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一天下午放学,苏菲和妈妈朋友的儿子赵凡一起,坐进了学校大礼堂。
虽然是苏菲和赵凡先成为同学,而后妈妈和赵凡的妈妈才成为熟人、再进一步演变为朋友的,但妈妈好像只有亲戚和家人,没有同学和朋友。家里只有爸爸和苏菲一样,不仅有亲戚和家人,还有同学和朋友。所以比起把赵凡当做自己的同学,苏菲决定把他让给妈妈做朋友的儿子。
大礼堂里坐满了像苏菲和赵凡一样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好奇地看着手持话筒讲话的新老师反着光的脑门。老师问,同学们,你们喜不喜欢玩电脑?喜不喜欢上微机课?
刺眼的白炽灯下,信息竞赛教材沉默的红色封面上写着黄色的字。蓝天白云阳光下,戴着红领巾的女孩与男孩坐在草地上摊开一本书,苏菲想起了每周的升旗仪式和国旗下演讲。看了一会儿彩色封面里黑白印刷的十进制与二进制介绍,苏菲心想,我站立时是1,歌唱时是0。
参加信息竞赛培训要先交两百块钱教材费,享受一个学期的免费教学,作为课后的公益科普培训。等到六年级,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深入学习信息竞赛。妈妈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爸爸说,我在忙,没空管你,听你妈的。
赵凡说,我肯定去,我数学这么好,参加信息竞赛,有优势,以后还会让我的数学更好。童彤说,以后再学吧,先跟我们一起准备校庆表演节目。明年我们就要小学毕业了,六年级学习压力大,毕业后各奔东西,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毕业意味着时间流淌的无法挽回,没有什么比“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更严重了。
才过完人生中第一个十周岁生日没多久的小学生并不知道,那只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场旅程停靠点。现如今毕业一词也历经通货膨胀,在不必须工作的人的世界里,如果一直读书,就可以一直毕业。在必须工作的人的世界里,离职也可以算作毕业了。
总之在之后的许多年里,经历了更多无聊的文艺汇演、朗诵与演讲比赛凑数以后,苏菲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并不喜欢站在台上被别人审视。如果无法操控局面,与其当一个被一切阿猫阿狗都能评头论足的参与者,那么并不如做一个在台下对别人评头论足的阿猫阿狗,不开心是1,开心是0。
完成上上级交办的迎宾任务,苏菲与童彤手挽手回到楼上宴会厅,躲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以免发生再次被抓壮丁的惨剧。
灯光暗下,手机屏幕的光线照映着每个主人的脸。熟悉社会生活的同事们纷纷按下锁屏键,目视前方,静静等候年会的正式开始。
苏菲也一样静静地坐着,只是双眼并不安分,在黑暗中搜寻着程嘉明的背影。
舞台侧边的设备发出幽幽蓝光,程嘉明坐在苏菲斜前方不近不远的位置,偶尔偏头与身边的男生说上两句话,又笑开。
苏菲看到,程嘉明修长的脖颈是1,圆润的脑袋是0。只是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事实,苏菲总觉得他也是在偏头用余光找寻自己。
虽然很累,但截至到目前,一切进展都很顺利。认真打扮了之后站在新有好感的人的面前,与其进行了有效的初次对话,并且苏菲感觉到,似乎她和程嘉明都想要而且确实做到了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酒过三巡之后继续找机会攀谈,一定要在今晚把微信加上,这是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又经过了冗长无聊的管理层寄语和牛马卖笑的员工才艺表演,程嘉明时而端坐,时而低头,时而摇头晃脑、东张西望,终于快到了开饭的环节。如果目光有实体,也许程嘉明的黑发下的脑壳早就被苏菲的时不时瞥过去的眼神剜得千疮百孔。
舞台落幕,人群很快从宴会厅撤离,全部转移到酒店布置好鸡尾酒与茶点的走廊。宴会厅将要从会议厅翻台为宴席。
同事们三五成群,结伴在各类立牌前合影,为相遇或重逢留作纪念。如果要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感慨放在同事身上,未免太过矫情;但是如果不在假意中掺杂真心,又要怎么既骗过别人又骗过自己呢?
苏菲无需像雷达一样搜索人群找到想见到的人,只消扫一扫有无鹤立鸡群的身影,然后期盼着他也在找自己、注视自己、期待自己看向他。
“我们也去拍点照片吧?庆祝又一起不顺利熬过一年。”童彤扯扯苏菲,用下巴指了指一处人少的“打卡点”。
“好啊,去看看,反正来都来了。”二人向前走去,只见程嘉明与同伴也正巧站在近处。
空气中好像有一双隐形的手,将苏菲进一步推向前,直来到程嘉明身前。“你们要合影吗?”苏菲觉得自己甚至挤出了出生那天的笑容,尽一切可能友善而甜美地钻进程嘉明的眼睛里,“给你们拍张合影怎么样?然后再帮我们俩也拍一下,好不好?”
苏菲侧身回头,狡黠地看向童彤,“这样我们还可以抓壮丁指挥他们给我俩多拍几张!”
“好啊好啊,”童彤也笑着应和。
“太小看人了,”程嘉明也向前一步,弯着眼睛也弯着手臂向斜前方伸手,作出找苏菲讨要手机的姿势,“来看看什么叫技术。”
苏菲轻轻歪头递上手机,下意识目不转睛与程嘉明对视,心里却是在想,还好最近换了个贵的手机壳,不至于落人下风。
同伴在旁搭腔,差点咬到舌头,“程嘉明可是摄影社有名的大帅哥哦!”
“哇,那我们太荣幸啦,可以欣赏一下你的技术。”苏菲立刻接上话茬,笑眯眯地说。随后回身挽住童彤,选了一处打卡机位点站定。
“开始咯?放松,看镜头,很好,再笑一下,很好。”
“好了吗?”苏菲觉得脸都要笑僵了。
“好了,来看看满不满意。”
程嘉明把手机递回给苏菲,分明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或者是凑巧,二人手指意外碰到了一起。
苏菲一愣,这不在计划范围内。只好强装镇定,只是同事间正常的社交接触而已,握手是商务礼仪,拿东西碰到也很正常,算不得什么授受不亲,不要多想,更不要脸红,本来空气就不是很流通了。
但心却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发酸,好像想留住些什么。
程嘉明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快速说了声抱歉,再立刻把话题转移回刚刚拍的照片上。
苏菲又在左右脑互搏,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为了和程嘉明搭话,变得亲近些。但现在既不敢靠程嘉明更近,又不想和他一起看镜头里的自己。
“程嘉明,快过来拍合照!”远处传来其他同事呼唤程嘉明的声音,苏菲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舍。自己的心就这样轻易地被拉扯来拉扯去,更加不爽了。
“那我们先过去了,失陪,”程嘉明又作抱歉地笑笑,和同伴一起回到聚起来的大部队身边。苏菲也笑。我们,在场的所有人,能不能都停止假笑,谁也不要再笑了?
走出两米远,对长腿高个子来说却好像只有两步,程嘉明突然回头。
苏菲也回头,看到程嘉明对她说出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一会儿见!”
苏菲略带疑惑地挑眉,又点点头,这下是发自内心笑了。来不及想更多,可能幸福真要降临掌心了。
不过比幸福先降临的是晚餐。
宴会厅内原先发布会式布置的被白布包裹的软椅悉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二三十个木质圆桌,又环绕上与之相配的轻便小巧木硬椅,而非是原先脱去了白布的那些舒适宽椅,或许是为了方便觥筹交错间的走动。
正对宴会厅大门的舞台和大屏幕并没有撤,反而请来了小乐队在旁准备,似乎预示着今晚的热闹才刚要开始。
苏菲和童彤跟随人潮走进宴会厅,扫视清楚桌椅布置后,苏菲勾了勾嘴角,默契地与童彤对视。
“靠墙那排,离门口第二近那桌,怎么样?离舞台远一点。”
“好,这样好撤退。我数数,还差10个,快去拉人!”
话音未落,角落里又蹦出来三四个本部门年轻女生加入进来。
“还差几个?我们先坐这占位,你们去拉人?男的、领导、跟喝酒的都别让过来。”
“必须,走走走。”
12个人一桌的“编制”很快被相熟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拉拉扯扯地占满,由于本部门的人几乎都在,主管也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坐在了苏菲身边的空位上。
主管看不出兴致高低,默默铺好餐布,突然抬头问,“但我们这一桌都是女生会不会不太好?”
一桌子人里,有低着头的,眼观鼻鼻观心,盯着面前的筷子;有抬着头的,眼珠子飞速左右转动,互相使眼色。
“那再加个不喝酒的男的,谁不喝酒?”
不喝酒的男人也许是受到了召唤,也许是已经逡巡许久,物色着能逃离酒席的安全区。
苏菲眼尖,看见了隔壁部门男经理犹豫又期盼的眼神,当机立断转头提醒主管,询问是否邀请他前来坐镇。
这位男经理早年间在公司喝伤了肝,今年又在办公室坐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彻底退出了酒桌上男子气概的角逐,却在女同事们之间收获了易相处的好评。
在主管的招呼下,男经理施施然在本桌靠墙的位置坐下,说了两句玩笑话,开启一场清水局。
这时,今晚最大的官儿——事业部分管副总裁,也在手下各级小领导的引领下,来到了自己的座位。
唯一有讲究的或许就是领导的座位了。老板桌安排在会场正中间,总领全局,与舞台和门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其余人也如鸟兽四散,和相熟的人一起找位置坐下。
苏菲的座位面对着墙,稍稍向左扭头,便看见了程嘉明。
程嘉明坐在最后一张旋转桌、最靠近门的上菜位,笑嘻嘻地东张西望,和周围人说话。
找到了人,苏菲换了个不明显、不别扭的姿势,隐回左边的人身后,靠上椅背,心不在焉地等待着开席与祝酒。
食物味同嚼蜡,酒桌令人生厌。
跟着主管、总经理排队向老板敬完酒,其他人还在原地寒暄,苏菲却立刻脚底抹油,远离不适的社交活动,躲回圆桌假装吃点剩菜。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酒精点燃情绪,气氛渐渐升温。老板面前排队敬酒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平常不太见面的同事三三两两相聚举杯,气氛组登上舞台跟着乐队劲歌热舞,喝兴奋了的人们双手搭着前面人的背开起了火车。
苏菲独自坐在桌前,看向远处舞台边端着酒杯站立的程嘉明。修长的身影像振翅欲飞的燕,尽管脸庞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但苏菲觉得,在一百次可能发生的对视追逐游戏里,哪怕有九十九次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这次他一定在是在看自己。
还是小学的时候,苏菲在语文课本里学到,京剧大师梅兰芳小时候学戏需要练眼神,看天上飞的鸽,看水里游的鱼,让自己的眼睛变得有神,传递情感。
放学后,苏菲躺在池塘边的长椅上,想象自己也是学戏的孩子,看天上飞过的大雁,又坐起来,看水里游过的鱼,只是不知道,眼睛有神,是为了要传递什么情感?
封闭而开阔的宴会厅里,苏菲的灵魂仿佛收到遥远过去的召唤。短暂出窍了几秒后,发现自己并无法逃离肉身的枷锁。唯一能做的只是尝试用最含情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模糊的程嘉明,短促一笑。随后看回自己坐的桌子,再看一眼程嘉明,最后把视线落回酒杯。
如果来自程嘉明的视线有重量,那么苏菲此刻像一名垂钓者,感受着鱼儿上钩拉扯着鱼线的力量。是时候收网了,她预感到。
在苏菲的余光里,程嘉明端着酒杯,东张西望,左晃右晃,这里走走,那里转转,缓缓向她走来。
苏菲吃吃菜,喝喝饮料,玩玩手机,看看手表,发发呆,转头找找同事,看看产生热闹的声源,一副忙碌、闲适又无聊的样子。
像是城堡里等待拯救的公主,窗户前等待被带去外面更大世界的少女。等待着一位骑士,或者是随便哪个碰巧带她私奔的男士。不知道要逃离什么。
掐好时间,程嘉明快走到跟前时,苏菲微微侧头欢迎。
程嘉明在苏菲身旁的椅子后站定,右手提着高脚杯,小臂轻轻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头注视苏菲。脸颊一抹绯红,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可能是因为暖气太足,可能是因为空气不流通,总之都有可能。
程嘉明略举起酒杯,向苏菲挑眉示意,“来一杯?敬你。”
苏菲并不爱喝酒,但比起举起明黄的果汁,还是拿起刚刚敬酒剩下的半杯兑了雪碧的红酒。这样显得她更像一个在职场或情场上都游刃有余的大人。而且忍受一些苦涩作为代价,甜蜜才能更安心的被享受。
“我也敬你。”今晚发生在任何两个人身上都不奇怪的对话和微笑,却让苏菲抑制不住想要颤抖。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于是程嘉明坐了下来。
“再来点?”倒酒的手轻轻蹭到借酒的手,接触的地方不过指甲盖般大小,仿佛被白炽灯照烤过。
苏菲稳住心神,走过一盏盏昏暗的路灯,回味着刚刚过去的饭局上,明亮的灯光下发生的一切。
光线不再刺眼,却并没让人感到安心,黑暗中似乎总有隐藏着的、肆意打量的视线,但被沉浸在粉色泡泡里的苏菲忽视了。
在同事们的打趣下,程嘉明坐在苏菲身旁,喝了一杯又一杯混合着的果汁与红酒。苏菲微笑,试探,假意解围,期待又享受着奉承、陪伴与在意。最后也没有接受清醒着的人先顺路护送回家的好意,而是故作贤惠体贴似的,麻烦大家先送喝多了的程嘉明。
出租车停在有名有姓的路边,从此处穿过三教九流的各色门面,穿过无名无姓的羊肠小道,便可到达一扇无人看守的小区侧门。
苏菲穿了一天的皮鞋,现在走路时有些脚痛,脚步也因为劳累和喝了酒反应迟钝而略显虚浮。
皮鞋拖沓,原本寂静的周围传来不知道属于谁的沉闷的脚步声,仿佛死神到来时上演的的二重奏。
苏菲登时感到寒毛都立了起来,来不及反应,眼前最后出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像每一个在路边打量她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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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