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Static频道 1021 > 第1章 皆大欢喜

第1章 皆大欢喜

阮侭昀站在长满斑驳苔藓的神像基座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跪着的人群里特别扎眼。

他固执地抬着头,想看清神像被遮住的脸。

神像的手指早没了样子,绿苔裹着,水珠从指缝滴下来。

滴嗒嗒……嗒滴滴滴……

水珠落进下面的石槽,溅起小圈涟漪。

滴嗒……滴滴滴滴……

一只乌鸦落在神像肩膀上,羽毛黑得像刷了漆,歪着脑袋,那双暗红的眼珠子,好像在瞅这个不肯低头的少年。

滴滴滴滴……滴嗒滴滴……

“噗通!”

前面排队的瞎子青年突然往前一栽,整个人摔进满是污水的石槽里。

几个动作僵硬、手脚歪扭的护工立刻把他捞出来,水淋淋地拖到一边。乌鸦被惊飞,一片黑羽毛打着旋飘下来,蹭过神像空荡荡的眼窝,落进水槽。

滴……嗒滴滴滴……

“下一位,”旁边一个平板没调的声音响起,“靠前。”

阮侭昀没动,目光跟着那根羽毛沉进脏水里。

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步站稳,这才慢吞吞转向说话的人——一个顶着粉兔子面具、袍子洗得发硬的瘦高个子神仆。

“姓名。”

“……”

“因何向神寻求救赎?”

“……”

兔子头像是习惯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念经似的没起伏:“阮侭昀。22岁。编号3026。初步评估:认知障碍。伴发幻觉、创伤后应急障碍、偏执型精神分裂倾向……待确认。”

面具后面的眼睛好像扫过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神怜悯迷途的羊羔。”

用一个豁口的破木碗,舀起石槽里浑浊的“圣水”,递到阮侭昀面前,“低下头,让圣水洗净你的污秽和痛苦。神看着呢。”

阮侭昀没看水碗,他盯着兔头面具上那对玻璃眼珠,嘴角一扯,露出个近乎天真的笑:

“神?”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脆劲儿,“你怎么知道祂真在?你信的那套,是真的?”

兔子头面具动作一僵。

阮侭昀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碗沿——猛地朝下一扣!

哗啦——!

一瓢脏水全泼在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道肮脏的泪痕。

神像沉默地俯视着。

阮侭昀站得笔直,眼珠里找不到一丝敬怕,只有冰冷的嘲弄:

“神不渡我。”

“我、不、信、神。”

……

“污染物指数又超标了……云母跌破安全线……”

“这鬼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外面还能看清吗?”

监控室。屏幕上雪花比画面还多。

两个看不清躯干四肢、像两团会蠕动的肉团子挤在屏幕前,咕哝着说话。

“……啧,3026号出来了。缠绷带那小崽子。”

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两个同样肉瘤似的护工粗鲁地架着一个穿灰白条纹病号服、浑身缠着脏绷带、右耳戴助听器的家伙进来了。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打着红领结、耳朵别着颗星星的旧泰迪熊,熊的一只胳膊都快开线了。

他低着头,湿乎乎的黑头发粘在苍白的额角,看不清脸。

“啧啧,瞧这小脸蛋,嫩得掐出水,可惜是个疯骨头。”

“赌一顿饭!这小子撑不过三轮就得翻白眼吐沫子!”

“嘿!你说他是不是以前被人玩废了才这么疯?”下流话在监控室乱飘。

“常医生呢?不管他的‘宝贝病号’了?”

“常医生?人家忙着‘治病’呢!你以为谁都能请他?这种硬骨头,废了拉倒!”

他们眼巴巴等着看阮侭昀被捆上电椅、痛苦抽搐的样子。

画面突然失控!

押着阮侭昀的两个肉瘤猛地抽搐!

阮侭昀像挣开蛛网的豹子,狠撞开一个,反手抢过掉在地上的电击棒,想都没想,狠狠砸在另一个肉瘤大概是脑袋的地方!

下一秒,画面里的阮侭昀猛地抬头!那双冰冷的灰眼珠,隔着摄像头,死死盯住了监控室的位置!

他对着镜头,缓缓地、挑衅地竖起了笔挺的中指!

然后,他抄起手边一把折叠椅,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监控摄像头狠狠砸了过去!

屏幕画面黑掉一块。

“操!!”监控室的肉瘤之一气得浑身肉浪翻滚!

“妈的!快!D区电击室!堵他!”另一个肉瘤抓起一把滋滋冒蓝光的电击棒,蠕动着冲向门口。

门被撞开!电击棒乱扫。

“人呢?!”肉瘤冲进电击室,只看见翻倒的椅子和地上抽搐的两个护工。

阴影里,阮侭昀紧贴着门后的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熊娃娃,没事,才轻轻吐了口气。

就在肉瘤转身的瞬间,他动了。

一点声音没有地扑出去,胳膊狠狠勒住对方那几乎不存在的粗短“脖子”。

肉瘤疯了一样挣扎,电击棒反手往后乱捅。

阮侭昀闷哼一声,后背被电火花烫得生疼。

强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绷带底下瞬间焦黑一片,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跪下。

但他咬碎了牙,硬是没吭一声!怀里的熊娃娃被他护得纹丝不动!

他勒得更紧!另一只手夺过那根滋滋响的电击棒!

嗤——!

蓝白色弧光亮起!

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怼在对方的大腿外侧!

他撑着电击棒,晃晃悠悠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熊娃娃,没事,才咧开一个扭曲又冰冷的笑:

“……蠢货。” 声音哑了,但字字清楚。

他弯腰,捡了个有用的东西——一个对讲机。

“妈的!阮侭昀那小子死路上了吗?” 孟熙抓着自己刺猬样的鲻鱼头,在神像基座边来回走,“说话当放屁!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她灰扑扑的病号服外面缠着绷带,绷带缝里能看见皮肤下几条像树根似的黑纹在动。

“呵,耗子的话能信?” 彭尚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脸上是惯有的、欠抽的笑。

他脖子和手肘露出的皮肤上,黑纹路更明显,手拐子那儿还鼓着几个米粒大的绿点。

“靠他?不如等神像张嘴告诉你洞在哪。”

“尚哥……”他身后跟着的瘦弱男孩陈郝小声叫,拉了拉彭尚的衣角,眼神怕怕地扫着黑处,“别这么说……万一他听见……”

“听见个屁!怂货!”彭尚不耐烦地打开陈郝的手,“听见怎么了?他还敢咬我?就他那小身板……”

话音没落!

咻——啪!

一块棱角尖的石头毫无预兆地从暗处飞来,正砸在彭尚后脑勺上!

“嗷!”彭尚痛嚎一声,捂着脑袋跳起来,火大地回头,“谁他妈……”

神像基座背光的阴影里,一个抱着熊娃娃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咬你?”阮侭昀嗤笑一声,满脸嫌弃,“对着你这张进化到一半就撂挑子的尊容?省省吧,我怕得病。”

“阮侭昀!”孟熙眼睛一亮,马上叉腰,“小苦瓜!我还以为你蒸发没了呢!禁闭室一日游爽不爽?”

“托你的福,”阮侭昀慢悠悠走出来,扫了眼地上的路线图,“比听某些人念经强点,勉强有个响动。”

彭尚气得脸发青,拳头捏得咯咯响:“阮侭昀你……”

“我什么?”阮侭昀眼皮都不抬,打断他,“想打架?你身上那些发芽的树枝够不够硬?别到时候断了又哭爹喊娘说我欺负植物人。”

陈郝在旁边倒吸口凉气。

“行了行了!”孟熙赶紧灭火,一把拉住要上火的彭尚,“阮侭昀!票!票啊!今晚七点《深海默剧院》的默剧!你带不带我们走!东西在这儿了!”她指向石墩后面一个半旧的军绿背包。

孟熙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张珍贵的默剧院票,传说能短暂离开这个叫“息察园”的污染隔离区,去地面喘口气。

彭尚知道了也想出去。两人虽然互相看不上,但这会儿目标一致,只能捏着鼻子合作。

计划被刚好那天出来放风藏在这儿的阮侭昀听着了。他提的条件简单:帮他们出去,但要这个结实背包,够多的干净绷带,一把快刀,还有……尽量多的零食。

阮侭昀目光瞟过背包——这东西能好好装着他的熊娃娃——最后停在孟熙空着的手上。

“零食呢?”

他眼神明摆着“东西不全,拉倒”。

“这……”孟熙脸垮了,“现在哪还有正经零食?就找到几块硬得像砖的过期压缩饼干!”她可怜兮兮掏出两块灰扑扑的“砖”。

阮侭昀脸一拉,抱着熊娃娃转身就要走。

“喂!你他妈耍我们?!”彭尚炸毛了,指着阮侭昀鼻子,“说好的洞呢?!孟熙东西都拿来了!”

“说好的零食呢?”阮侭昀头也不回,声音凉飕飕,“压缩饼干?喂我的熊磨牙?”他低头对熊小声,“熊熊乖,咱不吃垃圾。”

彭尚还想骂,孟熙赶紧拦,飞快翻身上口袋:“等等等等!阮大爷!我有!我有宝贝!”

掏了半天,终于从裤子内袋摸出个挤扁的小纸包,里面几块……散发着酸甜怪味的果脯。

“给!这是我帮厨娘张妈干活她偷塞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一脸肉疼地递过去。

阮侭昀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最小那块果脯,凑鼻子下一闻,眉头皱得更紧。

“算了。”阮侭昀懒得争,“成交。再加一条:出去后,别让这家伙随地大小便,看着恶心。”下巴朝彭尚一抬。

彭尚:“操!阮侭昀你……”

“你再废一句话,”阮侭昀瞥他一眼,“我就把你那些宝贝嫩芽一根根揪下来喂兔子,信不信?”

彭尚瞬间闭嘴,额头青筋直跳。

“成!”孟熙生怕再吵耽误事,赶紧指着地上的路线,“听着!巡逻队换岗的空档是……”

阮侭昀小小打了个哈欠,眼神放空,明显没听进去,息察园他溜达得快吐了。

彭尚一脸不爽地看着阮侭昀:“喂,耗子,听见没?别到时候拖后腿害死我们!”

阮侭昀眼皮都懒得抬:“放心,要死也是你先喂了那些树根。就你这块头,够它们吃仨月。”

“你!”

“彭哥……”陈郝又弱弱扯了扯彭尚衣角。

彭尚刚想发作,阮侭昀眼神陡然一厉,几乎同时,一块石头被他砸向旁边的密树丛!

咚!树丛里传来闷响。

“谁?!”彭尚立刻警觉,大步冲过去,粗暴地扒开枝叶。

那个瞎子青年缩在草堆里,死死抱着一只晕乎乎的乌鸦,肩膀被石头砸红了。

他害怕地摇头,头发遮着眼:“小鱼……小鱼不是坏人……”

“是你?”阮侭昀看清后,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厌恶,像看见了脏东西。

“啧,这瞎子啥时候跟来的?”彭尚恶声恶气。

“他不是故意的……”陈郝小声说情。

阮侭昀死盯着叫“小鱼”的瞎子几秒,又看看他怀里发抖的乌鸦。最后,视线落在小鱼脸上:“想活,就闭紧嘴跟上。敢乱出声……”

小鱼紧抱着乌鸦,拼命点头。

“行了!别磨蹭了!”孟熙打断他们,语气有点急,她看了一眼缩着的小鱼,“小鱼是吧?跟上,别落下!彭尚你也闭嘴,欺负看不见的有意思?”

阮侭昀不再废话,快步走到神像后面一处被厚藤蔓和破石头盖得严严实实的角落。弯腰,三两下弄开表面的伪装,露出一个只够一人勉强钻的洞。

“孟熙,带着你的小树枝和小草先进去。”阮侭昀说。

“我是彭尚!”

“陈郝跟上。”

“小……小鱼,你第三个。”

“阮侭昀你呢?”孟熙半个身子已经塞进去了,回头问。

阮侭昀没答。

他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慢慢直起身,转头,又一次望向那座在昏暗光里沉默的巨大神像。神像脸上全是绿苔,看不清表情。

“你在等什么?”洞里传来孟熙压低的疑问。

阮侭昀仰望着神像空洞的“双眼”,深灰的眼珠里什么光芒都映不出。

风吹乱他额角的碎发,露出那张苍□□致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口叹气:

“我……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犹豫,矮身飞快钻进了黑洞洞的洞口。

藤蔓和碎石重新落下,盖得严严实实,好像从没人来过。

看的开心,故事的开始是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成为朋友。

《我是一朵不会发芽的花》

他们说我是病人。

我不知道病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住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有时候会有白色的光照进来,从很高的窗户,照在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雪。

我喜欢那片光。我会坐过去,把手伸进去。光很暖,但摸不到。我试着抓住它,手合拢的时候,它就跑到手背上了。

护士说我傻。

也许吧。我不太知道聪明是什么样的。

他们说这里是夏天。太阳像一枚滚烫的硬币,贴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

硬币的光很刺眼,我想它大概烫伤了墙壁,因为墙壁总是流下长长的、湿漉漉的泪痕。窗外的树是绿色的吗?绿色的声音应该很吵吧?

我有一个鬼先生。

他不常来。白天几乎不来。只有晚上,当走廊里那种嘀嘀嗒嗒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当那些影子一样在门外晃来晃去的人都消失了,当整个世界只剩下窗外那一点点灰紫色的光线时,他才会出现。

他不敲门。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我床边。

我看不清你的脸。石头人总不给我开灯,说灯会咬人。但我知道你在。你的味道是旧的。

我知道,只有你知道,我不是胡说。你知道风铃是蓝色的叹息,知道墙在流泪,知道鸟儿念着灰色的诗。你也知道,我心里长着一朵花。

这朵花,小小的,蜷缩在最深最暗的地方。它想开出花瓣,粉色的,或者白色的,像云一样柔软。

它想朝着有你的影子点头。可是我的身体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水。只有那些白色的粉末,像厚厚的雪,盖住了所有可能发芽的念头。

所以,我只是一朵花,一朵永远不会发芽的花。

鬼先生,有时候我用手碰碰心脏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下面会一跳一跳的,很急,像有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蝴蝶在拼命撞盖子。

撞得我好疼,又有点……奇怪的热。我的指尖会变得冰凉,呼吸会变得很短很浅,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然后我的眼睛会莫名其妙地湿了。

这是什么?是你在跟我说话吗?是你在我身体里放了一小块融化的月亮?

还是……这朵不会发芽的花,在拼命地想告诉你什么?可它长不出喉咙,也开不出声音。它只能在黑暗里徒劳地悸动,把这片死寂的泥土撞得又酸又涨。

它想说……想你。

它想说……别走。

它想说……我很害怕。

怕这四面墙会越缩越小,最后把我挤成一粒没有颜色的灰尘。怕那些白色的毒蛇会彻底冻僵我的根须。怕滚烫的硬币有一天会掉下来,砸坏这朵仅存的小花。更怕你……再也不来了。

我会小声地问他:“鬼先生,今天你看见星星了吗?” 星星。多好看啊。

亮晶晶的,挂在天上,一闪一闪。那么远。远得让人心里空空的。

鬼先生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好像在看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天空。然后我接着问:“星星离我……有多远呢?那我呢?我是其中的一颗吗?”

我是谁?

我是什么呢?

有时我觉得我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很深很深的泥土里。泥土又湿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发芽。我要发芽!我拼命地用力,骨头都要裂开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地面还是那么硬?为什么我头顶永远是一片黑暗?

我没有力气了。我坏掉了。我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一颗坏种子。

有时我又觉得我是一朵花。一朵没有根的花。被插在了一个装着浑浊水的瓶子里。我的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也褪掉了。

没有人给我换水。水里长出了奇怪的东西,滑腻腻的。它们在啃我的茎。好疼啊。我的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掉在桌子上,很快就变成了灰褐色,像一片片枯死的叶子。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要我了。因为……我坏掉了。我是一朵……坏掉的花。

我把这些话说给鬼先生听。絮絮叨叨的,颠三倒四的。他只是安静地听。有时候,他的手会轻轻地、轻轻地覆上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我好想哭。可是眼泪好像也坏掉了。它们堵在那里,流不出来,胀得眼眶生疼。

我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不知道那叫四季。

我只是看着它们变。

看着看着,我会想——

那个人还会来吗?

他是不是也像这些叶子,走了还会回来?

但叶子回来了,他不回来。

也许他不是叶子。也许他是风。

风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有一次我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我说,外面现在是什么季节?

他看了我一眼,说,秋天。

秋天。秋天有落叶,有凉风,有很短很短的白天。这些是我很久以前知道的事。现在我知道了,外面是秋天。

那夏天呢?

夏天有很长的白天,有很热的阳光,有知了叫。夏天的时候人会出汗,会吃冰的西瓜,会坐在树荫下面发呆。

我想夏天。

但我不确定我值不值得一个夏天。

我越来越觉得,我是一朵坏掉的花。

不会发芽的花。

种错了土的花。

应该被扔掉的花。

但护士没有扔掉我。医生没有扔掉我。

他们给我药,给我饭,给我新的病号服。

他们说,你会好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变成别人吗?

变成一朵会开花的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等一个人?

等一个名字?

等一个温度?

也许吧。

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我只是在等。

像一朵不会发芽的花,等一场不会来的春天。

有一次,白天的时候,我在窗台上看见一只蝴蝶。

很小,白色的,翅膀边缘有点破。它在玻璃外面扑腾,一下,一下,怎么也飞不进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想进来。它以为窗户是开的。它不知道这层透明的东西会挡住它。

我说,别扑了,你进不来的。

它听不见。它还在扑。

后来它扑不动了,掉在窗台上,翅膀还在微微地抖。

我会是蝴蝶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我是蝴蝶,我就会飞。飞到窗户外面,飞到那个有阳光的地方,飞到——

飞到那个人身边。

可是我不是蝴蝶。我是一朵花。一朵不会发芽的花。花没有翅膀,花只能待在土里,等着被浇灌,等着被遗忘。

那朵白色的蝴蝶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再看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可能飞走了,可能死了,可能被风吹到了别的地方。

我希望它飞走了。

我希望所有的蝴蝶都能飞走。

护士说我最近不太好。

她说,你瘦了。你要多吃点。

我看着盘子里的饭,白的,黄的,绿的。

不想吃。

他不在,吃什么都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不在,和我吃饭有什么关系?

但身体就是这么感觉的。

他不在,连饭都咽不下去。

我可能真的坏掉了。

我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把脚伸出去。

外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想,也许他在那里。

也许,我走出去,就能找到他了。

也许,这次我能抓住他的手。

也许……

---

风很大。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我想,如果真的是花,应该从土里出来吧。

也许我不是花。

也许我是种子。

---

我闭上眼。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在说话。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想,也许是他,也许他在叫我。

我松开手,身体往下坠。

很轻很轻。

像一片叶子。

一朵不会发芽的花,终于落了。

---

我醒了吗?

我不知道。

这里很黑。比刚才还黑。

但我好像不冷了。

里面的冷,不见了。

也许我真的找到对的土了。

也许他会来。

我在等。

在这里等。

一直等。

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等。我已经等很久了。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等下一个晚上,等他再来看我,等他再往前走一步,等我能问出他的名字。

也许他叫夏天。

也许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夏天。

也许我是一朵花,一朵不会发芽的花,但我可以在土里等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来浇水,等到有人把我领出去。

反正我是一朵不会发芽的花。

除了等,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

只是——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你还会来见我吗?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你还能认出我吗?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

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皆大欢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