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的天空压在头顶。裂开的墙缝里,墨绿色的孢子丛像活物一样鼓动,噗地喷出浑浊的雾气。风刮过破玻璃和铁罐,呜呜地响。
街上空荡荡的。
井盖哐当一声被顶开,几个脑袋冒了出来。
“呸!呸!阮侭昀!这路不是人走的!”孟熙第一个爬上来,使劲抹脸上的泥。
阮侭昀轻巧翻上地面,拍了拍背包上的灰,看着四周的破败:”总比被上面那些‘瘤子’当点心强。怎么?孟大小姐脑子也进水了?喜欢吸这脏雾?“
“小苦瓜,我真觉得你这嘴没事可以闭上的。”孟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彭尚没理他们吵,反手去拉井里的人:“陈郝,手!”
底下传来陈郝的声音:“……哥,有石头卡我……”
“笨死了!”彭尚骂着,还是用力把他拽了上来。
阮侭昀看向最后爬上来的小鱼。小鱼抱着那只昏过去的乌鸦,摸着井口边,有点茫然。
阮侭昀啧了一声,动作不算轻地把他拎到安全地方。
“谢……”小鱼刚张嘴,阮侭昀就冷冷打断:
“带着你那晦气的傻鸟离我远点。它醒了敢叫,我第一个烤了它吃。”
小鱼立刻闭嘴,把乌鸦脑袋往怀里按了按。
“哇……”孟熙仰头看天,厚厚的灰云和怪孢子挡住了光,天色黑沉沉的。“……外面……就这样?”
“看够没?赶紧走。”彭尚催道。
几个人沿着破街道,在灰绿色的雾气里小心往前走。脚下黏糊糊的,裂缝里有时能看到缓慢蠕动的黑东西。
终于看到一栋巨大的破楼——“深海默剧院”。
昏黄、快灭的灯下,一些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的人在排队进场,没人说话。
他们混进人群挤了进去。剧院里灯光昏暗,椅子很多是坏的。他们在后边角落找了几个能坐的位置。
孟熙兴奋地搓手:“我的天!多少年没看剧了!上次……还是我爷带我看皮影戏!”
“瞧你那点出息!”彭尚跷着腿,“老子以前闭着眼签个单,够包场请你看一个月!”
“闭嘴!”孟熙夸张捂耳朵,“土大款气儿熏死人了!”
阮侭昀坐在最边上。他低下头,手指习惯性地按了按右耳那个旧助听器。左边空着。他从背包里把熊娃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摆了下它耳朵上那颗褪色的星星。
吵死了。他戳了戳小熊的鼻子。带你看默剧,委屈你了。
小熊安安静静。阮侭昀看着小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小熊抱起来,右脸贴在小熊胸口的位置。
小气鬼,又不理人。
什么声音都没有。布偶不会有心跳。
但他还是贴了一会儿,才把小熊塞回背包。
猩红的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懒洋洋又带点笑的男人声音从破喇叭里响起:
“欢迎收听0731频道,《皆大欢喜》预备开场——”声音停了一下,有点玩味,“坏人死光了,世界就欢喜了?自由,是像鸟那样飞?还是……”
突然没声了。
阮侭昀的视线却被孟熙旁边不远处一个座位粘住了——脖子裂开、钻出细嫩芽的周炎方。之前在洗衣房,这人嘴贱手欠,被阮侭昀揍过,结过梁子。
他旁边没人。
啧。阮侭昀撇嘴,小声嘀咕:“还没被自个骚气熏死呢?”小熊不会说话。
幕布完全拉开。舞台上,一个戴巨大透明水母头套的演员正蹦跳、摔跤、做鬼脸,是常见的滑稽戏。
无聊。阮侭昀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那演员突然不动了。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慢慢放到水母头顶。
然后,缓缓地,往旁边一歪——
啪嗒。
那颗水母头,真从脖子上掉下来,在地上滚。
脖子断了的地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阮侭昀瞳孔一缩!更怪的是,那身体……没有影子!灯光直直穿过它照在地上!
可周围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阮侭昀用力眨眼,再睁开——
头套好好戴在演员头上,正鞠躬呢。影子和身体也对上了。
刚才……是看错了?
他后脖子有点凉。
“我去放水。”他低声说了句,也不管别人听见没,抱着背包弯腰挤出人缝。
走廊更暗,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潮湿开裂的墙皮。
这里静得吓人,脚步声都被厚地毯吞了。
阮侭昀抱着小熊包,自言自语:“这破地方……死气沉沉。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走到走廊拐角,他猛地停住。
洗手间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旧款的灰学院风连衣裙,抱着本厚书,好像在等人,时不时看下空的手腕,一脸失望。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脸白得像纸。
阮侭昀皱眉:等人?等谁?在这儿?
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问,那灰裙子女生突然转头,目光茫然扫过空走廊,不知怎么,好像定在了阮侭昀的方向。
她的眼神空空的,又有点可怜巴巴。阮侭昀看不懂那眼神,只觉得别扭。
女生幽幽叹口气,转身朝女厕方向走去,消失拐角。
“嘁!”阮侭昀低声骂自己一句,还是抬脚跟过去。他就是好奇这鬼地方还能多离谱。他站在女厕门口,锈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声控灯是坏的。
没人?那女的呢?
“哟,这不是我们高贵的阮少爷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炎方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全是恶意的笑,“怎么了?人家姑娘说啥你听不见,就想往女厕所凑?聋子加变态,你可真是齐活儿了?”
阮侭昀慢慢转身,灰眼睛冷得像冰:“老子去哪要你管?脖子上树杈太多,把你那点脑仁憋死了?”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还是说洗衣房没挨够揍?想让我帮你把烂树枝修修?这次陈医生可不在。”
周炎方脸上的得意僵住,随即恼羞成怒:“阮侭昀!你他妈……”
就在这时,一种浓稠液体被拖拽的声音,从女厕门缝里传出来。
啪嗒……啪嗒……
清晰得没法忽视。
周炎方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惊疑。
阮侭昀眼神一沉,慢慢后退一步。
吱呀——
女厕厚门从里面被推开条缝。
一个畸形东西挤出来。
粗看像条巨大的黑鲶鱼,但身体下面竟长了四只带蹼的短腿。浓稠、带海腥味的粘液从它长满鼓包的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亮痕。
——是异端!还是被标记的!
“异……异端?!”周炎方喉咙里挤出惊恐的气声。
阮侭昀反应快得像闪电,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冲!
周炎方慢了半拍,连滚带爬跟上。
阮侭昀脑子飞快转——这玩意儿他见过,中等异端,力气大爪子利,但跑不快,只要拉开距离……他眼睛扫到旁边挂着“清洁间”牌子的门。
身后突然“哐当”一声闷响!
余光里——周炎方不知有意无意,一脚踢翻了走廊边几个空桶!铁桶滚过来,狠狠绊了阮侭昀一下!
“你妈——!”
阮侭昀骂声没完,腥风已经扑到身后!他只能就势往旁边滚,后背重重撞墙上,剧痛炸开!
趁这空档,周炎方冲到清洁间门口,一把推开门——关门前一秒,他从门缝瞄了阮侭昀一眼。
眼神里有恐惧,有侥幸,还有……一丝恶毒的得意。
砰!门狠狠关上。
阮侭昀靠着墙,顾不上怒——异端巨大的嘴已经朝他脑袋罩下来!
他立刻把怀里背包死死按在身下,护住小乖,右手从靴筒抽出匕首,朝着那恶臭的大嘴捅过去!
嗤——!
匕首插进异端上颚,□□喷溅!异端痛得甩头,阮侭昀整个被甩飞出去,又砸在墙上。助听器掉了。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后背的血浸透绷带。
异端再次扑来。阮侭昀咬牙撑着墙要躲,但腿一软慢了半拍!那恶心的爪子还是扫过他后背!
嘶啦——!衣服绷带全碎,后背几道深深血口翻开,血涌得更凶了!
阮侭昀疼得眼前发白,靠着墙滑下来一点。背包还护在怀里。异端张开大口,对着他脑袋就咬——
就在此刻!
一道刺骨的寒光从阮侭昀身侧劈下!
唰——!
汁液与破裂声一起爆开!
扑到半空的鲶鱼怪物,被那凛冽刀光从中劈成两半!两片尸体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阮侭昀僵在原地,粘液溅到脸上。他缓缓抬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站着。脸上,一道狰狞的疤划过眉骨。手里,提着把沾满污血的长刀。
那人低下头看了阮侭昀一眼,什么也没说。
……
“哈哈哈哈哈!”孟熙笑得直拍彭尚大腿,“太逗了!那傻鸟最后才发现脚上拴着链子!扑腾啥呀!啊?彭尚你说它傻不傻!哈哈哈!”
荧幕上,默剧演员正用特别悲催又滑稽的姿势,扑腾着剪坏的“翅膀”衣服,在地上瞎挣。
“啧,”彭尚皱眉,打掉孟熙的手,“也就你看个哑巴剧能笑傻了。不过那鸟最后那眼神……像不像食堂阿姨扣你鸡腿?”
陈郝抱着自己胳膊,看着荧幕上鸟的扑腾,打了个冷噤:“……有点瘆人……”
“瞧你那老鼠胆!”彭尚斜他一眼,“看个剧都哆嗦?”
孟熙笑够了,左右看看:“哎?小鱼呢?还有小苦瓜……人呢?”她站起来。
“得找他们去!”孟熙语气突然变得急切,不像刚才的玩笑,“小鱼眼睛看不见!小苦瓜……他那么偏,一个人待久了更不行!”她不由分说就去拽彭尚,“走!快起来!”
彭尚皱眉:“找他们干嘛?又不熟!”
陈郝小声:“是啊孟熙姐……外面危险……阮哥他……吓人……”
“彭尚!陈郝!小鱼瞎了!小苦瓜那脾气!刚才要不是他我们爬得出来?”孟熙声音拔高,一脸非去不可的表情,“赶紧的!别磨蹭!”她直接动手拉人。
她硬拖着不情不愿的两人离开座位。刚走到通往后台通道,就撞上跌跌撞撞、魂儿都快吓没了的周炎方。
“周炎方?!”孟熙拦住他,“看见阮侭昀没?”
周炎方浑身一抖,脖子上的黑树枝直颤:“阮……阮……怪物……异……”
彭尚一把揪住他领子:“说人话!阮侭昀呢?那小瞎子呢?”
周炎方被勒得翻白眼:“后…后面走廊……异端……追我们……”
孟熙脸一白:“他在哪?!”
“不…不知道……我……躲清洁间……没敢出来……”周炎方眼神闪躲,“没声了才跑……他可能……”意思明了。
彭尚沉默了一瞬,手臂上的血管和小芽跳了跳。然后松开手,推了周炎方一把,大步朝走廊里走:
“带路。”声音又沉又重。
周炎方愣了:“我……我……”
“带路!”彭尚回头吼,“他死外面我不管!可他娘的在有人地方出事没人去看一眼——”他顿了顿,“老子心里过不去!”
孟熙已经冲过彭尚,朝深处跑去。陈郝看看彭尚背影,又看看孟熙,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周炎方原地待着,看看身后黑洞洞的走廊,又看看他们跑远。最后,慢慢挪动脚步,远远跟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是怕一个人待着,还是想确认那人死没死。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