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大学的第一堂写作课上，苏菲看到老师一一扫视每一张年轻的面庞。
老师说，同学们来上课，我看每一个人出门前都洗了脸，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朝气蓬勃、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这里，我看了很高兴，也很喜欢。
同学们交作业，特别是交作文，交论文，也是一样的。你们交上来的东西，写了你们的名字，就像你们的脸一样，代表了你这个人，哪怕只是表现出你刻意让人看到的一小部分。
我希望大家从今以后认真对待署了自己名字的作业和作品，要让它对得起你的名字，对得起你的脸面，对得起别人看到你的样子，让它们和它们的作者——你们一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苏菲深感震撼。
考上大学之前，美丽是权力之下的不被允许，是清高上进的自证。苏菲所在的高中已然可以算作一所开明的重点中学，甚至不做任何发型和校服的要求，但烫发尾和头发拉直已经是爱美的极限了，头发染色、打耳洞戴耳钉是万万不可的。而对着厕所的镜子涂有颜色的唇膏，则是在普通班里成绩也垫底的女生才会在课间做的事情。
漂亮的女生甚至漂亮的男生一旦有成绩起伏，古板的班主任便会毫不留情地当众批判。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还是暗恋上了谁？整天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天天爱美，打扮给谁看？成绩怎么搞得好？不下降才怪！自己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然而，考上大学之后，美丽立刻摇身一变，追求美丽成为权利与自由，不爱美的人才是异类。知识是否该学习已经没有人再行督促，化妆和穿搭教程却已然铺天盖地。哪怕是男生，只要是能够与人正常交往的，也同样以不讲卫生为耻。
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作品的美丽如同脸面的美丽，一样重要而值得追求。
经过了以“见字如面”为准绳的最基础的学术训练，大学二三年级后，苏菲和她的同学们一样，特别在意论文的署名，以及署名的顺序。
课程论文或报告如果需要通过小组合作的方式共同完成并提交，那么结果必须按照学号顺序进行署名，否则便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学号在后而姓名在前，是否意味着分工不均？功劳属于谁，划水拖后腿的又是谁？
发表期刊论文，寻求老师指导投稿，合作完成文章，从选题讨论到修改，一作是谁，二作又是谁？学术成果是谁的贡献，出了问题是谁的责任？
工作后，署名更加从能力、贡献和责任的证明，转变为权力的象征。
作为公司底层，苏菲不需要在领导层面前做演示汇报，更多只是为上级的汇报做材料准备，自然也无所谓署名与不署名了。
上级提供压力下的庇护，苏菲则提供基础的劳动。但既然不署名，或者不署个人而是部门整体的名字，苏菲也没什么必须要负起责任的感觉。
当然，虽然署名的机会不那么多了，苏菲还是能看到自己大名出现在各类文件上。并非从学生转变为职场人之后，人就会失去自己的名字。
只不过苏菲已经习惯了会议纪要和工作邮件抄送中，自己的名字总是在最后，哪怕自己是组织者与主持人。
作为公司新人，所有人的姓名都会出现在各式培训活动、公示公告里，先来后到，按照工号顺序排序，新入职的人的名字自然是更靠后。
程嘉明是本事业部里比苏菲更新的新人，因此苏菲已习惯程嘉明三个字出现在苏菲两个字的右边、后面、下方，一切预示着地位较低的地方。
所以，在订婚仪式上，当苏菲看到两人的名字顺序不同以往时，心里产生了微妙的不满。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不然还要怎么办呢？
就像鞋子里突然进了一粒沙，明明知道自己不舒服，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鞋子脱下倒过来甩甩，把沙子倒出来。
忍一下不就可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是不能走路了？别人本来都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非要大声嚷嚷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于是苏菲什么也没有说。就像对程嘉明的好感从初见的三分上升到恋爱的七分，又逐渐下降回最初的三分，但装作有一百分爱他一样，苏菲继续表演着甜蜜、幸福和满足。
听说演员会因为入戏太深而出不了戏，那么苏菲融入生活的表演，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变成现实。毕竟生活里的一切都是可以演给别人看的，只要骗过了自己，就足够成为现实。
比起甜蜜恋爱即将修成正果、传成一段佳话带来的幸福，苏菲感受到更多的是完成一件完美作品的满足。
在苏菲倾心策划的剧本里，以自己为女主角，苏菲给出了教科书般标准的答卷。
苏菲按照全世界对普通女孩的善意期待成长，温柔地接受学习任务、工作任务、恋爱任务和生育任务，恰到好处地爱美，恰到好处地贤惠，恰到好处地追求上进，再和生活中认识的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相恋而后谈婚论嫁。并且这个人与她年龄相仿、背景相似，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在勉强门当户对的大前提下拥有更优越的家庭条件和资源，提供可供攀爬的高枝。
从此之后苏菲便可以如同泼出去的水，在地面与沙尘短暂接触停留后，轻盈自由地蒸发离去了。门外风雨飘摇或是电闪雷鸣都无关紧要，只需关紧门窗，相夫教子，便足够高枕无忧、了却余生了。何乐而不为呢？
订完婚后不久，苏菲的婚礼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虽然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在亲力亲为地做每一件事。矛盾的是，和在公司一样，苏菲必须对每一个细节负责，却没有最终决定权。毕竟在婚礼这个项目里，她只是推到明面上的主角之一，而不是幕后真正的投资方。
上级领导找到苏菲谈话。好事将近，我们都替你们开心。婚假会批，婚礼会去。家里忙，公司也忙，辛苦你了。你的能力很强，性格很好，你工作也有两年了吧，我们也算看着你在职场一步步成长，我们都很信任你，相信你会处理好压力，平衡好家庭和事业，不会耽误工作。
三年，苏菲说。那为什么不给我升职？苏菲想。
走出领导办公室，苏菲又想，不知道程嘉明是否也接到了类似的关心。
工作生活平衡好像是个谎言。上班时，工作是程嘉明的，也是苏菲的。下班后，生活是程嘉明的，工作是苏菲的。关于二人的婚礼，程嘉明什么也不用操心，苏菲要一个人打两份工。
但程嘉明也并非甩手掌柜，因为掌柜的另有其人。
关于婚礼的每一个想法苏菲都说给程嘉明听，程嘉明会在认真听完后眼睛亮亮地告诉苏菲，好啊，这个我也喜欢。之后程嘉明的母亲或者父亲会和苏菲说，这个不行。
但至少是直接和苏菲说，而不是让程嘉明或者苏菲的母亲和父亲来告知她他们的意见。
苏菲没有办法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婚礼。原因无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世间十之**的困难一样，只是没钱而已。
只要不伤害到自己的面子，苏菲的母亲与父亲自然没有理由反对苏菲的想法。苏菲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就像她的父亲一样。苏菲的母亲和父亲都会这样得意的说。
但一个人的钱办不成两个人的婚礼。如果苏菲提出的方案不能使合资人——程嘉明的母亲与父亲满意，他们便不会提供经济支持。就像公司的预算一样，每一笔预计支付的大额支出都必须有强有力的、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承担全部的费用，让婚礼全部按照苏菲的心意来，苏菲又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程嘉明的长辈家庭条件与社会地位更高，婚礼上宾客盈门，也必然要耍威风，苏菲一力承担婚礼开支吃力不讨好不说，又凭什么让他们一边挑三拣四、一边不废吹灰之力享受自己的盛大婚礼？
职业经理人鞠躬尽瘁，至少得到了丰厚的薪资与分红；苏菲宿夜难寐，却只能处处为梦中的婚礼妥协。
苏菲想要骑着黑马在寂静的世纪古堡踱步，程嘉明的家人说死了多少代人的地方，邪门儿。
苏菲想要在恢弘的天主教堂里接受圣洁的祝福，程嘉明的家人说我们家有党员，不可能。
苏菲想要在海岛举行草坪婚礼，程嘉明的家人说小心天公不作美，要下雨。
苏菲说，程嘉明，那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带着西服与婚纱去旅行吧，在全中国所有美丽的地方旅拍留下回忆。程嘉明的家人说，结婚既是喜事，也是大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我们不能由着你们两个人胡来。
于是在家长的插手下，苏菲的想要变成了不想要。
苏菲不想要下跪磕头奉茶的古老中式婚礼环节，程嘉明的家人坚持传承二拜高堂的传统文化。苏菲说跪拜礼在辛亥革命时就被废止了，程嘉明的家人说孝道不可废。苏菲没有说自己只能心甘情愿对着神佛和死人下跪，因为害怕自己要为他人的死亡负责。
苏菲不想要由父亲牵着她从门口走向程嘉明一家三口、而自己的母亲在台下站着的入场，苏菲说自己的裙摆不方便走路，母亲说我在哪里都没关系的，父亲说他们家同意就可以。程嘉明的家人说，不太像话。原以为年轻人接受了西式教育而不接受传统文化，你怎么会连西方礼仪也弃之不顾？
苏菲不想要在婚礼的每一个有署名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名字总是屈居人后，明明她才是婚礼这个项目的第一作者和直接负责人。但是苏菲现在连不想要都无法说出口了，因为她的想法太多了，而且总想和别人不一样，不太像话。这样多愁善感，忧思过度，对身体不好，以后会很难怀孕的，怀上了之后对孩子也不好。
最后，苏菲的婚礼变成了中年男人的秀场。程嘉明的父亲大谈特谈自己的人生经历与履历，程嘉明的上司代表公司来做了宣传。
有人说婚礼是一个女孩一生中最美丽和最幸福的时刻，当然，人们的话语里是否蕴含着“成为新娘之后的人生便充满了下坡路”这样一个寓意，谁也不能确定。然而在这样的巅峰时刻，光彩夺目的苏菲在一旁继续扮演陪衬的花瓶。
明明她已经如此美丽，而且如此幸福，为什么仍然不能成为所有观众目光的焦点？
当众人视线再次落回新人身上时，苏菲觉得自己的忍耐终于快到了极限。苏菲给串场视频提供的素材是她和程嘉明两个人相识以来的各类合照与互拍，程嘉明的母亲执意加入了一切有她和丈夫存在的元素：程嘉明在妈妈肚子里的B超照片，程嘉明出生时的脚丫印照片，程嘉明满月时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合照，程嘉明毕业典礼上一家人的合照。
似乎预示着从今天开始，苏菲作为程嘉明的妻子，从外部而来，加入他们坚不可摧的堡垒般的家庭。
苏菲突然想要撕裂这一切。撕裂洁白的婚纱，撕裂闪耀的水晶吊灯，撕裂宾主尽欢的嘴脸。
但苏菲能短暂撕裂的只有酒店后方的人工湖，毕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它泛起涟漪。苏菲的婚纱裙摆撕裂平静的湖面，就像程嘉明求婚时燃放的绚烂烟花撕裂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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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