像是五年前的夏天,爷爷买了个吊床挂在卧室,她每天都闹着要躺在上面,可现在那个吊床又在哪儿呢?
她想回家,和姥姥一起,回到爷爷还在的那个家。
顾念低下头,慢慢缩进被子里。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记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最低档的风在轻轻地吹。
小餐桌上放着一碗麦片粥和一张纸条:
“我去买点东西。早饭记得吃。”
顾念坐下,把泡得有些糊的麦片一口一口送进嘴里。麦片已经凉了,可是伴着湿热的夏季早晨,温度刚刚好。
她快吃完的时候,门开了。简宸一手提着大袋小袋的日用品进了门。
“我带了些东西回来。”简宸边收拾边说,“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袋子最底下抽出一个平板,递给顾念。
“我给你开了个新账号,里面收藏了些小学和初中的课程视频。你可以照着学,有什么不会的,我们再一起搞清楚。”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本书:
《从一到无穷大》。
“我以前……原本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的,但这个作者讲得真的很好。你也可以试试看,写得挺有意思的。”
说完,简宸旧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顾念歪着头看着平板和书,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又像是在认真地消化眼前这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端着碗,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简师姐。”
简宸正蹲在厨房地柜前摆洗洁精,听到这句时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仿佛许希的声音穿透时间,重新回到了她的耳边。
她低头应了一声,“嗯。”
“我来把碗洗了。”顾念从袋子里抽出一块洗碗布,走到水池前。
水龙头开到最大,过量的洗洁精泡沫像是发胀的云,一团团翻涌而出。一股水流顺着顾念的手腕流下,又沾湿了她的衣裳。
可简宸没再说什么。她恍惚间想起,许希第一次进实验室时,也有几分笨手笨脚,还差点碰倒了通风橱里的试管架。
她起身,提着剩下的东西进了洗手间。回头看见顾念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个冲动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