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宸见到顾念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找错人了。
且不说姓氏不同,单是那双像刀刃般凌厉的眸子,哪里有记忆里许希半点温柔似水的样子?
虽说她原本没打算带太多期待而来——只是整理完许希的遗物之后,想着“找个合适的人交接”——总要有人带走许希的书、笔记本、旧衣服、还有那本她曾经翻得卷边的记账本。
还是附属医院的执勤护士告诉她的,说是许希还有个妹妹:“就在以前四楼神经科那块住院,许希总去看她的……唉,真是一家子苦命人。也得亏当时有陈老师肯收治,谁知道出了这么个事……”
简宸不记得许希跟自己说过还有个妹妹,更对这些闲言碎语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记下了名字和福利院的地址。
女孩坐在墙角,大半张脸藏在书后。她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从书边露出半张脸,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刃,带着某种本能的戒备: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你是顾念吧,”简宸半蹲着,微微弯下腰,“你好,我叫简宸,我是许希的……”
“滚。”
简宸僵在原地。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使自己听起来更加温和,“你是许希的妹妹吗?我是她……去世前的朋友。”
“我说了,你滚啊!”女孩尖叫着,把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扔到了地上。她往后挪了几步,缩进了角落;呼吸急促,外加凌乱的发尾,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炸毛的猫。
“我只是来把她的留下来的东西交给你。”简宸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把怀里的纸箱往前推了推。
“我不要!你走你走!”女孩缩成一团,“带着她的东西滚啊!”
顾念抓起什么猛地朝她那边甩过去,“咚”的一声砸在纸箱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简宸低头从地板上拾起一个旧手机,屏幕保护膜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裂痕。
直到福利院老师敲了敲门,尴尬的场面才算略微化解。
“简小姐,您别介意,这孩子一向是这样。”工作人员一边低声说一边引着她往外走,“其他孩子都不敢和她住一间。她……情绪不太稳定,有点病,您要是被吓着了我们真是……”
简宸抱着箱子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顾念还是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里愤怒地盯着她。女孩孤零零的,就好像一根烧完了蜡的烛芯。淡白的阳光隔着雨迹残留的玻璃照进来,为她笼上了一团雾蒙蒙的影子。
从福利院出来,简宸抱着纸箱转了两班公交,走到寝室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宿舍里没人。她把箱子放到桌上,打算贴上标签整理好后,交给宿舍后勤,让他们连同许希的衣服一起按清退流程打包封存。较大的硬壳实验记录本放在最底层,上面是几个文件夹外加笔记本电脑。许希的背包和记账本放在最上面,旁边塞着她那只参加学校本科生学术论坛时送的陶瓷杯。思索再三,简宸又翻找出几个塑料袋和泡沫纸填充在纸箱缝隙里。
等一切归位,她坐下来,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等她拿起手机,随手点开屏幕时,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这不是她的,是今早顾念扔过来的那部旧手机。
她愣了一下,刚要按下电源键锁屏,却注意到手机桌面上只留着一个应用图标:“语音备忘录”。
那个红色的麦克风图标突兀地悬在浅灰色的屏幕上,像黑夜里血色的眼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召唤。
指尖在图标上悬停了几秒后,简宸最终还是点了进去。那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隐隐有种预感——许希在里面,留了什么没说完的话。
应用一打开,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每一条都按日期命名,从去年八月末一直延续到许希去世前。简宸滑动手指,随意点开了一条。
“……你这个刺激参数还是太弱了。她现在的回溯行为带有明显的自发性,必须建立更高阈值模型。”陈越声清晰的声音猝然响起,简宸神经一绷,连忙从桌上支起了上半身,插入耳机继续听。
“可是她的脑电已经接近最大承载了,再加任何干预都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是许希的细细的声线,像一根紧绷却快要断掉的线。
“你要实现的是结果。只要她能回去一次,就足以验证这个假设。”
简宸没有暂停,屏幕亮着,音频继续播放。她一条接一条地听下去,从回溯理论到诱导流程,从实验数据到伦理交锋。每一段录音只是都近乎冰冷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实验,真实地发生过;
一个孩子,被投入了其中。
半个多小时后,简宸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灯。
白色的光圈晃得她眼晕,她蓦然想起那次在甜品店时,许希曾问过她自己那个项目是不是不正常。
当时她以为只是许希受到了闲言碎语的困扰,可现在才明白,那是求救。而早上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女孩的眼睛里,也不是敌意,而是惊恐。
所以,许希出事那天,她社交帐号上最后那条之后被快速删除的语焉不详但意有所指的动态,不是谣言,而是事实。
简宸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摘下耳机,把许希的旧手机倒扣着放进了纸箱里。她不敢再听了,也许再多一秒,自己就会走入一个无法退出的漩涡。倒不如看看明天的天气,或者刷刷各路明星八卦——无论什么,都总好过现在脑子里混乱的回声。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熟悉的锁屏图映入眼帘:
旷野中,白裙的女孩向空中伸出手臂;风中,悬停的天使握住了女孩的双手。她们眉眼相似,都闭着眼睛微笑,像是正从同一个梦中醒来,又在风的两端彼此告别。
“要是能回到那一天呢?”
她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忽然都觉得可笑:不过是自己天天都在用的一张图,怎么偏偏又让自己想起姐姐了呢?
她闭上眼,甩开这些东西。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
回溯?那种听起来就像科幻小说的设定,就算真的存在——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个纸箱——就算真的存在,代价也不会比死亡轻。
简宸站起身,拿起脸盆往洗漱间走去。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她的塑料拖鞋声在晃荡。
水哗啦啦地流。洗手台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出了神:齐耳短发,窄框眼镜,凑近看还能看见脸颊上的斑和青春期时留下的痘印。她摘下眼镜,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自己浅棕色瞳孔里倒影的人影和花纹。随着她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微调角度。简宸忽然意识到:假如姐姐还活着,也许就长这样。
她赶紧把毛巾打湿,又抹了把脸。
回溯,她为什么会信这种东西?
可是陈越声为了这个念头疯狂,许希也为了这个幻觉死去。
她翻身上了床,不愿再想——不如一切就这样过去,只要顾念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早晨,简宸正准备出门,电话响了,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简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刚刚有人来接顾念,带了医院的证明文件。我们想着您之前不是留了电话,说有变动可以联系您吗……”
“那个人叫什么?”
“他姓陈,留的名字是陈越声。顾念本人也同意了跟他走。”
这一刻,简宸明白了,什么叫“阴魂不散”。
她赶到福利院时,是午后两点。窗户半开,风吹进来,空气里是洗过的被单味道。
顾念还是在上次见面的房间里,身上披着一条深蓝的毯子,整个人显得更瘦了。
她看到简宸时没有露出一丝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会见面。“是我要跟他走的,你拦不住。”她说,“你也不是我什么人。”
“你答应他了?你不是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吗?” 简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当然知道。”顾念直视着她的双眼,神情里带着倔强的骄傲,“他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回去,回到爷爷还在的那个时候。”
“就因为这?”简宸感到不可思议,“他不会跟你说了什么‘只要配合实验就能时光倒流’的鬼话,你就信了?”
她盯着顾念的脸,试图看出哪怕一丝犹豫、迟疑、或是被逼无奈的痕迹。但她失败了。顾念的眼神明亮得如同黑夜里燃烧的火炬。
“不是我去配合他,”她说,“是他来求我。”
“求你?”
“对,”顾念抬起下巴,目光清亮,“这次主动权在我手里。我和他约法三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要了解实验内容,我要了解具体数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你们的‘受试者’——这是合作。”
简宸一时无语。眼前这个女孩不再是前几天那个缩在角落、被情绪摧残得近乎崩溃的顾念了。她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用理性和逻辑筑起一层壳。
可她仍然只是个孩子。
“既然你坚持这是‘你的选择’,那你先自己看看吧。”简宸叹了一口气。她拉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连同那部旧手机和几本笔记本一起递过去:“她留下的。你以为你能跟他谈条件?那你听听——这不是你第一个试图这么做的。”
顾念把手机接了过来,简宸接着说:
“她是成年人,是医学生,做了几年项目,最后还不是……”她顿了顿,“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看穿他什么?”
“听一听吧。反正你想主动,那至少也该知道你在跟什么人‘合作’。”
顾念把文件袋搁在腿上,插上耳机,从第一条录音开始听。
她试着认真听了几秒,可耳机里那些专业名词冷冰冰的,从耳膜穿过去,又空落落地掉在地上。
她听不懂。
她烦躁地按了两下暂停,随手翻开笔记本,想找点别的。
第一本是实验数据的抄录本,开头就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数字。她没耐心看,直接翻到下一本。
手中的纸有些软,是许希那个用旧了的账本。封面已经蹭花了,背面有几道用水迹洇出的痕迹。她随手从最后一页开始翻。
不是正经的账目,也不是细致的备忘,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东西——莫非是……许希的愿望吗?
小猫(不是那种太吵的)。
抹茶蛋糕也许太甜了。
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狐狸先生的冬季小铺》
要是会吹长笛……
明年秋天还会有草坪音乐节。
这些都是她熟悉的许希的笔迹,可一行行、一页页,又全是她没参与过的世界。
再往前翻,有的词句没有写完,有的被轻轻划掉。
记账本的倒数第三页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画着一个男生的侧脸,圆珠笔细细的线条勾勒出他高高的眉骨和微笑的嘴角。
他是谁?顾念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是在许希在课上认识的同学?还是图书馆偶遇的陌生人?许希画下他的那一刻,他又在做什么?转笔,还是嚼口香糖?他和她说话时,是否也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她不知道。
她既看不到太久远的过去,也回溯不到许希那个谁都没告诉的只属于自己的曾经。
顾念把信纸放回去,又往后翻了几页。
她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画——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画的许希的侧脸。画中的许希正伏案写作,神情专注。可那个高高梳起的马尾和微微抿起嘴角现在看起来却有种陌生感。
画纸的右上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笔画的五角星,笔触利落而清晰。她还记得——那不是她画的。
是许希加的。
她原以为那张画早就不在了,却没想到许希真的留着,还夹在了这个地方。就像在说,她也把她记在这里了。
不知不觉地,顾念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擦过那颗黑色的五角星。她突然有点恍惚: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理解过许希那句话——
“因为你是星星啊。”
泪水没打招呼就流下来。顾念没去擦,只是拿袖子在脸侧胡乱抹了两把,轻蔑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不就更该回去了?”
发涩的声音让她的发问不像宣言,反而更像是替自己找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懒得管她那些苦衷,”她吸了一下鼻子,语气已经平稳下来,“可陈越声还好好活着。你问我想干嘛?当然是回去——不然谁替她算这笔账?”
顾念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几朵巨大的云影在空中缓慢地挪动。
那天她坐着被接出医院的车,经过江陵大学东门外时,雨后初霁的湛蓝天空中也是像这样的蘑菇般的云朵。那时,她透过尚未远去的时间看到医学院系馆顶楼的栏杆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却确定了,一个是许希,一个是陈越声。
“你在看什么?”简宸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拽回来。
和当时志愿者问她的一模一样。
“没什么。”顾念说。她依旧看着那朵洁白的云,没有回头。那天在车上,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两天后,简宸敲响了陈越声办公室的大门。明明是大白天,窗帘也不拉开,只有桌上的台灯幽幽亮着一圈黄光。
许久没见,陈越声比她想象的还要憔悴。他挽着半边袖子沉默地坐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旧文件后面。胡子没刮,头发也没剪;一边被压塌了,另一边却倔强地翘起几缕。
“陈老师,好久不见。”
门合上后,走廊恢复了原先的宁静,只听得见上层水管里的水滴敲在金属内壁的声音。
“我知道顾念能回溯。”
“我也知道许希为什么死。”
屋里传来平静的女声。
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比起质疑,更像是笑意下的观察:“那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我是来自荐合作的。”
“你需要一个能做得了实验、读得懂材料、还守得住话的人。而我,也需要这个实验的结果。”
几秒的静默后,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女声继续叙述她的故事:
“我是双胞胎中的一个——这件事,陈老师您是知道的。”
“可八年前那场车祸,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要回去,救她回来。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对方没回答。片刻后,传来一声轻笑,和办公椅挪动时滚轮摩擦的响声。
直到下午四点半,简宸才走出那扇门。
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顺着地砖缝隙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上面镌刻着“陈越声”的金属名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从不是会主动往泥里跳的人,可这一次,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顾念与她素昧平生,许希于她也不过是才认识两年不到的学妹。
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顾念说出“那不就更该回去了”的时候眼里执拗的光,也许是因为许希把真相藏进那部手机里,而她,恰好听见了。
风吹淡了大厅里的光线。简宸推开了系馆的大门,迎着太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不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