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正在写病程记录。主任把一个红头文件放在她桌上,说:“院里有个赴德交流项目,三年,名额只有一个,科室打算推荐你。”林溪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
“为什么是我?”
“你年轻,业务能力强,”主任笑了笑,“回来就是副主任医师,林溪,这是机会。”
林溪知道这是机会。三年,德国,微创前沿技术。回来就是副主任医师,科室重点培养对象,未来的学科带头人。她应该高兴的。可是她却欣喜不起来。具体原因她没细想,只是回复主任:“我考虑一下吧。”主任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文件留在桌上。林溪看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它就在那里,像一道选择题,等着她勾选。
苏蔓画展开幕式那天,林溪起得很早。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拿出了那条黑色长裙。缎面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脚踝。这是苏蔓给她挑的,说适合重要的场合。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
Tiffany & Co.。铂金镶钻的钥匙项链。苏蔓送她的生日礼物,苏蔓说让她戴着参加她的画展,所以,她特地买了这条裙子来搭配。
她把项链取出来,银色的链子在她手心里微微发凉。坠子是一把钥匙,小巧的、精致的,顶端镶着一颗碎钻。她把项链戴好,钥匙落在锁骨下方。然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亮眼。那颗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她它太亮眼了,她想了想,又找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披上。
遮住了一些,但没完全遮住。领口之间,那把钥匙若隐若现。她摸了摸那颗小小的坠子,深吸一口气。
苏蔓值得她盛装出席。她想让苏蔓看见。
画展开幕式在下午三点。林溪提前半小时到了。展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音乐轻柔,灯光温暖,香槟杯在人群中晃动。苏蔓被一群人围着,正在讲第十二号作品的创作理念。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是整个展厅里最亮的那颗星。林溪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她。苏蔓讲完了,人群散开了一些。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盛装的宾客,落在林溪身上。看见那条黑色长裙,看见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看见她脖子上那把若隐若现的钥匙。苏蔓的嘴角弯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很好看。”苏蔓看着她的项链说。
林溪的手指不自觉碰了碰那把钥匙。“你送的。”
苏蔓伸出手,帮她把西装外套的领子往里折了折,让那把钥匙露出来更多。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不用遮,”苏蔓说,“很配你。”
林溪想说谢谢,但苏蔓已经被人叫走了。记者在等她,合作方在等她,助理在等她。今天是她的主场,她属于所有人。林溪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转身往楼上走。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二楼回廊。
林溪站在栏杆边上,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展厅。一楼的人来来往往,三五成群,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而她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第十二号作品。那面空墙。不,不是空墙。墙上投射着各种各样的人影,背面的,侧面的,欣喜的,深思的…
林溪站在回廊上,看着那幅巨大的投影,又看着一楼那些站在画前的人。有情侣,手牵着手,女孩仰着头看,男孩低头看女孩。有夫妻,中年模样,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地看。有一个年轻女人,独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了。每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故事。
林溪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站在它面前,看见的不是她,而是自己。是那个被爱过的、渴望被爱的、正在爱的、已经失去爱的自己。是千百万种情绪,千百万种人生,千百万个哈姆雷特。
林溪站在回廊上,手扶着栏杆,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因为苏蔓。因为苏蔓把她们之间那个私密的、不敢示人的瞬间,变成了一面镜子,让所有人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
“看什么?”
苏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贴在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林溪的肩膀缩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苏蔓,”她的声音有点紧,“你真的是个天才。”
“噢?”苏蔓没有退开,就那样站在她身后,近到林溪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和琥珀,温润的,带着一点点甜。
林溪深吸一口气,指着楼下那面墙。“前几天,我只是觉得这个设计很巧妙。可是刚刚,我站在这里,看着来往的那些人——”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看到了众生相。有情侣,有夫妻,有男人,有女人。同一个人,同一幅画,千百种情绪。就像……就像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苏蔓没有说话。林溪以为她在听,继续往下说:“你给每个人留了一道题。站在那面墙前的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你心里住着谁。”她转过头,想看看苏蔓的表情。
嘴唇碰到了嘴唇。不是她主动的,也不是苏蔓主动的。是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不需要任何主动,只是转个头的幅度,就碰上了。
林溪愣住了。苏蔓的眼睛就在她眼前,近到能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孔里的影子。她没有退开。苏蔓也没有。
那个吻很短。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苏蔓退开了一点,嘴角弯着,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点狡黠。林溪的脸烧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蔓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溪脖子上那把钥匙项链。“你戴了。”
林溪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你送的。”
“嗯,我送的。”苏蔓的声音很轻,“钥匙是用来打开心门的。林溪,你的门,开了吗?”
林溪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期待的眼睛。她想说开了。想说早就开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握住苏蔓放在她锁骨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苏蔓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收回手,理了理裙摆,转身下楼去了。林溪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盘起的头发,露出那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风。
她们不知道。回廊的转角处,有一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苏景泓手里握着那份还没拆封的画展请柬,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铁青。他今天是悄悄来的。这么多年,女儿的画展他鲜少参加。只是上次争吵后,女儿回家次数变少,他一个做父亲的,连女儿在做什么都不懂,像个局外人。可是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想缓和关系吧,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艺术园区门口。他想来看看。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看见苏蔓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地讲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艺术理念。看见她笑,看见她和宾客握手,看见她被人群簇拥着,像一颗真正的星星。他心里是骄傲的。他开始理解女儿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可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没人的转角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的女儿,和一个女人,在接吻。
苏景泓转过身,往下走了两步。腿有点软,脚下的台阶好像比刚才多了一层。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稳住了。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快步往下走。走到一楼的转角,周韵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
“怎么了?”周韵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脸色这么难看。”
苏景泓没有回答,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周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香槟洒出来一些,溅在她手背上。“景泓!你干什么?”
苏景泓没停。他拉着周韵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盛装的宾客,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他没有回头。铁门外,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苏景泓拉开车门,等周韵坐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开车。”他对司机说。
车开出去了。窗外的艺术园区越来越远,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苏景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周韵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点香槟渍,没有追问。她嫁给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苏蔓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展厅里的灯光调暗了,只剩第十二号作品的那面墙还亮着。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苏蔓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一下。“累死了。”她说。
林溪伸出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指腹轻轻按揉她僵硬的肩颈。苏蔓闭上眼睛。她的手法不算专业,力道时轻时重,但苏蔓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按着。
手机在包里响了。
苏蔓睁开眼睛,没有动。林溪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按。手机又响了。苏蔓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未接来电2。还有微信消息,密密麻麻的,全是母亲发的,她还没来得及点开。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还是那个名字——妈妈。
苏蔓看了林溪一眼。林溪收回手,退后一步。苏蔓接起来。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