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二年（1033年）正月，东京开封府的雪下得比去年稍晚了些（停靠在朱雀街的二路汽车...... 转错场了），却更黏糊。城门外的土路上，苏州来的太学生周望正缩着脖子躲在驴车的草堆里，怀里揣着半块冷烧饼，这是他娘塞给他的，说“到了汴京，吃的喝的都比苏州甜”。可周望听见的汴京传闻，全是苦的。
前几日扬州来的客商说，刘太后上个月刚过了六十二岁生日，天子仁宗还率百官在会庆殿跪拜，太后却只赐了杯温酒，连多余的话都没说。更奇的是，有人看见太后的亲爹刘通的牌位，不知何时被从太庙的配享里挪了出去，换成了太祖朝功臣潘美的。“怕不是太后自己怕了？”那客商挤着眼睛笑，周望却觉得脊梁骨凉，垂了十一年的帘子，后面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是今年第三次来汴京了。前两次都是来蹭太学的旁听席，这次是正经携着苏州府学的推荐信，打算考个“国子监生”的名头，将来好混个官做，也好给家里争个“官户”的身份，不再受里正的气。可他挤在驴车里，听着远处汴河漕船的号子，心里总发慌。直到进城时，看见城墙上贴的告示：“明道二年二月，仁宗亲政，大赦天下，许百姓宴饮三日。”
告示的墨痕还湿着，末尾盖了个朱红的“天子之宝”。周望的驴车刚过州桥，就被一阵喧闹声堵了路。抬头看见，州桥夜市的茶肆里，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喊：“列位看官！今日说的是，太祖爷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可没想到，到了仁宗爷这儿，帘子后的太后要改祖宗的规矩喽！”
周望扒着驴车的缝隙挤进去，就见那说书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面前的茶碗里还飘着几片碎菊。台下的食客们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喊：“那太后为啥要垂帘？”说书人一拍桌子：“嗨！还不是因为仁宗爷登基时才十三，她怕他压不住场子！可这一垂，就是十一年！”
“那现在呢？现在她还垂吗？”一个穿绸衫的酒保凑上前问。
说书人摇了摇头，声音放低：“我昨天听皇宫里出来的人说，上月太后病了，仁宗爷天天去长乐宫问安，还亲手熬药。可前儿太后驾崩，仁宗爷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连朝服都穿反了一只袖子……”
周望的烧饼掉在地上，沾了些雪水。他忽然觉得，汴京的天，要变了。
一、包公的唾沫
亲政大典那天，周望挤在大庆殿的丹墀下，手里攥着那封推荐信，手心全是汗。他踮着脚，想看看天子仁宗，听说这位皇帝长得丰腴，性格软和，还怕猫，当年太后不让他娶的那个郭皇后，他偷着给人送过戒指。
可那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从御史台方向挤上来的，是个黑面胖子，穿件破旧的紫袍，站在百官队列里，声音大得像打雷：“官家！臣弹劾宰相吕夷简！此人罔顾法度，贬斥忠臣，恐为乱政之兆！”
他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御座的珠帘上。仁宗皱了皱眉，却没说话。站在周望旁边的老学官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是包拯，包希仁。刚从端州调回来，专门管弹劾的。”
殿角的铜炉飘着沉水香，却压不住朝堂的火药味。文武百官垂头站着，只有御史台的包希仁像根黑铁柱，戳在朝班最前列，额上的月牙痣在宫灯底下泛着冷光，他刚从端州调回京城任监察御史，袍角还沾着南粤的瘴气，脸黑得像被煤烟熏过，一双眼睛亮得能烧穿地砖。
御座上的仁宗刚端起半盏温酒，手一顿，酒液晃了晃，溅在珍珠帘上。这位刚亲政的皇帝才二十三岁，穿着宽幅的赭黄袍，脸上带着刚从垂帘阴影里走出来的懵懂，此前十一年，他连和大臣说话都要隔着刘太后的帘子，此刻听见包拯的狮子吼，下意识地攥紧了龙袍下摆。
吕夷简站在朝班最末，穿一件簇新的紫袍，腰上的金鱼袋亮得晃眼。他是三朝老臣，仁宗亲政全靠他周旋刘太后的旧部，听见包拯弹劾，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包御史，老夫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包拯往前跨了一步，朝笏“哐当”砸在阶石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御案的边角，“官家刚亲政，你就贬逐忠良！去年范仲淹请复郭皇后（注：明道二年郭后被废），你说他‘越职言事’，把他贬到睦州，睦州多瘴气，你是要逼死他吗？！”
仁宗的心抽了一下。他记着范仲淹，去年偷偷让小太监给范仲淹送过一块羊脂玉，只敢写“卿家安康，朕念之”的小字条，此刻听见包拯提起，脸颊泛起薄红，那是他唯一敢忤逆刘太后的事，吕夷简却把范仲淹贬去了遥远的南方。
吕夷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范仲淹结党营私，煽动百官请复皇后，置官家颜面于何地？”
“置官家颜面于何地的是你！”包拯的嗓门更大了，转身指着朝班角落里的几个官员，“还有你举荐的亲信，你侄子吕师孟在京城开酒肆，强买民女；你家的门人收受贿赂，买官的人都能凑成一班子御史！你专权十一年，把大宋的官阶做成了吕家的生意！”
他越说越激动，竟抬手将朝笏狠狠拍向丹墀，笏板的边角砸在御案上，震掉了仁宗的端砚，墨汁溅了仁宗的龙袍，也溅在包拯的黑脸上。
殿上的文官们吓得大气不敢喘，只有包拯的声音还在炸：“官家！你若不罢吕夷简，臣明日就去东华门外请愿，让全东京百姓都看看，你这个亲政的皇帝，被老臣拿捏成了什么样子！”
仁宗的眼睛亮了。他之前总觉得吕夷简是忠臣，能帮他稳住朝堂，可此刻看着包拯的黑面孔，看着他额角的青筋，忽然想起刘太后垂帘时，吕夷简对着帘子卑躬屈膝的样子，原来那老臣的“忠”，是对着太后的，不是对着他的！
“罢了。”仁宗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轻，却带着决绝对吕夷简的宽厚妥协了一次，这次他硬气了，“吕夷简罢相，出判许州。”
吕夷简的脸色瞬间灰白，灰溜溜地跪了下去，连话都不敢说。包拯却还不罢休：“官家，还要贬吕师孟的官，抄他的酒肆！”
仁宗点头：“准。”
这一幕，像道惊雷劈在大庆殿。散朝后，仁宗回了后宫，曹皇后正坐在廊下绣花，看见他龙袍上的墨汁，赶紧递上棉帕：“官家这是……又被包御史气着了？”
仁宗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有欣慰：“没有。包希仁是个忠臣，他骂吕夷简，是为了朕，为了大宋。”
曹皇后笑了，接过他的茶盏，那是仁宗刚亲政时赐的玉盏，上面刻着“宽仁”两个字：“官家还记得，去年您让小太监给范仲淹送羊脂玉吗？那时候您怕刘太后，不敢明着帮，现在亲政了，终于有人敢站出来替您说话了。”
仁宗看着玉盏上的字，忽然笑了：“包拯的唾沫都溅到御案上了，他可真敢。”
“他是怕官家被老臣蒙蔽，”曹皇后捻着绣线，“官家的宽仁，不是纵容老臣，是容直言之臣。这才是大宋的福气。”
仁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叶沉在杯底，像他此刻的心思，从垂帘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盛世，不是他一个人的宽仁，是有敢骂敢谏的臣子，愿意替他把朝堂的腐肉割掉。
这可了不得了。太学里的学生们炸开了锅，有人说“包公是忠臣”，有人说“包公太鲁莽”，连上课的先生都笑：“你们知道吗？包希仁在端州当知州时，端州的砚台，每年都要进贡给宫廷。他离任时，连一块砚台都没带，这就是包公。”周望倒吸一口凉气。他在苏州时就听说过包公，说这人断案如神，连鬼神都怕。可没想到，他居然敢当着满朝文武，指着宰相的鼻子骂。果然，那天散朝后仁宗便下了诏：“此后百官直言，不得避讳。
二、北宋第一完人范文正公
庆历三年（1043年），周望终于考上了国子监生，进了太学。这一年，仁宗把范仲淹从陕西召回了汴京，让他当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太学里的学生们都疯了，说“文正公来了，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范仲淹的旧紫袍下摆还沾着渭州的尘土，那是他从西北边防赶回来的，袍角的补丁还留着戍边时磨破的毛边，腰上挂着的羊脂玉是仁宗前几年赐的，磨得越发温润，他一直带着舍不得换。
“官家，臣的十事疏，首条是明黜陟、抑侥幸。”范仲淹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攥着的奏章纸边已经起毛，那是他在延州的破驿馆里就着油灯抄了三夜的，“如今百官冗杂，恩荫成灾，你的小舅子，在地方贪了百姓的赋税，却靠着年资混到了知州。这些人占着位置，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连门都进不来！”
仁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沫子晃得洒了些在御案的卷宗上。他看着范仲淹的脸，额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眼睛却亮得像星子，那是他三起三落里磨出来的光：
第一次是明道二年（1033），仁宗刚亲政想废郭皇后，范仲淹带着御史台的人拦在垂帘下，拍着殿砖喊“皇后无过，不可轻废”，结果被刘太后贬到睦州。那时候周望还在苏州太学，听说书人讲，范仲淹临走时把百姓送的麦饼分给了送行的学子，说“莫怕，我范仲淹还能回来”，太学生们把他的文集抄了百份，贴在苏州城的墙上。
第二次是景祐三年（1036），他上《百官图》把吕夷简的亲信一一标出来，说“宰相的进退不能私相授受”，被吕夷简扣上“朋党”的帽子，贬到饶州。这次更热闹，欧阳修给他写《朋党论》，太学生们在汴京的州桥立了块碑，刻着“希文不死”，连远在成都的苏洵，都托人带了五匹蜀锦，说“给范公做件新袍子”。
第三次是庆历元年（1041），他在延州筑清涧城练士兵，把党项骑兵打得不敢碰他的“范老子”称号，仁宗把他召回汴京时，满朝文武都去接，连吕夷简都站在半道上，递了杯温酒，说“希文，这次要一起稳住大局”，可范仲淹只接了酒，没说客套话。
“官家，臣三落三起，不为官，只为大宋的吏治清明。”范仲淹的声音拉回了周望的神，他看见范仲淹的手，因为天天写奏章磨出了茧子，指节上还有渭州老兵给的箭疤，“若今日不革除冗官冗费，他日西夏再犯，我们连军饷都凑不齐！”
仁宗盯着他的旧袍，忽然笑了：“卿家的旧袍朕都记得，朕信你。”
散朝后，殿廊下的太学生们围了过来，手里捧着麦饼和新茶，一个穿青布衫的学子递过茶碗：“范公，我是苏州来的，我娘说，要是能跟着你改革，就算死了都值。”
范仲淹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是苏州的碧螺春，和他娘在苏州老家种的一样。他揉了揉那学子的头：“莫急，慢慢来，你们这些寒门子弟，就是大宋的希望。”
周望站在旁边，看见包拯也凑了过来，手里攥着弹劾吕夷简的奏疏，黑脸上带着笑：“范公，你要罢的那些恩荫官，我都列了名单，明天就给你。”
范仲淹拍了拍包拯的肩：“包希仁，你敢骂吕夷简，我就敢做。”
周望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太学里，有人说“范仲淹就是个疯子，得罪权贵还敢改革”，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旧袍的补丁、磨茧的手、学生们的欢呼、包拯的奏章，忽然明白，范仲淹的地位从来不是靠官位，是靠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是靠他屡遭贬黜却不改初心的韧劲儿。
他知道，这次改革还是会有阻力，吕夷简的党羽还在，仁宗的宽仁也会有动摇的时候，可他不怕，三起三落都过来了，只要大宋的吏治能清，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的旧袍、他的茧子、他的三落，都值。
周望在门口等着送公文，看见范仲淹的烛光还亮着，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那声音像鼓点，敲在汴京的夜上，也敲在大宋的文人心里，范仲淹的三落，从来不是失败，是他把初心种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只要有改革的火种，就会烧起来。
这位仁宗皇帝，一辈子都在“宽仁”。他放过了那个弹劾宰相的包拯，放过了那个当朝驳斥他的范仲淹，也放过了那些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大臣。他的盛世，不是靠武力打下来的，是靠慢煮的，像他喝的那杯茶，慢慢煮，慢慢甜。
原来，真正的盛世，从来都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慢煮的日子，是百姓碗里的粥，是官员手里的笔，是宫墙外的卖花声，是一个皇帝，用一辈子的宽仁，把大宋的日子，煮得越来越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大宋风骨君子满潮